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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疏影1 ...

  •   夜色静谧,雪花落地簌簌有声,如雕琢的玉脂粉屑,纷纷扬扬,不多时大地便笼了一层厚重的白衣。多雪是北方的特权,这个苏北小镇的大雪纷飞,实在算得是个意外了。
      小镇不大,一条干路横亘中央,生生将小镇分成了东西两半。东侧高屋广厦,饰金佩玉,西侧的人家则大多是白屋寒门,荆钗布衣。在这西城,偏生有一处例外,那屋舍红砖绿瓦,看起来是极为讲究的,偏偏坐落在比茅草屋还要偏西的地界上。这宅子几乎无人出入,却不见一点荒废,让人好奇不已。贫贱生刁民,这富丽堂皇的宅子坐落在贫民窝里,梁上君子来访,便不算是个稀奇事。
      雪下的忒大,枯枝折断声不绝,惊扰的乡邻的狗狂吠不止。一道身影自远及近,灵活的翻过院墙,溜进宅院。
      正厅里还亮着烛火。身影凑过去,小心避开亮处,隐在阴影里。虽然亮着灯,室内却并无半点声响。这梁上君子略略琢磨,舔了一只手指去润湿纸糊的窗户,一不小心将附在窗棂上半化了冰壳的雪块碰掉了,便提着心机敏的闪躲到一侧。幸好雪很厚,冰壳掉的悄无声息。梁上君子吐了气,低头窥视。
      抬眼窥去,屋内陈设并非预期的那般华丽。一张桌子,几把高背靠椅,均漆了光亮的朱红色,薰香炉里袅袅腾起一股轻烟,薄薄的香气依着这气流缓缓离开香炉,偌大的墙上只挂着一幅繁复的百花图,足足占了一面墙壁,雍容华丽。梁上君子粗粗看了一看,物件里值钱的恐怕只有那幅画,可惜太大,拿不走,桌椅若是上好木料也值几个钱,同样太沉了。
      那椅子上还有一团华光,乍一看以为是胡乱堆放的绸子,一大堆绚丽夺目的色彩。不曾想那黑绸子竟然动了,原来是一个华服的公子!看不见他的脸,只有一段胜似白雪的手臂半掩在黑稠之间。略显蓬松的长发便是那块黑绸子,流水一样披散开来,遮敛了些许服饰的光华,当是个美人。
      正看着,那屋里又进来一个貌美的女子,这女子明眸善睐,美目含情,她一笑,似满室凭空生出无数层叠多瓣的牡丹花。那女子忽然冲着窗外笑了一笑,梁上君子恍觉一个分神,竟直挺挺倒下,像睡过去了。
      女子莲步轻移,款款走到先前那人身旁,抿着唇笑:"这世道如此不太平么?"
      公子抬起头,露出一张雪白光洁的近乎失真的脸,明眸,红唇,贝齿,丰神俊朗,粲然一笑间顿有日月无光之势,比那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是绝代风华妖孽无双,真真一点不为过。
      "将他送走,莫开玩笑了。"公子语气森然。
      女子应着,皓腕一翻,弹了弹手指,躺在窗外的人倏忽便不见了。女子款步走到公子身侧,开始为他束发。
      “这雪也下了多日,不知道梅姑娘还来不来。”女子低声嘀咕。
      发髻,绸带,原知道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见人的风华,但也未曾料到能风华到这地步,大有我花开后百花杀之意。女子一边绑好绸带,一边慨叹。
      “没有风雪,何来梅的精神。”那座上公子回眸一笑,懒散恣意间,风流回转。
      女子挑眉笑笑,不置可否。
      此时水晶帘忽然晃动,哗啦啦一阵清脆响声,一身红衣的女子不知从何处进来。眉如墨画,瞳如黑漆,唇胜朱砂,额上一朵小巧别致的梅花形花钿,虽一身行路的风尘,却无半点颠簸的倦色,流转的风骨韵味,与画中梅花别无二致。
      “是在说我么?许久不见,梅见过公子。”女子素手掸掸衣上雪花,从容行礼,那精致的面容上始终挂着笑,只是欠缺了些生动,任谁都看得出那笑只是浮在面上的光影。
      “不是你是谁!牡丹,去将炉火调低一点,梅姑娘不喜热。”座上公子岿然不动,这是偏头吩咐给先前女子。慵懒的气场和主家风范,准确揭示了来人和他之间地位的差异。
      “公子体贴,梅受之惶恐。”红衣女子未见一点扭捏之色,翩然入座。
      “公子秉性,你我姐妹如何不知,倒说甚惶恐。”被称为牡丹的女子笑意盈盈,捧上一个玲珑剔透的玉盏:“知你不爱热茶,特留了百花宴的琼露,你尝尝还好?”
      “牡丹姐姐还是这么温柔体贴,近来越发美艳过人,谢姐姐了。”梅的脸上又是一个温婉有余真诚不足的笑。
      “自家姐妹,谢什么。你和公子聊,有什么需要的喊我就是。”牡丹的笑有一丝迟疑。尽管未到十分真诚,梅的态度还是足够牡丹诧异一下。好在她跟随公子多年,定力总归是练出来一些,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她便拎起裙摆笑盈盈离去。
      公子端起茶碗呷一口,趁机审视来人的面色,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不疾不徐的问了一句:“梅姑娘近来可好?”
      “托公子洪福,一切安好。”梅低垂着眼脸,长睫毛抖动如羽扇。
      公子低头凝视茶碗中直立的茶叶尖尖,似有似无的幽幽叹气,沉默片刻,又问了一遍:“当真安好?”
      梅长久的沉默,直到公子悠长的叹息响起。
      公子长叹一口气,意有所指的望着窗外飘雪,缓缓开口道:“梅,你可知,今年的花期又晚了。”
      梅的头沉得更低,似要从那碗澄澈见底的琼露中看出朵花来,一双素净的手无意识攥紧,拽皱了袖口衣料。
      “许是今年天气的原因,未到最佳时节。这几日你好好看看,哪日合适,便定了花期吧。”公子啜一口茶水,轻蹙一下的眉头很快舒展开,他的目的并不是给人施压,无需弄得一派沉重。
      “是。也是该开花的时候了。”梅抬起头,再次露出温温婉婉一个笑,恍然佛陀释然之感。
      公子亦含笑点头。
      “既然如此,梅今日就先行告退,改日花开,再来拜会。”梅起身,盈盈屈膝,裙摆落地似花朵渐渐绽放。
      “你若有什么难处,告诉我便是。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公子补充道。
      梅起身盈盈一笑,锋利的眉角不无幽怨:“梅知公子有情有义。只是这心结,旁人如何解得开。”
      “也罢,不要误了正事就好。”公子摆摆手,由着她离开。
      梅离开后,牡丹拖着长裙自后屋旖旎转出,重新拨热了屋内炭火,一簇簇悠然不可见的火苗绽放开来又瞬间熄灭了。牡丹思量了很久,决定还是道出自己心里的话:“公子,梅的清冷高傲不见了,反谦逊了许多,她以前看我不顺眼的。”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自梅离开,公子言行便多了些许懒散,他倚在木椅上,伸手敲敲太阳穴,又屈折手指轻柔几下。
      “也是。历来梅花以品质高傲,不与世俗同流被人广为称颂,这也正是梅的性子。现如今花主的性子都改了,还能否开出那样的花,让人忍不住担心呢。”牡丹拨弄着炭火红光,说道。
      “再不好相与,也是真真的姐妹,牡丹你啊,也是那般性子。”公子眉眼渐渐浮现出笑意。
      “莫要提我,说这些旁的做什么,当务之急是看梅的事情该如何解决。”牡丹不愿接公子的话,躲闪一般要岔开话题。
      “等几日吧,若还是不可,便需我们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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