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林鸩

4、第四章 被剥\削的

　　四
　　季杜衡家旁边的菜市场今天依旧热闹非凡，即使是下午也有很多大爷大妈大婶提着菜篮推着车在奋战。
　　李冬青第一次去菜市场，他避开了第十二株从大妈的菜篮里伸出来的湿漉漉的青菜，闻着各种肉品、青菜混杂在一起的微妙味道，觉得有些接受不能。
　　“我们为什么不去超市买？”他皱皱鼻头，问正蹲在一个菜摊前挑蕃茄的季杜衡。
　　季杜衡拿起一个正圆形的蕃茄，不答反问：“你想吃凉拌蕃茄还是喝番茄鸡蛋汤？”
　　李冬青也蹲下来，看那一摊大小不一，颜色也各不相同的蕃茄：“凉拌的吧，颜色好看……你怎么老岔开话题？”
　　季杜衡挑了几个粉红色的圆番茄给摊主秤：“这里的菜更新鲜一些，环境也比较有氛围。”
　　“……买菜还需要氛围？”
　　“至少比去超市有意思，不然我干嘛不干脆带你去饭店吃。”季杜衡接过装好的蕃茄，从钱包里翻出几张零钱给摊主，挪移道，“一看你就是家里蹲的典范，平时出门也就去去游戏厅、买买泡面又回去了。”
　　李冬青想说其实我更习惯吃外卖，但张张嘴还是没说出来，道：“我偶尔还出去买画具。”
　　季杜衡乐了：“你真会抓重点。”

　　等俩人提着菜到了季杜衡的住所，季杜衡一开门，李冬青整个人就愣住了：“这……也是你说的氛围中的一种？”
　　季杜衡到了家里立刻没了最后一丝正形，把菜往厨房一放，在沙发上随手扒拉两下就扑了上去，然后翻过来把手枕到脑后，惬意地说：“对。”
　　丝毫没被主人当成客人对待，李冬青只好自己从鞋柜里翻出来一双新的拖鞋穿上，大了一些，但还算舒服。然后他站在玄关，再次望向这不大的小公寓，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房子不大，东西倒是挺多。一张茶几摆在客厅正中，前面的地上摆着一个毛绒坐垫和一个游戏手柄，后面是大大的布艺沙发，角落还有一台跑步机。配置都很舒适，但是——
　　茶几上堆着装水果的塑料袋，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零食放在果盘里；毛绒坐垫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在茶几下，可见上一次被使用后主人站起来直接把它往后蹭进了茶几下也不自知；游戏手柄一看就是玩完后随手一扔放在那里的；跑步机一看就是抹一把就能蹭一手灰的状态……
　　而房间的主人，正躺在布艺沙发上，周围包围着他的是数十件看起来很有品位的衣服……

　　“别嫌小，我一个人住用不了多大的房子。左边那间是书房，右边是我卧室，然后那边是浴室厨房阳台和储物间。我让物业监督搬家公司把东西放进储物间里了……唉……我现在不想动，晚一点吃完饭我再带你进去整理。”季杜衡没有骨头一般靠上沙发的一边，看那傻兮兮站在门口的小孩，招小狗似的冲他招招手，“过来，我跟你商量一下住下来之后的事。”
　　李冬青嘴角一抽：“……别的先不说，你确定还有地方给我坐？”
　　季杜衡把衣服又把旁边扒拉扒拉，眼睛半眯着冲他一笑：“现在有了。”
　　李冬青服气了，无奈地过去坐下。
　　季杜衡邪笑：“我之前都是叫家政公司来整理客厅的。现在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吧，房租水电伙食费什么的就不收你的了。”
　　“……其实你是和你姐一边的吧。”
　　“嗯？”
　　“合伙起来折腾我呀！”李冬青眼睛眯起，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但是很快他移开了视线。他再次环顾四周，感觉自己迟早要被逼出洁癖，“拖把在哪？”
　　季杜衡依然歪靠在沙发的一边，拿了一件衣服垫在脑后：“拖把在厕所门后，扫帚在厨房垃圾桶旁边。”
　　李冬青起身：“哦。”
　　季杜衡略惊喜：“你还真会打扫卫生？”
　　李冬青理直气壮：“不会。”
　　季杜衡傻眼了：“不会很值得骄傲？？？”
　　李冬青走向厕所：“这句话同样也很适合你啊，剥\削儿子的单身父亲。”
　　季杜衡一时无语凝噎。

　　李冬青不知道季杜衡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说“不会”也只是逗逗对方。
　　季杜衡在沙发上看手机发短信，李冬青在他前面忙忙碌碌地做这做那，直到他把水果都摆进果盘里，把早受潮软化的膨化食品扔进垃圾桶后，季杜衡才终于舍得离开沙发去了厨房。待李冬青收好地上乱七八糟的游戏光碟，把跑步机上的灰擦干净，又把沙发上的衣服都堆成一座小山推到墙边——他实在不忍心看那些衣服，又不想帮始作俑者一件件折好——后，季杜衡把三四碟菜摆上了桌。

　　季杜衡看到整齐了不止一个level的客厅，表情就像误入了另一个空间一样惊诧，然后心里又像见了财神一般欣喜得近乎要痛哭流涕：“看来接一个小孩回来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啊，就凭这任劳任怨的劲儿，别说不能报销生活费了，以后他想要啥我都买买买。”

　　李冬青坐在离衣服最远的沙发一角，季杜衡炙热的目光射得他头皮发麻，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别这样看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谁弄乱了谁自己整吧。”
　　季杜衡挑起的眉毛放了下来，秉着得了便宜不卖乖的好习惯，笑嘻嘻地招呼李冬青过去吃饭。

　　季杜衡做了三个菜加一个凉拌番茄。李冬青一看，凉拌番茄放在自己跟前，另三个盘子里分别装着腐竹炒肉片、笋尖炒肉片、冬瓜炒肉片。
　　李冬青坐下来：“……怎么全是炒肉片？”
　　季杜衡本想秀一番厨艺结果没有好材料，这会儿眼神飘忽地摸摸鼻子：“下午菜市没什么肉，只有一家的猪肉看起来还算新鲜。”

　　李冬青刚一坐下，就闻到了淡淡的清香。那粉红色的蕃茄被切分成牙状，从盘子中间向外摆了一圈，上面撒着莹白的砂糖。李冬青看着那水润润、点缀着白糖的蕃茄切片，又是他最喜欢的粉红色，忍不住食指大动。
　　季杜衡看小孩吃得还算愉悦，莫名其妙提起的心放了下去：“多吃些蕃茄和冬瓜。这九月已经开始秋燥了，冬瓜降火气。”
　　李冬青闻言夹了一片冬瓜。

　　季杜衡食量小，吃的差不多了就看着李冬青吃：“味道如何？”
　　李冬青咽下一口饭：“不错。”
　　“‘不错’？不应该是‘美味极了’吗。”季杜衡佯装不满。
　　李冬青一吃饱就特别好说话，含笑瞅一眼季杜衡：“美味极了！行了吧？”
　　季杜衡没想到他那么配合，失笑道：“敷衍。”
　　李冬青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夸张地张大口，颇为惊讶地大叫：“怎……怎么会这么美味？真是美味极了！”
　　季杜衡哈哈大笑，冲他比出一个大拇指点赞的手势。
　　李冬青稍稍正色：“确实挺好吃的。”
　　季杜衡笑得差不多了才回道：“我以前可是想过当厨师的，连厨师学院都进了。”
　　李冬青沉默片刻：“……后来呢？”
　　季杜衡没有骨头一样向后靠在椅子背上，又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后来啊……刚练了两天刀工就被捉回去咯。”
　　他当时还太幼稚，不明白季家的人即使再不盼着他成才，也绝不会允许顶着季家小公子身份的人去当一个厨子。
　　李冬青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就像李家的惊天丑闻只有族里位高权重的那几位叔伯知道一样。对外的身份在那里，既然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好处和尊重，就得无时无刻不维持着家族的颜面。
　　于是他也被这无奈的现实逗笑了：“所以你现在安心啃老？”
　　季杜衡耸肩。

　　这时送床的工人来了，季杜衡指挥他们进书房组装。
　　李冬青看着季杜衡不打算收拾碗筷的样子，就把吃剩的笋尖肉片放到一边，其他的空盘子都带进厨房。
　　水池边果然有懒人必备的洗碗机，李冬青把碗放进去，调好档，又去开冰箱。
　　半人高的冰箱里空荡荡的，门侧的篮子里有几盒牛奶、半罐麦片，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一袋鸡蛋，想来季杜衡也很久没有在家吃饭了。李冬青把笋尖肉片放进去，成了冰箱中间那一格唯一的东西。

　　工人们很快把床给装好了，木床也没什么味道，季杜衡打着哈欠表示让李冬青自生自灭。李冬青扫了一眼书房，出奇的整洁，原木的书桌，从薄到厚依次摆放着村上春树的小说的书架，一张木床，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他把行李都拖进书房，简单地洗漱后早早躺到了床上。
　　本以为会辗转反侧失眠，谁知道李冬青刚盖上被子睡意就席卷而来。夏末的晚风和夜色涌进房间，天气尚有些燥热，李冬青睡得微微出汗，却出奇的安稳，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