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林鸩

2、第二章

　　二
　　李冬青本来想买五十个币，但想到中午要走，就折半买了二十五个币，在游戏厅里玩了一圈之后留了十多颗去玩跳舞机。
　　今天他心情非常不愉悦，不好好发泄一下他担心自己会承受不住。
　　一直跳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他喉咙都要烧了，举起手臂要看表，却发现游戏厅太暗了带着墨镜看不清。
　　“啧，装\逼果然要不得。”他心想。只好把墨镜塞包里再看。
　　已经到中午放学时间了。打发了那些个上来搭讪的女生，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想今天还要干什么。
　　要去卡夫卡书吧找那里的老板，要买几本Arches的水彩本，还要买箱方便面回去屯着……
　　琢磨了一下，他按耐不住要先去买本子。那本子太美貌了，现在是月初，他卡里刚刚有了新的生活费……
　　想到生活费，他好不容易提升了五个点的情绪一下子又倒扣了十个点，连飞过来一个易拉罐他都没注意。
　　易拉罐撞在他鞋子上。
　　低头看到那耀眼的荧光绿，他感觉眼睛都要被闪瞎了，赶紧摸出墨镜重新带上。
　　自作孽不可活。
　　踢罐子过来那人有点眼熟，好像是前面看他跳舞的男人。李冬青回了他了一声“没事”，才发现嗓子哑了。
　　他飞快地去画廊买了本子，又在旁边的奶茶店要了一杯草莓苏打，喝到冰凉的饮料时整个人放松不少。猛地喝下半杯，他打了一个嗝，一个人咯咯笑起来。
　　甜得人齁得慌。
　　这一家觉得糖精不要钱似的放得特别多，但是他还是一直去那里买，因为这一家的男服务员很帅，而且这家的草莓苏打颜色最漂亮。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懒。
　　他晃动着杯子，把液体对上阳光。透明的粉红色，漂浮着剔透的冰块，在阳光下格外好看。气泡不停从杯底升起，或黏在冰块、杯壁上，或升到水面破裂，发出嗞嗞的声音。
　　还不太想去找那人。李冬青坐在公园外的花圃边，盯着苏打直到气泡全部消失，苏打完全变成了糖水，他才把剩下的半杯扔进垃圾桶，背好包转身去五星大厦。
　　然后还要去超市买方便面，他提醒自己。
　　卡夫卡书吧在五星大厦顶层天台上。李冬青没来过这里，刚出电梯走过几个台阶，就看到一个楼顶花园。偌大的天台左边种着一丛茉莉和月季，右边却是豌豆冬瓜，书吧在它们中间，门边坠下一株爬藤的葡萄。工作日的中午这里没什么人，和煦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李冬青站上花园里的石凳，发现从这里可以看到下面市中心步行街的全景。
　　蜘蛛网一样的街道向周边蔓延，车辆像芝麻粒大小的蜘蛛在上面爬行。
　　风声从耳边溜过，他感觉像是在静谧中死了，又像在这别致的静谧中重新活了。
　　看着看着，他有些恍惚，压抑的情绪席卷而来。
　　“喂，你不会想跳楼吧？”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李冬青吓了一跳，晃了一下从石凳上跳下来。
　　他沉着脸转身，看到那个今天见过两次了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站在身后，抱着双臂望着他。

　　“是你啊？”季杜衡一挑眉，也认出了李冬青，毕竟那身装扮已经深深刻入了他脑海中，成功刷新了他审美的下限。“跳楼不要在这里跳……不是，少年你看，人生那么美好，不要太冲动。”
　　这时候这个小孩没有带墨镜，大却有些水肿的眼睛在阳光下蹬着他，棕色的瞳仁看起来像是蜜糖色的。
　　很漂亮，但一点都不女气。站在他跟前的是一个俊美的少年。
　　季杜衡在心中默默赞许了他的相貌，但也没有忽略掉他眼下的乌青，看这憔悴的样子，之前又站在十五层楼楼顶的石凳上，让人不怀疑他想跳楼都难。
　　李冬青恼羞成怒，反而笑了：“大叔，我才没有想跳楼。”
　　“大叔？”季杜衡一下子愣住了。这时候小孩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沙哑，是比较清亮的声音，甚至有一些尖锐，给人他是压着喉腔在说话的感觉。随即他意识到——
　　小孩居然叫他大叔？他才二十四，前几天还有小姑娘叫他哥哥呢！
　　李冬青看到他眼中的错愕，又补了一刀：“我不会跳的，万一没摔死岂不是活受罪？是吧，大叔。”
　　说罢，李冬青走进书吧，也不理会季杜衡一个人风中凌乱，直接去到柜台：“你好，我想找一下你们老板。”
　　小姑娘一直盯着他脚上的荧光绿鞋子走过来，好像恨不得摸上去问他使用感受，老半天才回过神：“噢……他就在外面，刚刚还和你说话来着。”
　　李冬青猛地一回头，对上了站在门口刚刚被他叫“大叔”的青年男人的视线。

　　“李冬青？”季杜衡招呼小孩到他的沙发上坐下，眼神还有些复杂。
　　李冬青把包抱在怀里：“嗯。”
　　季杜衡拿起放在桌角的一本书：“……你不反对？”是《海边的卡夫卡》，当时他就是随手摸到这本书才决定书吧的名字。
　　李冬青没听清他前面压低声音说的是什么，只突然有些不安和不自在起来：“反对什么？”
　　季杜衡抬起眼，古怪地笑道：“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后妈，季云华，也就是我……姐，寻思着折腾我俩呢。”
　　李冬青皱眉，没啃声，心里却风起云涌。
　　“季云华怀孕了。”
　　李冬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季杜衡翻开一页书：“她怀了你爸的孩子，所以想把你丢给我。这样你不用回家，吵不到她的家庭，我也得抽出时间照看你。”
　　看李冬青没有反应，他继续道：“理由找得挺微妙，说你高三了在外面和别人合租会影响你学习，而我刚好有套房子在你们学校附近，你搬过去住又方便又安静又安全。”
　　李冬青：“……”
　　“我是不会反对她的，而你，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季杜衡向后躺在沙发上，“你说是不？”
　　李冬青本来就白的脸现在更白了，垂下的眼被刘海挡住看不清情绪。最后他学着季杜衡向后靠在沙发上，说：“你说得似乎很有道理。”但心中想打人的情绪开始膨胀。

　　季杜衡闭上眼睛，许久复而睁开，转移话题道：“你今天不用去上课？”
　　李冬青不说话，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无意识地掐着。
　　转移话题失败的季杜衡站起来：“既然不去学校，今天就顺便把东西搬了吧。我最近刚好住那里，待会儿买张床，直接搬东西过去就可以了，你睡书房。”
　　“……你话真多。”李冬青的声音带着些鼻音。
　　季杜衡被噎得说不出话，啧了一声，如愿以偿地揉了一把小孩那柔软的头发：“走吧。”然后又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先换衣服，我实在受不了你这一身。脸再好看身上也不能这样折腾啊，我都没勇气和你走一道。”
　　李冬青向后躲了一躲，避开他的动作。
　　季杜衡毫无察觉般收回手：“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这到底什么搭配？”
　　李冬青本来心里很是抵触，这会儿实在是对这个自来熟而烦人的“小舅”服气了，把包甩到背上，跟上他的脚步：“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