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吟》栀子陈酒

17、出征 离别在即

　　元宵过后，雪悄悄地化了，小草从湿漉漉的泥土里探出头。褪去了白衣，整片京城都沉浸在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里。

　　三月春将至，就在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充满希望的迎接新的一年时，噩耗却从千里之外传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暖暖的阳光斜射进窗棂，在地面上投出镂花的影子，阿雨在晨光里醒来，尽情地伸了个懒腰，一番洗漱，满脸笑容地推门而出。院子里空荡荡的，树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笑容僵在脸上。

　　舒风向来比他起得早，尽管他待在家里修养，但多年来的征战厮杀，让他一刻也闲不下来。除非下雨，他每天早晨都会在院子里练剑。

　　多数时候，阿雨都会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潇洒的身影，一招一式，一转一跃，虎虎生风，英英玉立，气度不凡。

　　一套剑法下来，阿雨便会在一旁鼓掌喝彩，满脸崇拜地冲上去端茶送水递毛巾，而后他们再一起去大厅里吃完饭。

　　但是今天早上，院子里却没有那挺拔瘦削的身影。

　　于是阿雨蹭蹭地跑到隔壁舒风房里转了一圈。还是没人。

　　诶？难道是我睡过头了不成他自己先去吃早饭了？不会吧？阿雨满头问号，疑惑地走进了前头的大厅。

　　大厅空荡荡的，还是没见着舒风的身影。

　　真是怪了。

　　三月春刚至，还不算太暖和。春寒料峭，阿雨打了个喷嚏，拉住了正要去打扫院子的李婶子。

　　“李婶，您看见舒风了吗？”

　　“哦，我今早扫花园时，看到将军今天早上急匆匆地出门了，不知道上去哪儿了，”李婶子也有点好奇，“将军没告诉你啊？”

　　阿雨让舒风瞒住他们俩的关系，怕吓着这些传统的农家妇女，于是府里的人都还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只是对外说阿雨是府中常住的客人。

　　“没有啊，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阿雨烦躁地抓抓脑袋，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堵，眼皮子老跳，隐隐觉得舒风这趟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么早，上早朝也没到时辰啊……阿雨百思不得其解中。

　　就这时，管家李司过来了。这管家据说以前是跟着老将军来的，从小看着舒风长大。舒风常年带兵在外的时候，也是他打理将军府上上下下，管理得井井有条。

　　李管家四十刚出头，待人和善。这些天下来，阿雨跟李管家处的不错，于是火急火燎扯着李管家问道：

　　“李哥，你知道舒风去哪儿了不？”

　　“少爷应该是去上朝了，今一大早，皇上身边的高公公亲自来了趟，可能是有要紧事，”李司这么多年了，也改不过来对舒风的旧称呼，摸摸下巴，“着急也没用，要不你先吃着，等少爷回来了不就知道了吗？”

　　“说的也是……那好吧。”

　　一顿早饭，阿雨吃得心不在焉的，眼皮儿突突地跳得老快。然而他又不懂朝堂之事，琢磨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心里焦急的等着。

　　眼看着快吃完了，舒风终于回来了。

　　一桌菜吃得七七八八，舒风也无甚在意，坐下盛了碗冷掉的粥呼噜起来。

　　“你今天这么早去……干嘛了？”

　　“上朝。”

　　“唔……怎么这么早去？没有什么要紧事吧？”阿雨眨巴眨巴眼。

　　“没有。”舒风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嘴上却答得很干脆。

　　“真的？”阿雨疑惑地看着他。

　　“嗯。”舒风扬起嘴角，“你是在担心我吗？”

　　“……你没事就好。”阿雨红了脸拿着筷子戳戳碗，又转为舒风夹菜。

　　舒风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既然他说没事，阿雨就没有多想了，或者说，不敢往深了想。阿雨安慰着自己，想来春节刚过，天下太平，肯定没什么事，别自己吓自己了。

　　吃过早饭，两人如往常一样出门闲逛。逛了没多久，天上突然下起丝丝细雨来，阿雨喷嚏连着打了好几个，舒风心疼极了，便坚持要回府，阿雨拗他不得，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回去了。

　　中午吃过饭，趁着雨声好入眠，俩人各自回房小睡了一会儿。睡的正香，突然门外嘈杂，阿雨穿上外衫起身推开门。

　　春天的雨总是下得很温柔。雨已经停了，被雨洗过的天空一尘不染，蓝得澄澈，太阳亮得刺眼。他伸手遮了遮眼睛，迷迷糊糊中却看到院子里，舒风已经身披铠甲，整装待发，长身玉立，好似等他许久。

　　“？”什么情况。阿雨揉揉眼睛。

　　再睁开。

　　“……”

　　看来是姿势不对，继续揉。

　　……再睁开。

　　“……”阿雨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黑着脸走到舒风面前，没好气地说道“你要不给我解释一下？你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

　　“我怕你担心。”舒风微微皱眉，无奈地摸摸他的头，一身冷硬黑甲泛着金属的光泽，衬得舒风无比挺拔，穿着黑衣的舒风不同于平时俊逸的白衣装束，此时的他隐隐透出某种不容忽视的霸气和威严。

　　但阿雨此时并没有欣赏舒大美男的心情。

　　阿雨一下扒开他的手，“嗯哼，你以为瞒着我我就不会知道了吗？”阿雨隐约知道肯定和今早舒风去上早朝有关，果然，没他说的这么简单！

　　他怒冲冲地说道“看吧现在东窗事发了，所以你最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舒风看他又生气又担心的脸，心中一阵温暖“我……”正待解释，大厅却传来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高公公到！”

　　“走吧，去大厅给你解释。”舒风无奈地耸了耸肩。

　　于是阿雨只得跟着舒风快步走去大厅，看着舒风穿着铠甲的英伟背影，他想，皇上都派人来了，这事儿肯定大了。

　　走到厅中，只见厅里远远近近的围着不少人。有远远看着的将军府下人们，还有一群佩刀侍卫，最前头站着个穿红袍的太监。

　　李管家正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圣旨到！”看见舒风来了，红袍太监抖开手中的锦帛。

　　舒风抱着拳，单膝跪下，府内的众人见状纷纷惶恐地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三月之际，正是人间大好时节，朕俯察人间，国乐民安，甚感欣慰。然近日北关来报，戎狄犯我北关之界，沿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关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兹命尔率三十万大军，自京北上，戡乱以武，收复山河，威振戎狄！钦此。”

　　“微臣舒风接旨。”舒风目光坚毅，薄唇轻启，伸手稳稳接过圣旨。

　　“舒将军快请起。”红袍太监何等的人精，面子自然要做足，于是便作势要来扶。

　　“多谢高公公。”舒风不卑不亢，不着痕迹地避开高公公的手，伸长手将愣在当场的阿雨捞了起来。

　　“将军可折煞咱家了，”高公公也不恼，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在天子脚下办事，如何不知舒风的地位是他惹不起的。

　　看俩人的样子，高公公顿时心下了然，眯着一双小眼笑着催道，“不知一上午时间，将军可否准备好了？这战事迫在眉睫，皇上都急得头疼。三十万大军已在东郊扎营，恭候将军到来。”

　　“容我再与家妻说最后几句话。”此时战事紧迫，舒风也顾不上避讳什么的了，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抬起阿雨的头，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可知道了吧。我知道你怪我不早点告诉你，可我怕你担心。”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坠着雪白的流苏，冰似的翡翠玉佩。拉过阿雨的手，把它放进了阿雨的手心。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你拿着，替我保管好它。”舒风笑了起来，黑眸深沉，唇角微扬“皇上已答应我，若我胜利归来，便许我们的婚事。”

　　“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嗯？”舒风霸道地伸手揽过阿雨的肩。

　　舒风很少说这么多话，可阿雨没想到这一说，竟是在离别时刻。阿雨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好紧紧地回抱着舒风，将他的一字一句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阿雨沉默半晌，闭着眼，颤抖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不会任性的让舒风带上他，因为在真正的战场上，一牵一发便动全身，他什么也不会，去了反而是累赘，不但会分舒风的心影响他的判断，还可能白白被抓去给敌军当人质。

　　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在山河家国面前，小情小爱简直不堪一提。

　　“你乖乖在家准备做我的将军夫人，”舒风笑笑，神情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他顺着阿雨的头发一下一下抚弄，“不用太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还要留着命等着大捷归来娶你呢。”

　　此言一出，府里下人一片哗然。谁也没料到自家将军居然和阿雨是这种关系。本国南风虽盛行，但将军说要让阿雨做将军夫人，这可就不一样了。

　　达官贵胄大多都会在府里养上几个男宠，这也说得过去，但举国上下，却从未听说过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会娶男人为正妻。

　　可眼前俩人情深意浓，若无旁人，看上去也十足的登对。阿雨又在将军府住了许久，都是知根知底儿的与众人相处愉快，所以倒没人排斥阿雨做将军夫人。反而眼前将军离别在即，众人看着紧紧拥抱着的两人，都有些唏嘘。

　　“好了，我要出发了，”舒风看着高公公又急又不敢说的样儿，转过脸，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道，“等我回来，阿雨。”

　　“嗯……”阿雨望着他深情的双眼，心中一紧，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等你。”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翡翠玉佩，用力到手都有些发白。

　　“从今日起，见玉佩如见我，”舒风恢复了淡漠的表情，转头对府内一干人等，点点头“请替我照顾好阿雨，舒风在这里谢过大家了。”

　　府内三姑六婆七嘴八舌地忙道，

　　“将军不必言谢！多杀几个蛮夷子便是！”

　　“我们几个老婆子一定会照顾好阿雨的，您放心去吧！”

　　舒风从李管家手中接过陪他征战多年的长剑，马夫牵来一匹毛顺柔亮的踏雪宝马。束好剑，利落地翻身上马。

　　阿雨红着眼，痴痴地仰着头看着他。他多希望能陪着舒风在战场上杀敌，护他周全，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默默地被他护在身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舒风一身玄铁黑甲，剑眉下一双璀璨如寒星的双眸，薄唇紧抿，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骏马英姿，不怒自威，意气风发，彷若战神临凡。

　　一甩马鞭，马儿扬起前蹄，长声嘶鸣，转头便飞奔出了将军府。

　　“你一定要回来娶我——！”阿雨愣了愣，紧接着扒开人群，跟着冲到门口，看着舒风远去的背影吼道。

　　此时阳光正好，草长莺飞，处处是绿意盎然的气息。

　　身影并未停下，但爽朗的笑声却远远地从风中传来。阿雨也跟着破涕为笑，站在门口目送阳光下的舒风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