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剑录》满庭烟雨欲成尘

3、第 3 章 漫山遍野的

　　漫山遍野的尸体，熊熊燃烧的火焰。混乱中有人哭号奔走，有人倒下死去，有刀离鞘，有血溅出……只是，竟然听不到声音……一切幻象般流过眼前……这种感觉，是濒死的时候么？
　　层层叠叠的房屋楼宇，远处似乎还有耸立的高塔楼台在烟雾后隐约可见，这里，竟俨然是座古城。天，是暗红色的，那是幕夜被火光照亮的颜色。已经是时间的尽头了吧？即使面对这所有的杀戮、灾难……自己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一旦真的决定放弃，心里反而很平静了……
　　远方，有一声低沉的吼叫，打破死一般的寂静，那么清晰的传来，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与之附和，人在颤抖，山在颤抖，连天空都在颤抖！余光，仿佛可以看到千军万马冲下山岗，掠过平原，潮水般涌入城，涌入巷道，与那些先到的人汇合……有人欢呼，有人绝望的嘶喊……有什么在倾覆，什么在躁动，什么不可预知的，已然到来……
　　对于自己来说，却只是死亡而已。
　　天空摇晃着落下，为自己合上眼帘。

　　“枫痕？枫痕……！”
　　“说话啊？你在哪里啊？……枫痕？！”
　　“……啊！！……”

　　那声呼唤戛然而止，留下的是极尽惊恐的最后一声叫喊，仿佛刺破了耳膜，在脑海中响起可怕的回声。枫痕蓦地惊醒。
　　竟然又是那个梦……
　　等等！我……还没死？
　　世界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逐渐清晰，原来只是躺着，阳光一直照到脸上，枫痕由不得眯起眼来……这是……在哪里啊？
　　知觉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的每一寸死沉沉的不肯听使唤。枫痕却看见一个少女正坐在高一点的树枝上……手里……就拿着自己的剑！
　　不记得见过啊？这是……怎么会在这里？之前……之前……之前在做什么呢？倒是一时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梦了……枫痕挣了一下想坐起来，却没有成功，这才发现自己是被死死的捆在了树上。
　　这一动，少女警觉地转头看他。
　　“小子，你命挺大的么？”
　　坐在更高一点的树杈上的女孩穿着一身稀奇古怪并不合适的衣服，手里就明晃晃地拿着枫痕落在地上的剑，颇为稚气的娃娃脸板起来，拉出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架势。
　　“……”枫痕想说话，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才觉得渴的要命，口中都是干的。
　　“你在哪里找到这把剑的，也不看看是什么就敢拿走？”少女这话说的官腔十足，活生生一个县太爷的料子，只是枫痕看着她那张脸，觉得她顶多能有十五岁。
　　“……咳……你怎知……这剑不是我的？”枫痕运足了气才说出第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了！什么事瞒得过姑奶奶我？……哼，你老老实实的说了，剑留下，你可以走人，我看你这小毛贼身上也不像有什么值钱东西，姑奶奶就饶你一命。”
　　“……”枫痕听这少女一口一个姑奶奶，心里一阵冷笑，无奈自己这会儿动弹不得，还真是得罪不起这位姑奶奶。想来不过是山上拦路打劫的毛贼，舍点银两即可，便开口道：“在下不才，身上倒还有些银两，你把剑还给我可好？”
　　“唔，你要是还有银子想孝敬孝敬我也好，这不过这剑你是别想带走了……你从哪里得的剑，还不快说？”
　　“……实在对不住，这剑就是在下的，这剑到我身边时，想来姑奶奶你还没有出世吧？”
　　“哼！少说瞎话！你凭什么说这剑是你的？”
　　枫痕懒得再废话，干脆闭目养神，看看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少女等了半天不见答话，一伸脚正踢在枫痕肩头：“喂！你做什么呢？”
　　“你既然不放我走，我只好等着。”枫痕懒得再看她。
　　“哼，不说算了……我自己还不能打听么？我放你走，你也好死得远一点！”
　　“你不把剑还我，叫我怎么走？”
　　“你这是要挟我么？姑奶奶叫你滚，还要管你怎么滚？”
　　枫痕一时噎住，转念一想，便道：“那好，你把绳子解开，我自己走……剑……剑就留给你。”
　　“这还差不多。”少女应声而下，左手拉着绳子一头用力一抖，绳子便开了：“你走吧。”
　　枫痕缓缓爬起身来，将身上的绳子拿开，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腿上的伤口勉强结了疤，周身的小伤倒好了不少。
　　“还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姑奶奶饶你一命，还不快走？”
　　枫痕没有应声，缓缓挣扎着站起身来，一副旧伤未愈、支撑不住的样子。然而下一刹，飞快的一个跃身，抓起少女放在树枝上的剑，便要脱身，少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到回过神，剑已经到了枫痕手里，少女回手一拉，紧紧拽住枫痕，两人这一挣，几乎是从一人多高的树枝上硬生生掉了下去，幸而没再受伤。到了地上，少女仍是双手紧紧拽住枫痕右臂不肯松开，枫痕有心打过去，刚一出手，却觉得少女装的虽凶，身子却很单薄，想来也只是个孩子，便生生收住，往回抽手时，少女死死拽住不肯放，枫痕由不得皱眉呵到：“放手！”
　　“你站住！不能把剑拿走！”
　　“剑是我的，你拦路打劫，我还没有算账！”
　　“我……我好心救你，是你说话不算数！再说这剑又不是你的！”
　　枫痕气不打一处来，实在不想再纠缠，忽问少女：“你怎么救我了？”
　　“我……我……啊？！”枫痕趁她一想的空儿，猛地一用力，抽回手来，转身便跑。跑出几步，怎奈腿上有伤，不敢加力，那少女也不含糊，飞身追来，跑得实在不慢，到了近前，抽出腰间的弯刀朝枫痕砍过来，小臂长的弯刀扫到近前，枫痕右手已握在剑柄上，噌地把剑拉了出来，只想吓一吓少女。不料剑挥过去，少女连退两步，竟跌坐在地上，枫痕也由不得一怔。
　　“你……你……？？”
　　枫痕见少女一脸惊讶，不禁纳闷，莫非是没见过人拔剑么？
　　“你是……这把剑的主人？？”
　　“我早说过……”枫痕有些不耐烦，心里却一动，莫非这少女真的知道什么和这剑有关的事？
　　“那你就是……就是剑主咯？……你到底是……？？”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识得这把剑？”枫痕半信半疑的问了一句。
　　“当然啊，我们一直在这里等啊！……虽说……虽说爷爷已经死了……”少女说着，声音低下去，满脸难过的表情。
　　“你爷爷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为什要在这里等？”
　　“我……你真的是剑主？”少女抬头看见枫痕无奈至极的表情，点头道：“好，我说……你应该知道凤剑是认主人的吧？”
　　“……嗯。”枫痕心中一颤，凤剑……果然……
　　“我爷爷和你一样，也是剑主……只不过，只不过爷爷把剑弄丢了……”
　　“所以你觉得是我偷了这把剑？”
　　“不、不是，爷爷的剑不是你这一把……”
　　这回轮到枫痕一愣：“哦？”
　　“这个……我一时也说不明白，总之，爷爷让我在这里等你……也不一定是你，爷爷说，要是我能遇见凤剑的主人，就一定要帮他完成归剑！”少女拍拍手站起身来道：“你现在在怎么样？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枫痕摆摆手，凤剑的一切消息都比他现在饿不饿重要得多：“那为什么是在这里等呢？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不是……”少女扶额：“这是我家啊！这里有很多爷爷留下来的东西，还有爷爷在这里陪我……”
　　“你爷爷不是……？？”
　　“……是埋在这里啦！！你笨死了！”少女打断枫痕继续提问的倾向：“喂，你不先吃点东西？你都昏迷两天了，不饿么？”
　　“我没关系……嗯？两天了？这么久……”枫痕愣了一下：“不妨，你先说下去，你爷爷还告诉你什么了呢？”
　　少女怔了怔：“什么？你到底想问什么啊？”
　　枫痕稍一皱眉，沉吟道：“比如……你怎知这把剑是凤剑？又怎知不是你爷爷那一把？”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爷爷把梦里的景象画出来给我看过啊……诶？你不知道么？你……你真的是剑主？”
　　枫痕不由得追问：“梦里？梦里有什么？”
　　少女先是愕然，而后不由得皱眉叉着腰打量枫痕：“你……你要是剑主的话，怎么会不知道呢？该不会，你也是偷了别人的……不对，那凤剑又怎么会认你？……不、还是不对……”少女一边沉吟，一边原地转起圈子，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什么。枫痕见这情形，反倒冷静下来，扯开话道：“我昏迷这些天，可有人来这一带寻过我？”
　　少女初被打断，愣了一下，点头道：“寻你？寻你做什么？……这么说来……倒是有几个青龙会的虾兵蟹将来问过，只问我前天可见有谁从林子过……”少女眼珠一转，复盯着枫痕道：“喂，你不会真是抢了人家东西……或者……偷了什么？还是说……”
　　枫痕见少女越猜越离谱，赶紧打断道：“青龙会？你确定？”
　　少女叉着腰做出一副“天下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吗”的表情，点头道：“那看来姑奶奶我猜的没错，你是招惹了青龙会的人咯？哈，亏我还帮你瞒过去了……来来来，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惹到人家了？”
　　枫痕嘴角一抽，白了少女一眼：“我？招惹它？这名字我都是才听说不久……青龙会不是在荆州一带么，怎么管到这儿来了？”
　　少女一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哪位大爷一高兴来兜兜风？……不过，最近听说张天道都亲自来了，可能有什么行动？你好巧不巧赶在这个时候撸老虎须子，亏得……亏得姑奶奶救了你一条小命，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枫痕一皱眉：“你很了解青龙会咯？那你说说，他们是做什么的，常在这一带为非作歹么？你们这儿官府不管？”
　　“哎呦呦……”少女笑得甚是夸张：“稀奇稀奇，你是哪儿来的，没听说过青龙会？官府哪儿管得了他们，那寨上的兵马啊……啧啧，十个衙门也管不来啊。”
　　枫痕不禁犹疑：“那你们朝廷不出兵剿匪？”
　　“朝廷？……哼，北面也打仗，南面也打仗，朝廷自顾不暇呢，哪管得了我们，再说青龙会虽然劫掠南北行商，也倒没和朝廷过不去，那些个城里的官老爷自己还不清不楚呢……”少女撇了撇嘴，“不过青龙会只干大票的，你？……人家劫一劫还不够马草钱，怕是你先得罪了人家吧？”
　　枫痕摇摇头，沉吟了片刻，又道：“那青龙会可是和凤剑也有什么瓜葛？我总觉得他们像是冲着剑来的。当初你爷爷……”
　　少女不待枫痕说完，已经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可能！……当初爷爷在世时，与那个张天师还有几分交情，凤剑的事爷爷也同他提过，青龙会对这个还真没什么兴趣。”
　　枫痕心里本就对青龙会没什么好感，听少女说这个“爷爷”还与青龙会有瓜葛，心下不快，面上只应道：“没有最好。”却是暗自计较：说不定当初没兴趣只是因为剑已被盗，如今自己佩剑而来，青龙会又动了心思？抑或……所谓“剑丢了”也于此有关？可这又如何可能……这样一想，不禁又觉得少女也颇可疑：丢了剑，又何必心心念念要归剑？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青龙会一冒出来，她又出现在这么个必经之路上？若不知我身份，又为何肯替我隐瞒？可是……若说少女与青龙会本是一伙，如此诓骗自己又是何益？当下只道少女武功稀疏，稍加防范便是，倒要看看是怎样个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