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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鸥 在听到小屋 ...

  •   很多时候,在自己最糟糕的时候,在我的脑海里首先映入的是清晰的害怕和紧张,而不会是理性的冷静和分析,我自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胡思乱想,会从最近的联想牵扯到毫无关联的事情,其实我很不喜欢自己这样的懦弱,但却又不知如何去做,比如现在,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那个医生:“您说什么?”身边的郑若初呆呆地望着我。
      “病人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这个孩子的血型是Rh阳性的。”医生摘下了口罩像是打量那些不孝子女们一样看着我,“你的血型和病人的血型完全相符,这么高的相符度一般是母女才会具有的配型。”
      我呆呆地坐在裂开了一个口子的皮椅子上,呼吸里充溢着消毒水的味道,旁边的郑若初像是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您能确定么?”我鼓起些仅存的勇气看着医生。
      “不是我确不确定,是血液检验这么说的,”医生有些不耐烦拿起了本子,“有什么想法过后再私下里解决吧,先输血吧,咱们这救人要紧。”医生指了指身边的实习护士,要她给我抽血。
      实习的护士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女士,您先坐下,别紧张。”隔着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
      “哦,好好好。”我的大脑里像是那些离开了原有波长频段的收音机,有的只是恼人且单调的响声,我的手臂放在护垫上,有些发麻,郑若初在我的旁边看着我,像是在说些什么,我想起了王爽那天和我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高中同学的谩骂,想起了妈妈对我的安慰,一切的感觉都像是在过电影,突然有那么一刻,我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觉得自己异常地清醒,清醒到周遭的事物似乎都在不动声色的窃窃私语,而我却看得清周围所有的表情还有他们上下翻动的眼神,我甚至读得懂他们没有声音的唇语,也就在这么一瞬间,我似乎经历了一个小时,直到我面前的那个护士轻声地叫醒我:“女士?您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轻轻地摇着头:“没事没事,已经好了是吗?”
      她轻点着头:“是的,只是您还需用力地按住这个棉花球,针口的血还没有完全止住。”
      “医生,谢谢你。郑若初,我们出去等一下吧。”我用着自己最后一些清醒的力气站起来,捂着刚刚抽过血的针眼,似乎是有些跌跌撞撞,但是郑若初靠了过来扶住了我。小护士的手很稳地整理着器材,隔着口罩看得出她在冲着我微笑:“美女,你不要担心,她没有大碍,事情也许不像你想得那么糟糕的。”
      我冲着她有些苦笑地点点头,我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声音:“若初,你先去找子涵姐姐他们吧,让他们陪你一会,记得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姐姐......”这两个字一出口我感觉到了一阵战抖,“去趟洗手间好么?”
      郑若初听话的点点头,他像是不小心听到大人们谈话的孩子一样,眼睛里有些害怕,我没有转过去看他,而是径直地走进卫生间,关了门,无力地靠在门上,双手垂了下来,止血的棉花球因为血液的粘性在我的手臂上摇摇欲坠,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断了的弦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也感到自己泪如泉涌。
      南宫菀,你这个傻子。
      在这很狭小的屋子里我感觉自己斗转星移地过了好久,渐渐的,我似乎有些撑不起自己的身躯而沉沉地坐到了地面上,头脑里的眩晕感越来越重,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是我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放声大哭了起来,噩梦里无数次惊醒自己的猜想终于在这个污秽的洗手间里变成了最可怕的现实。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从这里出去,我脑袋所想到的就是用尽自己身上的气力大声地哭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被人冷落的洗手间里待了多久,但是我听到的是轻轻的敲门声,“小菀?是你么?没事吧?”子涵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她当时是进去了?”我听到子涵转过脸去问另一个人,那应该就是郑若初吧。
      我轻轻地打开门,有些无力地笑着:“没事叶子,我没事,若初,你妈妈醒了吗?”
      郑若初用力地点着头:“恩,医生说妈妈暂时脱离了危险了,姐姐,你没事吧?”
      我疲惫地摇摇头:“走吧,我们过去看看吧。”
      子涵有些不自然地搓着手,像是尴尬地欲言又止,善良地看着我。我理解她的意思,我扬了扬眉毛,给了她一个微笑。子涵点了点头:“小菀,没事吧?我听郑若初说了。你?”子涵像是询问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没事叶子,是不是又要让你笑话了啊?”我挽住她的手,她像是有些胆怯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作何反应,而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子涵,“叶子,你别笑话我。”
      “宝贝儿,你瞎说什么。”
      “叶子。”我感觉得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谢谢你。”
      “傻瓜,谢什么谢,你看你说的。没事没事,我陪你们一起去看看王爽吧,你没事就好,你看你这伤口,没事吧?”子涵低下头手指轻轻地在我伤口的周围摩挲着,“感觉有点红啊?医生怎么说的啊?”
      “没事,你看看你,咱们两个到底谁是小媳妇儿啊。原来大大咧咧的叶子也会像我一样婆婆妈妈啊。”我努力地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也不会那么崩溃。
      “臭丫头,我这不是在担心你吗?”子涵冲着我皱了皱眉,鼓着嘴看着我。
      “别担心,我没事的,走吧,到了吧?”我揽过郑若初,不知道是我自己的感觉,还是一直就是这样,医院的楼道给我的感觉总是阴气不散的样子。
      我轻轻地推开门,陆铭坐在床边,阳光把他的头发映成好看的金色,他看到了我们,轻轻地站起身,向我点了点头,冲着我们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走了过来,看了看我的手臂,抬起头问我:“没事吧?”
      “没事的。“我摇摇头:“她睡着了?”
      “恩,睡下了,医生说脱离危险了。”陆铭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铭,太感谢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你看......”我下意识地去掏钱包。
      陆铭把住了我的手臂:“小菀,别这么见外,作为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陆铭看着我,眼睛里有的是一种善良和坚定。
      子涵拍拍我:“是啊,小菀,不过陆铭那面好像还有事情,有什么事情的话我明天帮你解决就行,你看,你快去看看王爽吧。”她抱了我,“亲爱的,别想了,有我在。”
      “恩,谢谢你,叶子。”我没有再说下去,我知道如果我继续下去只会湿了子涵的肩膀。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陆铭披上了衣服:“你也好好休息休息,我晚上请你吃点好吃的吧,输血了之后需要有营养补充的,诶?”我走过去抱住了他使劲地吸了两下鼻子,陆铭的手掌很宽,他轻轻地顺着我的后背,“没事没事,好了好了。”
      我用手偷偷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看了看郑若初,他紧紧地靠着我,似乎是有些好奇地看着没有出息的我。“陆铭谢谢你。”我尽量将我自己的声音调整地没有那么激动。
      “小菀,别这么客气,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陆铭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轻松地看着自己的家人,“这样,小菀,我公司那里有点事,我需要先回去一趟,晚上再联系吧,你有什么事打给我就行。”
      我看看子涵,点了点头。看着陆铭走进那些阴冷的楼道里,我看着床上睡着的王爽,突然感觉到莫名的陌生,我坐在床沿的椅子上仔细地端详着她。子涵特别适时地和郑若初说:“郑若初,饿不饿?姐姐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吧吧,让南宫姐姐在这里陪陪你妈妈好不好?”我转过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冲我递了一个眼神,挥了挥手,轻轻地关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特别安静。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咖啡店的老板,不是那个处处帮我的大姐姐,不是那个教会我人生经验的长者,她是我的母亲,不,她只是一个和我在血缘上有联系的女人,只是一个给我生命的人,只是医学上的认定,那个把我遗弃在厕所里的高中生,你醒醒啊,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在那里?我的双手不可抑制的去摇晃她的肩膀,想要叫她醒过来,她没有睡,像是静静地躺了很久一样的慢慢睁开双眼,我怔怔地盯着她,不用去摸我都知道,我的脸上一定是早已浸满了泪水。
      王爽握住了我的手,我像是触电一样的挣脱开。“小菀,你......”
      “你别这么叫我!”我厌恶地甩开手,我像是老旧胡同角落里一只易怒的猫,在一瞬间弓起自己的身子。
      “你听我说。”王爽用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为什么像粪便一样地把我遗弃在厕所里么?”恶毒的话像是潮水一样涌到了嘴边,但是看着她受伤的脸,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脸憋地通红,我听着自己重重地喘着粗气,握着被角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我轻轻地说:“王爽,我不想听你说,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就几句好么?”王爽像是在乞求我。
      “不,你好好地养伤吧,我......”我感觉嗓子有些堵,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我过几天会来看你的,我也求你了,你别说了。”我突然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快,我自己不由地感到一阵眩晕。
      王爽的脸上包着纱布,像是动作片里那些因公受伤的警察一样,仅露出的一些碎刘海挡住了额前的伤口,她背后的阳光把她的面孔映的暗了下去,眼里好像擎满了泪。她忧伤地看着我:“南宫,你坐下来,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好,我希望我的心里能够存留的那么一点印象是你对我的帮助,是你对我的好。”我伸出手去抹了抹自己发酸的双眼,“而不是听你哭诉着要我怎么原谅你,询问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然后塞给我一打钱,我不想这样,请你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好么?我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我没有钱,我也没有什么能力,我甚至过不好自己的生活,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感觉我自己现在怕得要命。”我用自己存留的最后一点理智说出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冲到了自己的额头。
      王爽坐在那里咬了咬嘴唇,在那么一刹那,我突然有了些心软,我想扑到她的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我忍住了,我只是看着她:“你好好养伤。”我没有回头推开了门,王爽在我身后叫着我的名字,我用力地摔上门,我甚至没有去找子涵和郑若初,快步地离开了医院,我拦了车,坐在位子上我感觉到自己像是松散的书架,毫无气力地靠在窗边,迟暮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让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小的时候,我偷偷地坐在孤儿院教室里的最后一排,像是窥视一样地看着每一个人,像一株植物一样倔强地长在阴暗的角落里,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老师经常会叫我帮忙清扫教室,我从来都只会“哦哦”地应答,久而久之,大家就称呼我小鸥。
      每天晚上的时候我都会被老师批评,因为我不会乖乖地睡觉,在黑暗里我总是害怕得瑟瑟发抖,因为我一闭上眼睛,恐怖的下坠感就会将我吞没。
      王爽你都知道这些么?
      22年前,你偷偷地跑到厕所里,你期望没有人知道,你害怕,不敢告诉父母,没有钱去打掉你肚子里的那个生命,也许你期望她溺死在厕所的便池里。
      可是你想错了,她活了下来,她被一个路过的大学实习生救了起来,她叫小鸥,她很每天都会很无助地趴在孤儿院的大门口,期望会有人来接她,来看她,来带她离开总是很潮湿的儿童福利院。
      这些你都知道么?
      推开门回到家里的时候,爸爸,妈妈,小色都不在,应该是出门散步了吧,我有些恍惚地走到自己的屋子里,用力地推开门,像是旧报纸一样的把自己扔到床上,我静静地躺着,闭上双眼,清晰地在自己的耳朵上感到冰凉的湿润。
      在爸爸妈妈来接我的那一天前,我静静地趴在孤儿院的大门前,看着不断有同班的小朋友被前来的好心人所领养,我不爱说话,经常会哭鼻子,不会讨老师喜欢,只是会“哦哦”回应大家的小鸥,我只会日复一日地做着噩梦,想着自己的妈妈爸爸是谁。带着日复一日的仇恨和恐惧。这样的孩子没人会喜欢的,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有脱掉外衣而是直接拽过了被子盖在身上,窗口的暮光渐渐地消失,黑暗慢慢占据了整个屋子。
      我仔细地回忆着记忆中的我,午后的艳阳下我会神情漠然地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腿上的一块类似胎记疤痕,那也许是在掉进厕所里时刮伤的痕迹,身后的厨房窗户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偶尔会有几个义工坐在阶梯上抽着劣质的烟草,谈论着我们这群孩子的悲惨,谁会不会被领养,自己的老师走出大门远远得冲我喊着:“小鸥,快来,我们要做游戏了。”
      我清楚地听得到自己的手机在包里震动的响声,应该是叶子吧,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力气去坐起来接听你的电话了,叶子,今天就原谅我一次吧,也许会是子成吧,很抱歉了,这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不会出参加彩排了吧,不知什么时候震动声早已停止,屋子里静得出奇。
      我能回忆起来的似乎就只有这些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只记得是福利院的老师给我算的日期,也仅仅把爸爸妈妈领养我的那天作为自己的生日,我也不知道王爽有没有真正的后悔过,考虑过我的生命,也许在那么一刹那她真的想过我,她也许将我抱了起来,看着我褶皱的小脸,亲昵地叫着我事先给我想好的小名,擦去我身上残留的羊水,吻着我的额头,也许我舞着手躺在花花绿绿的婴儿床里,妈妈在我的身边,但这些终究是也许,我感觉到的只是无尽的冰冷和刺痛。也许我只是南宫菀,我不是小鸥,我的妈妈和爸爸是大学的老师,小鸥的妈妈是那个不负责任但又很无奈的高中生,我是会和叶子打情骂俏的姑娘,小鸥只是唯唯诺诺的哦哦地应着别人,我是经常会和子成谈天论地的大学生,小鸥只是一个不会讨人喜欢的小女孩。王爽,我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女儿是小鸥。
      这些,我都不想再去问了,我突然发现我完全不再了解那个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只了解那个开咖啡店的王爽,那个唯唯诺诺的小鸥。
      我是睡着了吧?今晚的睡眠真冷啊。冷得我全身都好像冻僵了,我想要把自己的身子蜷缩一下,可是稍微的挪动一下,全身的皮肤和骨头就好像针刺一般的疼痛,下雪了么?不会吧?五月份,怎么会下雪呢?那一定是飘着冷冷的雨,我觉得雨像针一样地刺穿了我,想要把我从里到外都打湿。喉咙和脑袋那里要烧着了,我的胸口好像一直就燃着一团火。
      王爽,你不会再欺骗我了吧?你真的是有后悔过吗?你的伤怎么样啊,你的身体里有了我的血液,那本是你的,现在我还给了你。郑若初,我真的是你的姐姐了吧?这个年龄的男孩身体要再壮一些啊,姐姐以后会照顾你的。叶子,你还在医院等着我吧?对不起啊,我今天实在是不舒服啊,别生我气好么?陆铭,你会不会看不起我这个懦夫呢?子成,我这几天都没有去排练你会不会生气啊?真的抱歉,我真的好想有你陪我聊天啊。求求你们了,你们以后不要欺骗我,也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好吗?我只是小鸥,是个懦弱无比的小人物,你们骗我,我会当真的。
      我听见卧室灯被打开的声音。有一双手在轻轻地推着我,在抚摸我的额头,我用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听我的指挥。我听得见那双手主人焦急的声音,却听不清她的话语,叶子,是你吗?谢谢你总会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也很抱歉,每次都会让你目睹我如此倒霉和凄惨的形象。
      叶子,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啊?我怕得要命,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想和原来一样不要有变化,我只希望自己可以这样顺其自然地活下去,只希望在不是很遥远的将来可以很安心地坐在椅子上读着一本书,而不是去面对这样我未曾想象过的麻烦与混乱。
      在听到小屋里有些吵杂的声音后,我感觉得到自己最后的一丝清醒被黑暗吞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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