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安宁》柒青

2、回忆（1） 那一夜，于

　　那一夜，我的印象就是浓郁的血腥味。
　　鼻腔，口腔都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腥味。小腹痛的几近像是被刀搅了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当时难受的想死，想着死了就不至于会这般难受了吧。
　　正想着，医女往我口中塞了片草药，又苦又涩的人真真想呕。我心中大怒，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都难受成这样了，还不放过我。直想把口中的草药给吐出来，彩珠在身侧见我欲吐，忙说道，“主子，这是太后娘娘心疼主子，刚刚赐的药。”
　　说罢又在我耳边小声说，“主子福大必会没事的，太后娘娘和万岁爷都在侧殿里守着在，郑嬷嬷说这不符合规矩，可皇上怒言‘朕的安宁妹妹在里面，谁还管你规矩不规矩。’听万岁爷这样说，郑嬷嬷也不敢再说话了。”
　　许是看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彩珠又道“主子莫要太过紧张，奴婢为进宫前听闻过不少妇人小产，从未见有事过。”
　　旁边的彩珊听闻忙道，“呸呸呸，主子金枝玉叶又岂是那些山村野妇可比的。”
　　彩珠自知失言便不再说话。
　　此时此刻，我倒很希望自己是那山村野妇。人太金贵了，有时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寻思以后有了孩子怎么也要学人取个贱名，什么铁蛋，二狗的就很好，听说贱名好养活，也不容易遭罪。
　　含着那不知是什么的草药，胡思乱想着。疼到了麻木，人就浑浑噩噩了起来，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只觉得那一夜像是过不完似的。
　　那夜于我，于很多人而言都可谓是相当漫长。
　　当我再清醒时，我的玄庆哥哥俯在我的床头，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乌青。他认真且坚定的和我说，“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孩子没有了并不是意外。
　　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愤怒、恐惧、无助……还有深深的自责。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压的我快要窒息了。
　　他看出了我没有言语出来的情绪，“别害怕，有哥哥在呢！”

　　苏氏王朝从开国以来一直子孙凋零，撇开王府中出生的大皇子和两位公主不算，这次可是新皇登基五年多来好不容易盼来的个宝贝疙瘩，如今宝贝疙瘩没了…
　　皇上下令彻查此事，宫里除了被先皇打入冷宫而疯掉的王贵妃外，人人自危。
　　那个月我躺在床上，偶尔听到殿外头的小丫头相互絮叨，哪哪宫又丢了个宫女，哪哪宫又没了个太监。
　　听的越多就越是心惊，也越是心凉。
　　父亲破天荒的头一次进披香宫来看我。
　　像他那般重礼之人，见到我后竟是老泪纵横。
　　我见父亲这般，便知道这事情算是没了结果。这些日子，躺在屋子里，早已想到会是这样，反去安慰他道，“父亲切莫伤心，孩儿还年少，孩子以后总会有的。”
　　父亲看着我，欲言又止，“你比为父倒还看的开些。”
　　看得开又怎样，看不开又能怎样，“事已至此，再想多了也无益。”
　　又过了两天，玄庆哥哥也来披香宫看我，我想他那时的表情我会记一辈子。他愤怒而无奈，压抑又自责。他说，“安宁，我竟然做不了主，我竟然不能对那些杀了我们孩子的人做出惩罚，枉我作为这天下之主啊！”

　　后来事情不了了之，所有人都对此缄默，再后来这件事不知不觉成了一个禁忌。
　　禁忌于帝王之辱，于外臣之威。

　　这是我不愿意想的事，因为太痛，太恨。
　　同样不愿意去想的还有今天皇太后在慈宁宫的话，“你可知，你这般护着他，到最后究竟会成全他还是害了他。”
　　害他，是我从未想过的。
　　成全，苦涩一点点从胸口漫到嘴角。“臣妾不懂这些。只是想着顺着皇上的意，皇上就能欢喜些吧。”
　　“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却偏偏总喜欢做傻事。他是帝王，他的欢喜从来不应该是从后宫妃子上得到的。”皇太后望着我，“后宫只该是个让他舒心的地方。”
　　皇太后眼里的明了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以为是一般。我感觉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心里所有的小九九都暴露在阳光下一样。
　　下意识的慌张，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没什么，毕竟心里那些小九九不过是因为患得患失罢了。只是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存在原来从来都只是为了让他舒心，而不是欢喜。就像一只猫，一只狗一样，是一个华丽的宠物而已。
　　这个发现真是让人感觉很难堪！
　　比这个更难受的时候，在皇太后面前，我还不能把这种难堪表现出来！
　　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动了动，这是我和哥哥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有意识的一个小动作。小时候，哥哥说十指连心，我们这样动一动心里就不会难受了。长大之后，我发现这是骗人的，当玄庆哥哥迎进一位又一位宫妃的时候，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动都是没有用的。
　　但这个习惯没有变，因为我总是需要安慰一下自己，没关系的，其实没有那么痛。
　　轻轻的吐了口气，“太后说的是，臣妾是贪心了些。”
　　贪心的希望，因为有我的存在，能让他的生活变的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皇太后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眼中的那些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愫一一分辨出来。半晌说道，“安宁，你去生个孩子吧。有个孩子傍生，让自己硬气些也好，总是不会再那么寂寞了。”
　　我微微一怔，莫名的眼泪几乎要翻涌出来。垂下眼帘，努力佯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谢谢。”声音有一些哑了，但还算清晰。

　　皇太后的话像一颗钉子一样扎入我的心里，是的，我想要一个孩子。这个念头就像一粒种子遇见了春雨一样，发疯了似的在我的心里成长。
　　可是，玄庆哥哥现在已经很少在我这里过夜了。虽然他还是会隔三岔五的过来看看我。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寻思出如何让玄庆哥哥留宿，就有了新的变故产生。
　　吟霜斋里的那位小产之后，玄庆哥哥留在她身边的人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玄庆哥哥怒不可遏，吟霜斋里的那位也是不依，整个后宫里到处彻查，弄的人仰马翻。
　　彩珠和彩玉私下里说，“吟霜斋的那位主子实在是不知道分寸，这孩子非嫡非长的闹这么凶，本来太后就不满意她，现下只怕是更加不悦了。”
　　说到此，不由地又说到了当年我小产的事。
　　彩珠小声说，“当年主子小产，皇上那么生气闹那么凶，最后还不是无疾而终，她这次再是不依能翻出个什么天来。”
　　“快别说了。”彩玉眼尖，看到我在往她们那看赶紧说道。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当做没听见。

　　那夜是彩珍值班，因着白日里听见彩珠和彩玉的对话，我睡的很晚，感觉像是刚闭上眼，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
　　彩珍来跟前说，“侍卫说刚刚有人在吟霜斋行刺了皇上，现在紫禁城内到处都在搜捕。”停顿了片刻，有些为难的说，“他们想进来看看。”
　　外面听着彩珠嚷嚷着，“娘娘的住处，岂能让你们这些男人说进就进。”
　　“让他们等等，本宫收拾一下出去，再让他们进来。”我说，心里疑惑的却是，现在的刺客都知道去哪个宫行刺皇上了？
　　彩珍出去传了话，彩珊进来伺候着穿衣，外面也就安静了起来。
　　彩珊悄声说，“那些人拿鸡毛当令箭，主子何必给他们脸呢！半夜来搜咱们的屋子，摆明了欺负咱主子好说话。”
　　我想了想，“他们来也好，我们图个心安吧。”
　　走出门前突然说，“他们进来后，你们仔细盯着点，让他们带走些什么或留下点什么，以后都说不清了。”
　　彩珊立马慎重道，“是。”
　　出了屋子才知道，原来侍卫们已经进了宫，一排排的站着宫门口处，宫人也都出来了，站在另外一侧。
　　领头的侍卫看见我出来了，“劳安嫔娘娘辛苦了，半夜还出来这一趟。”
　　我摇摇头，“这大冷天的，你们才是辛苦。”
　　看着彩珊和其他三个大丫头都交代好，宫人们也都会过意来。才对领头那人说道，“要查便仔细些查吧，查完了本宫也能放心些。”
　　那侍卫自然满口答应，彩珊笑道，“各位官爷想必对挽香宫内屋不熟，奴婢几个为各位官爷带路可好？”
　　领头人点头，侍卫四散开来，跟着宫人们去了各处。
　　余下的几个太监，站在原地候着。
　　我想着站着也是无事，就问那领头人，“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