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尘埃》顾清一生

2、放下沉重的我们

　　1

　　期末考出来，阳光明媚，陈沫拉着我，不多见地少言寡语。一路沉默无言，散着步，却不知不觉地来到球场。我回头看她，透着阳光，突然发现，在一起这么久，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陈沫，在这一刻，却发现，我未必了解她。可能一直以来的大大咧咧吵吵闹闹，不过是一层伪装。她也有悲伤，也有现实的时候。比如，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让她那个老来得子的父亲伤心。
　　原来，我一直不喜欢来球场，有很多的原因是因为他，从前我们每天晚上都来这里跑步，坐一坐，聊聊天，只要看着对方，只要在彼此身边，就觉得足够安心。后来，变成了无穷无尽的争吵，猜忌，懊恼。想起当初，为了一个人来到你完全陌生的城市，所有的恐慌，厌恶，不习惯，只因为那一个拥抱，一句安慰，一个亲吻，便烟消云散。可是，当有一天，那个同样重要的人出现了，两者之间在你的心里互相拉扯，渐渐地你倦了，懊恼，暴躁。两个人无数次想到要分手，可是没到这个念头出现，那些曾经的美好就突然出现在眼前。曾经你自己饿肚子也要给他买心爱的礼物，他为了给你买一束你喜欢的花，12月的天穿过整座城市，即使，你并不喜欢花。曾经你为了他一个眼神的游离而担心，为了一个打不通的电话心神不宁，为了一个小别扭懊恼，为了对方的小伤心而自责。想到这些，便开始心疼一起走过的这些岁月。慢慢地劝自己，忍忍，没准过一阵子就好了。
　　然后，我花掉了彼此所有的美好，来打消中间想要分手的念头，可是感情，是有限资源，没了，就没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你不再为他的一个等待匆匆下楼，不再为他的难过而难过，把所有的错误和折磨，都变本加厉地还给对方。不再有一点怜惜，好似当初在乎的，并不是对面这个人。在一起时，你所有看不到的缺点，现在无限放大到你面前，那种反感怎样都挥之不去。
　　最后分手的时候，预想了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轻松。像是一直没有氧气的鱼，终于冲出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一样。我想换个活法，换个不让自己内疚的活法。看着周围的一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可终究，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步。有的时候，你别无选择，是时间和过去推着你，一直向前。
　　就这样，我们各怀心事在草地上躺了一个下午。直到远远地看到天哥、文浩还有队友们走过来，我和陈沫不约而同地迅速起身，转身就走。

　　2

　　陈沫，我说你能不能快一点，我说我自己来，你非要跟着我来。好不容易放假了想要出来爬山，走一走，陈沫非要跟着来，虽然我极其不愿意，但实在甩不掉。但是看了看现在才出发不到一个小时就休息了5次，现在气喘吁吁怎么也不肯前进的她，真的有把她扔在这里的冲动。
　　夏爷，你慢一点好不好啦！没有你这么跟姑娘爬山的。爬山不就应该是轻轻松松地吃点东西拍拍照吗？这现在满头大汗的是什么鬼啊！呜~早知道不跟你来了，我都晒黑了。白白瘦瘦的笑脸在那儿装委屈，连周围的人都心疼了看过来。脑海中无数条黑线略过，姑娘你有能耐找个贪恋美色地把你背上这山顶！根本不理她，转身就走。就听见她在后面鬼哭狼嚎地跟了上来，我发誓，下次爬山，绝不可能有她，绝不！
　　夏爷，我脚好疼，真的走不动了，你慢点。回头一看陈沫的脸都已经皱到一起去了。
　　来，你走前面。一边推着她，一边慢慢地上着台阶。
　　夏爷，我就是想和你出来走走，散散心，无奈太不争气了。不过脚疼也挺好的，脚疼了，其他的疼就能减轻一点。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向上推她的力道重了些，她声音阴沉，并无往日生机，我怎会不知。
　　又走了一段，看着她的脚好像真的疼得很厉害，平时一直没有这样走过路，一定很难受，刚想叫她停一停不要再走了。就看着她脚一崴，我忙着一手伸过去扶着她却没看见前面的台阶。
　　啊！！一只脚面侧着着地，还承受了我们两个人的重量，直接倒在地上，瞬间钻心的痛感麻痹了所有的神经，一下不敢再动。汗大颗大颗地留下来，每呼吸一下都带着脚踝的疼痛，眼泪在眼圈一直打转。感觉眼前都要变黑了，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只能听见陈沫在我耳边又似遥远地大声叫我的名字：林夏。声音带着焦急和哭腔，她很少叫我名字，想必真的急了。
　　等我渐渐恢复神智，看到陈沫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了满脸，妆都快花了。周围围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蹲下来看了看我的伤势，从包里掏出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
　　我现在把你脚慢慢固定一下，可能有点疼，忍一下。妈的，他骗人，他的忍一下还没说完，啪地一声把脚扳到正常位置，然后用那一堆板板线线地给我绑起来了，本来清明一点的眼睛瞬间又黑了，一声尖叫，都变得无声了。。本来盈在眼眶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全都掉下来了。我抬头看了看陈沫，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真的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疼，恩，是那种比大姨妈疼一百倍的疼。你能想象来大姨妈有多疼么？
　　好了，坐着缆车下去吧，别走了。喷了药，暂时不会那么疼。缓过来点，在陈沫搀扶下去坐缆车下山。一瘸一拐的，老马失前蹄的感觉。
　　谢谢你啊。林夏，希望有机会再见，能谢谢你。
　　顾清源。再会。他伸出手，简单说了名字，便和朋友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不适止住了我感叹世上好人多，万万没想到，吵着要来爬山的我，最后被陈沫半扶半背着去了医院，也因软组织严重挫伤，自那后一年再没做过剧烈运动。没骨折，已是万幸。
　　顾清源。虽然以后都可能不会有机会再见，但好歹受人恩惠，希望能记住这个名字。

　　3

　　外面阳光明媚，可是我的整个假期在才开始的时候就报销了。在老爸的无奈与呵斥下，乖乖在家养伤，哪儿也不许去。出去吃饭，拒绝。看电影，拒绝。见朋友，拒绝。我只能每天对着电视傻笑，对着电脑发呆。唯一好的一点便是，整个假期快结束了都没见过他，和她。
　　夏夏！夏夏！别吃了，你把电视小点声，林静来看你了。果然大白天的不能瞎叨咕人，老爸不耐烦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叹了口气，还是把电视关了，坐着等她进来，我知道她会来，也知道该面对的东西终究是要面对。
　　夏。我抬起头看她，她还是那样无辜的表情，还是那种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最在乎我的表情，还是喜欢叫我的名，生命中这么多人，有叫我大名林夏的，有叫我夏夏的，有叫我夏爷的，还有叫我林林的，却只有她，只肯叫我夏。时至今日，我都认为她叫的我最好听。我就一直看着她，她微笑着看我，与我的只有嘴角勉强上扬不同，眼神温婉，笑容干净。
　　你怎么来了？
　　听说了你脚伤了，估计叔叔不会让你出去，就在开学前来看看你。她很自然地都到床边坐了下来，看着我，查看我受伤的脚，目光透着关心。
　　没事儿，都是小事儿，养养就好了。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可能是受不了那些看着那么真诚的真诚。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都没有接。看着她低下头，倔强却委屈的样子，心里一紧。我深深呼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那层窒息的东西已经到了喉咙，马上就会夺走所有的空气。
　　林静，对不起，我知道，这么久以来我知道别人一直认为是我的错，我抛弃了你，因为我你才会孤单地一个人生活，我重色轻友。别人不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可是，你也这么认为么？在你心里，是不是也一直认为是我对不起你，我的错？她惊愕地看着我，一句话都数不出来。
　　一直以来，我跟沈粤星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都怀着对你的愧疚，以至于最后分手。我愧疚，是因为我没有做到我们当初约定好的。我们曾经相依为命，却没有和你商量，填写志愿的最后跟着他走了。可是，林静，你不应该利用我的愧疚。我愧疚的是约定，是我没做到。可是你记得么？你从一开始去K 城，就没有与我商量，所以在那个时候，你的未来里面，就没有我，所以我们谁都没有遵守那个约定。可是为什么最后，我愧疚自己，你却也来怪我？其他不相干的人怎么想我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可是，你利用了这一点，不是么？我冷眼看着我对面这个我护着那么多年的姑娘，渐渐收起了温婉，收起了关心，只剩下默然，和受伤的表情。可能，我的这些话，真的伤害到她了。
　　夏，你知道的，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她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这话说的搞笑，谁不是呢？我看了她整个大学时期最后一眼，拖着绑得乱七八糟的腿不顾老爸的叫喊出了门。我知道再不走，我一定会心软，我知道只要她一哭，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我走出的不是一道门，是这么多年我不肯放下的早就该放下的愧疚，和一直以来舍不得清理的杂念。
　　电话在这个时候想起。
　　喂？林夏？听见文浩的声音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夺出眼眶，怎么也止不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哇的一声就坐在公园长椅上拿着电话一直哭。不理电话那端他焦急的声音，不理旁边阿姨怪异的眼神，不理小朋友的哭闹，好像压抑了的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瞬间爆发了，哭得声嘶力竭，完全失忆。脑子里像有无数的片段相互纠缠，又在迅速地消失。想着那些年，我听见她有事半夜奔出家门，想起她每个打雷的夜晚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害怕，想起多少个冰天雪地的下午我们笑得那么开心，想起我们十几块钱吃一顿很饱的饭，想到心里越来越痛，眼泪愈发止不住。我终于放下了，好像谈了一部100集电视剧的恋爱一样，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们曾经对彼此那么好，我知道那些好都是真的，我从未怀疑过。可是，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等我缓过神来，声音渐渐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什么都没说，哭虚脱了的我挂掉电话就那样坐着，一直到晚上十点多，等着要来接我的老爸。
　　林夏！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你知不知道打了电话不说话一直哭让人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受伤了谁也打不过！一连串的怒吼突然打断了我所有悲伤和萎靡，我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文浩，以及那张想分分钟撕了我的表情，不敢相信，从我打电话给他七个小时的时间，他从另外一个城市，就这样出现在了我面前，吼着愤怒却扰人心的话。我思绪一停顿，表情一怔，他以为吓到我了，整个人缓了下来，走近我，用我从未见过的怜惜的眼神看我我，手抚了抚我乱七八糟的头发，就那样抱住了我。
　　多年后我都记得，那一刻的心动，从未有过。一直以来嬉皮笑脸张扬幼稚的人，就那样变成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面前。每个眼神，每个动作，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