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何似到白首

2、生离别（二）

　　承元十三年秋，北戎出兵朔月。
　　承元十三年冬，大雪封疆，朔月定远将军柳氏战死沙场。
　　在京城中，说起柳家那个小公子，所有人都要不约而同的叹一声败家。
　　父亲尸骨未寒，他竟恋上了花锦楼那个花魁，天天往那处跑，都快将家业给败光。
　　说到这里又想到苦命的柳将军，忍不住一阵唏嘘。
　　夫人早逝，大儿子早些年离家出走了，小儿子虽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却始终庸庸碌碌，成不了大气。
　　有人说，死了好啊，眼不见为净，有这样一个败家儿子，不战死也得被气死。
　　又有人说，三大世家里，莫家公子三岁能赋诗，七岁能书万字文，十四岁便金榜题名，做了状元爷，当了翰林院大学士，自此以后一路官运亨通，二十一岁便成了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御史大夫。
　　还有玉家两位少爷，大少仅二十五岁便做了刑部尚书，一支紫毫下从未有过冤假错案，真真当得起“明镜高悬”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二少虽说不喜欢诗书礼乐，武艺却厉害。三年前南狄举兵犯境，他趁夜独身闯入军营，竟将整个军队杀得一人不剩。
　　当年，他只有十六岁，一战成名，当了镇国将军，光耀门楣。
　　数来数去，也唯有他柳世卿百无一用。
　　没用得连自小与他有婚约的莫家二小姐都不肯嫁。
　　还是他表哥莫大少看不下去，搬进定远将军府，上下打点，替他爹立了个衣冠冢。
　　那天正巧碰见家丁将又在青楼宿醉的他抬回来，手中一杯滚烫的茶水毫不留情的便泼了过去，还没等人完全清醒，便将他拉到老将军的牌位前，清清淡淡的青年气得双目赤红：“柳世卿，你瞅瞅你自个儿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爹为国捐躯，心系江山百姓，你呢？你可对得起你头顶上这块‘忠顺贤善’的牌匾？”
　　在场一众来悼念的官员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在朝堂上与人唇枪舌战时，也没见过莫大人气得这么狠。
　　柳世卿第一回仔仔细细的看他表哥，也是这个时候。
　　清逸如仙的他表哥，完美无缺的他表哥，似乎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生气的表情，并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彼时莫映容穿着一件艳红的官服，眼角红的仿佛下一刻便会有泪流出来。
　　柳家少爷被莫大人罚在他父亲灵前跪了整整一天，体力不支晕过去，休息了一天，醒来便往花锦楼跑，连饭也没顾得上吃一口。
　　有一天，莫大人在写奏折时问起管家张伯这件事。
　　张伯捏着胡子想了许久，才悠悠地道：“啊，是这么一回事。老爷去世的消息将将传回来时，家族里有几个心怀不轨的人将少爷绑了扔到了荒野中，是那位锦瑟姑娘救了他。”
　　蘸饱了墨的笔便这样停在了半空中，一滴墨汁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片墨色。
　　过了很久，莫映容才将笔落在纸上，问了一声：“哦？”
　　声调没有丝毫上扬。
　　在纸上写了一笔，却再想不起之前想写的是什么。
　　自那之后，莫映容经常去花锦楼找柳世卿，用几乎强硬的态度将他抓回将军府，闲来无事便教他诗书礼乐，还找了当朝的大将军教他武艺。
　　起初还好，时间一长柳世卿便开始逃课去花锦楼，然后又被莫映容抓回去，又逃，又抓。
　　柳世卿经常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
　　他记得，那些因他谏言而获罪的贪官污吏，行刑的那一刻好像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也对，那样对他，他怎能不怨？
　　有时去找玉家大少玉子寒喝酒，平时不苟言笑的刑部尚书醉了酒，双颊通红，一双狐狸似的眼笑得弯弯：“堂堂御史大人，为个纨绔子弟操碎了心，啰嗦起来跟个老妈子似的没完。也不怪柳家那小公子要将你当作娘，怨上一怨。”
　　莫映容只是置之一笑，垂眸却将目光落在了澄清的酒液里，唇边的笑意似是自嘲。
　　“说来也巧。”那醉鬼往怀里摸了几下，似乎想摸什么东西没摸着，一脸懊恼，“齐侍郎要纳第九房小妾了，是个花楼里的姑娘，叫锦瑟。你说那个姑娘，也是叫锦瑟吧？”好容易从怀里拿出张红艳艳四四方方的请柬，“喏，你看。”
　　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却怎么也挪不开了。
　　那请柬上面，的的确确写了“锦瑟”两个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记得，不屑诗书的柳少爷唯一记得的便是这句诗。
　　因为那里面有“锦瑟”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