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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行者 我嗅到了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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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
[我曾到过很多地方,但是希尔德的砖瓦永远是最记忆犹新的。]
希尔德城。
接近正午时分,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似俯视众生,又好像在嘲笑着什么。戈兰在出来之后便离开了路人旅馆,坐上了通往城内的马车。
她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在那个时候离开,只是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与她同类。不过,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太讨厌不必要的麻烦了。
大约又过了三个小时,马车终于拐上了一条大路,那条路比先前只容得下两辆马车的羊肠小径宽得多,如河流那样广阔,上面铺满了鹅卵石。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变多了,一开始只有三三两两的旅行者,那么现在或许可以看到一些零散的商团或者佣兵。
离城镇越来越近,周围高大的青松被低矮的灌木取代,原本参差不齐的,破旧的旧平房,也逐渐变成了至少三两层的酒馆和商店。宽敞的大道上,有成群的流浪汉,推着贩卖车的生意人,当然,少不了运送的马车,和拉着琉特琴的吟游诗人。
到处都是马蹄声和行人的叫喊声,空气中混杂着肉类腐烂的恶臭,啤酒,汗水,垃圾和沥青,或者是木炭燃烧过后的焦味。
坐在马车上的老农民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驾!”拉车的老马极不情愿地加快了步伐。
“看到城门了!” 马车上另一个粗犷的男人在前面喊着。
“嘿,伙计!”穆,也就是那个在马车上,肩膀宽厚,长相普通的青年人。他提高了声音,盖过了一片嘈杂,传入戈兰的耳朵里:“马上要到城门口了,卡洛斯。”
人群渐渐散开,露出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大路,至少能容得下三辆马车通
过,无数的车轮一齐碾压在这条圆石路上,虽然是初春,但显然进城的人只增不减。
戈兰默默地向他点头。
“吁——别四处张望了,小伙子们,我们到了。”老农民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城门高悬。这是戈兰此刻唯一的念头,虽然她曾经见到过比这高大,更古老,更华贵的,但她必须承认,这座城市让她有了深刻的印象,可能在之后的几年中都无法忘记——一定是三年来独自居住一处,让她的感知有了钝化趋势。
她知道什么城邦可以进,什么样的城邦可以呆多久——至少五年,她和她的姐妹们一起活在城镇的阴暗面。如果你没有这种经历,你就无法像她一样轻易地给出论断,一个城邦,即使算不上一个国家的中央城市,它也有自己的规则,那些世代相传的,未成文的规矩,可以将踏上这片土地的新生儿活活勒死。你如果没有见过街头无故失踪的流浪人,那真是幸运,你还有沉溺于光明的喜悦。不过,很快,这种喜悦也会变成不幸者的丧音。
——希尔德城不是一个值得她去冒险的地方,但作为这段旅途中的必经之地,她必须做点什么。
“你看,那个建筑群。”穆赞叹地叫了一声,脸上写满了虔诚,“那是神殿的教堂,光是看着就能让我们的灵魂得到净化。”他闭上眼睛在胸前做了一个祷告的姿势。
戈兰看着那些被高墙围起来的金碧辉煌的建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足够神圣…无法企及。”
希尔德城与普通城邦一样,贵族与平民,富人与贫民的等级划分明确得严苛至极,贫民只能在外围,那里到处都是紧挨着的两三层屋子,而贵族,印象里他们都拥有各自的大花园。而在奥德赛,永远没有这种吃人的规矩。
马车又在城内的街上绕了两圈,城门口驻守的卫兵今日意外地客气,只收了两个铜币的进城费,就不耐烦地把他们赶了进来,感谢神,今天足够幸运——如果忽略掉早上那个插曲就好了。
“穆,我们去哪里?”戈兰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景致,忍不住问道。
“噢…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城里的‘烟火广场’了——我们今天要在那里摆摊。”他指了指身下的几袋谷物。
“才刚过了冬天…”她疑惑地问道,“秋天的时机不是更好吗?”
“不不不,这是过冬后剩余的粮食……真是感谢丰收之神的恩赐……在冬天那些贵族老爷们会用更高的价格收购,当然,秋天我们也会来。”
戈兰点点头。没过多久,前方的视野变得更开阔了,不在囿于一条未加修饰的街道了。焰火广场的人并不多,马车很快地找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落脚。
老农民停下马车,两人开始清理路面。戈兰也跳下车,无声地帮助他们把鼓鼓囊囊的麻袋从车后卸下堆到路边。
“你今天进城是要干嘛呢,朋友?噢,梵日快到了吧,你是来参加梵日庆典的吗?”穆看向我,一只手遮在眼睛上,疲惫不已。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在神游的戈兰猝不及防。
“什么?梵日?噢,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我离开家的时候,梵日刚刚结束。”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不过很快便被微笑的假面取代。
梵日是大陆上统一的狂欢节,在那天,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装扮恶魔或者圣徒。恶魔能在街上逛荡,偷走圣徒的午餐,圣徒能用真理之剑刺杀他们,让他们失去反抗。
这场大型的变装游戏,无非是神殿那群人想要从小教导民众恶魔是恶的象征,而神殿的圣徒代表的就是所谓的善。
“我想先去希尔德的神殿。”戈兰平静地说道,“不过在这之前应该会去找一间不错的旅馆,嗯,最好带壁炉的那种。”
穆冲她咧嘴一笑:“旅馆很容易找到,至于神殿?伙计,你不会是没睡醒吧,这种地方只有贵族老爷们有权利进出的。如果是你的话,还是别想了。”
他怀疑地打量着她,丝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不……算了。”戈兰无奈地揉了揉眉角,“先不说这个了,您有没有听说过异血症?”
“异血症?!”穆的眼神顿时变得兢惧起来,全身像是不受控制般的,不停地打着哆嗦。
“怎么啦,我的孩子?”老农民放下手中的麻袋,看着穆,一脸莫名其妙,他记得他的孩子以前可不会把话卡在中途。
穆转头:“您还记得希尔德城的流言吗?”他吞了吞口水,颤颤地继续说:“马上要到月末了吧?”
“噢,孩子,你也说那只是流言罢了。如果是真的,神殿的大人们是不会任由其肆意妄为的…你也别瞎操心了。”老农民不以为意,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戈兰,向穆叮嘱道,“别吓到我们的客人。”
戈兰饶有兴趣地侧了侧身。
“不,父亲…如果那真的只是传言,希尔德城里的贵族们就不会一个接一个逃走了,他们可笑的行为你也见到过吧,就像是遇见猫的老鼠,个个灰头土脸,哪里像往日高高在上的样子。”
“那或许是巧合……”
“噢不!这样的巧合并不多,听我说,父亲…”接下来是乱七八糟,令人听不懂的语言,像是乡下的土话半参大陆通用语。
“如果神殿治得住他们,西蒙的家人就不会因此而丧命,还有他们未满周岁的孩子…”
“那是一场意外,是神明安排的死亡,我们无法阻止…”
“不,那是恶魔的诅咒!”
争吵声越来越大,穆双眼变得通红,如同一只暴怒而起的野兽。
很快,老农民败下阵来:“是啊,是啊…是诅咒又怎么样?你无法去做什么,穆。”他宽慰着他的孩子,“有时候,想得天真些也未尝不好。”
“……你说的对,父亲,我们都知晓真相,但是无能为力。”穆垂下了脑袋,挫败地说道。
“恶魔的诅咒?”戈兰慢慢地重复道,皱起了眉头。
“是啊,它是真正的恶魔…如果能够制止它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了。”穆将目光移向远方,声音末尾有些疲惫,“我的朋友,你可要小心点,城门的守卫固然难缠,但它更可怕——它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一只等待猎物的恶狼,稍不留神,就难以逃出它的魔爪。”
“异血症真的有那么可怕?”戈兰不经意地说道。
“噢,先生,你知道吗,在北方最有名的书《圣言》中,它被称为‘旧恶’之一,代表着虚无缥缈的祸端,而在我们南方,它仅仅是一种疾病,叫异血症。那是一种能让血液变色逆流,心脏萎缩的疾病,听说得了这种病,一天之内必须死,而且死相极为恐怖。”穆刻意地做了一个让人看起来惊悚的表情,但配上他那张黝黑的脸,却带了一丝滑稽,“没有人能逃脱疾病的驱使,无论他们说的是大陆语还是古语,无论是埃兰人还是登沃人…噢,那两个是西方的民族,经常会闹出些战乱,不是为了抢资源就是土地。”
“您记得很清楚。”戈兰点点头,“还有呢?你见过得了异血症,不幸死亡的人吗?”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有些震惊,然后是悲伤,最后演变成了一种防备。
“…没有,先生。我不曾见过。”他无视了一旁欲言又止的老农民,兀自转头,似乎不想再说得更多。
戈兰眯着眼睛,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她很理智地没有再发表什么言论:“那在希尔德中,异血症已经持续多久了?”
穆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拼命思索了一阵,最后慢吞吞地回答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有三年了吧…”
“三年?”一瞬间,戈兰的眼中没有了笑意,眼底彻底地冷了下来,仿佛是刚从无尽深渊中逃脱出来的噩梦,但这只是极短的一个变奏曲,在其他两人看来,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戈兰只不过在感叹异血症侵蚀这座城市的时间之久。
“是的,三年,每当一个月的月末和月初,都要死一个人…简直比神殿的钟声还要准时。”
“是吗?”她失去了继续询问的欲望,“真是糟糕的现实啊。”
放下了手中最后一袋,穆见到她游离的目光,恍然地说道:“差点忘了您还有事,您可千万别被这个可怕的疾病吓到,您只需要在月末之前离开希尔德城就好了。”说完,他冲戈兰眨了眨眼睛。
后者了然地笑了笑:“谢谢您的忠告,愿神保佑你们。”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旅馆,大概就在下一个街区,至少要拐三个弯才能到——不记得名字了,但那里老板非常和善。”穆严肃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她回了一个平常的微笑,转身离开,她似乎听到了身后又传来了喊声,但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谁都没有在意,也无需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