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之趾》撬铃

1、第一章 元凤三十九

　　元凤三十九年，已过十月有半，郢都中处处传响着来自宫城里宏大辽远的钟声。
　　那是郢都难见的灰白沉重的天，钟声兀自，高亢辽远，以无形之姿直上肉眼无法触及的天穹。寂静的巷道深处，寂寞的柴扉在吱呀声中打开一条小缝，四溅的水声打破了一处的寂静，浸湿的青石亦抹上了这天的灰白，忽的，一片异常洁净的白晃晃悠悠地，晃晃悠悠地，投入了这天的倒影里，倏地，消失不见了。屋内响起了一阵凄凄的咳嗽声，传来了一老妇吃力的讲话声，“囡囡啊，把门……咳咳咳……关上，快到娘这儿来，门边冷。”
　　“娘，您瞧，外边下雪嘞。”孩子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喜悦。
　　“下雪了？”
　　“吱呀”声毕，妇人眼中飘雪的白光亦随之熄灭了，屋内又恢复原先的昏暗，“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咳咳咳……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妇人用嘶哑的嗓音低低吟唱，无节奏，无音律，不复往昔。
　　“咳咳咳……咳咳咳”
　　“娘，娘！你怎么了，娘！”
　　“囡囡，囡囡，娘没事，没事。”妇人隔着单薄的被褥拥着孩子，轻轻安抚着，平静道“囡囡知道吗？郢都已经二十六年没下过雪了。”
　　“娘，你也喜欢下雪么？”
　　妇人摇摇头，“冷冬，病者，易伤；老者，易逝。”
　　“娘亲，娘亲！”孩子凝着母亲仿佛死灰燃尽的双眸，哀哀地唤道，泪水晕染着深蓝被褥，如是，深色更深。
　　“囡囡，不哭。囡囡，等到明年春日，娘就带着你去采桃撷杏，娘同你这般大的时候，就爱在桃花下玩耍，偶尔会碰到才子佳人，吟诗咏唱。那女子，真是娘见过最美的人，娘啊，一辈子都忘不了，咳咳咳……”
　　预演的钟声在苍茫的雪地上响彻，直到十一月份皇家祭祀大典的到来。
　　钟声鸣毕，皇帝陛下祭天拜祖，颁行日历，封王赐尊，一切都在排演之中顺利进行，唯有最后那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久后，宫墙内便传出了消息——皇上，驾崩了！
　　而那日宫墙内的故事自那以后成为世人疑惑不解的迷。
　　有人说，那日，有人在宫墙之上唱了一曲《麟之趾》，那歌声悲凄婉转，缕缕不绝，先皇听着听着便万分悲恸起来，发了疯的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失足滚下大殿前的阶梯，不治身亡。
　　“你们可知道那日先皇喊的可是谁的名讳？”
　　郢都郊外的一处茶舍内，众人指着那说书的老头，哟呵“老头，别卖关子了快说！”
　　“先皇喊的是‘穆禾安’。”老头压着嗓子，捋捋胡子，轻声怪气道。
　　“嘶，是她！”
　　年纪稍轻的依旧疑惑不解，年长些的一脸了然，他们有的抬头透过低矮的屋檐，望向那飘雪后的天空，白光在他们脸上反射出一道道苍白。
　　“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雪，那是一场惊心的灾难啊，大雪洋洋洒洒、不知人间疾苦地下了半个多月，冷冬无情，病者，易伤；老者，易逝。”
　　世事往矣，唯有万物，即使遇上风雪，泯灭又生，从不间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