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陆之间_意蝶舞》一夜秋

1、陆村

　　橘红的夕阳，仿佛就在他的眼前，赤红了整片天幕。每天上合虚山看日月出落，感悟天地轮回，是祭司每天的必修。彭意叼着草，坐在村口的石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也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里。赤霞慢慢落幕，一点一点进入黑夜。彭意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悲戚，又十分嘲讽，稍露出了些许颓然，最后归于无波的平静，只眼眸深处流着幽深的蓝仿佛藏着他的无尽的怒火。

　　“算了，回去了。”彭意从石碑上跳下来。这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人名，这是陆村的族碑，只有陆村祭司方能改动。几十代人的名字都在其上，早的名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旧看得出过去深刻如刀锋般的笔迹。都是小篆书写，字形优美，但越往后个人风格越发明显。直到最下面的字体，优雅浪漫，清俊随性，与原本字体优美舒畅的样子虽出同宗却相去甚远。

　　最下面的是彭意自己的笔迹。很难想象像彭意这样的人居然是村内最受尊敬的祭司。他应是江湖的剑客，或是亭下的诗人，或是赌场的赌徒。他应嬉笑人生，而不应是陆村的祭司。
　　陆村，是群山怀抱中的婴床。对陆村祭司来说，质朴纯洁的陆村人就是被保护的孩子。保护陆村，是祭司们的责任。每一代祭司，被赐予祭司灵力，一守一攻，沟通山灵，护佑陆村，却不过而立。彭意是陆村的第83代祭司，今年他已虚岁二十有八。

　　彭意哼着小调，从合虚山上走下，优哉游哉，玩弄着手上的草结，就像游玩回家的浪子，但却步履稳健，仿若经得起天崩地裂。

　　刚走到村口，彭意就看到等在村口的孩童了。他们先行了简单的问候礼，然后叽叽喳喳地包围住彭意。

　　“祭司，兔子兔子。”孩子们眨着眼睛。

　　“早备好啦，拿了兔子就回去吧。天已很黑了。我们下周教课就是这兔，你们回去好好看看。”

　　彭意取出路上编好的草兔。兔子活灵活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孩子们得了兔子开心极了，但还是记得告退礼。彭意又孤独一人了，祭司本不应只他一个，但他也不在意。
　　等在村口的小孩们都已回到了自己的家，家家都飘出温暖的烛光和清甜的饭香。田中空无一人。陆村人民奉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矩，稳定圆满地生活着。彭意想到这里很有点满足。

　　沿着小径走到尽头，就是祭司的住处。在最高的地方，可以一览看到全陆村的景象。田中小径特意用麦冬与田地分隔，路径鲜明。黑夜如漆，星辰点点，风中飘来清爽的山林气息，隐隐还有熊咆虎啸的低吼，但很快地又归于寂静。好一副乡村写意图。

　　然而祭司屋里却冷冷清清。陆村向来平朴，即使是祭司拥有全村人的尊敬，村民们会给予他米菜肉食，但其实质与村民并无不同，生活总是自己过的，饭也是要自己烧的。彭意生起火来，不一会儿，室内也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彭意一边吃饭，一边从柜子里面掏出一颗石球，用手轻轻一抹，石球骤然生辉，极富色彩地呈现着不断跳动的画面：高楼大厦，灯红酒绿，繁忙的交通，穿着短裙的女孩，网吧里的少年……
　　彭意一边吃饭，一边啧啧感叹。外界真是越来越浮夸了。

　　陆村被群山包围，与世隔绝，但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祭司的任务从远古时的保护陆村与世隔绝不受世间惊扰渐渐改变成了关注外界，时刻准备开放。陆村的祭司就是如此一代又一代地窥视着外界的变化，然后对陆村村民进行调整，至少语言要跟上外界步伐。但外界人心太复杂，而陆村人却有源于血脉的忠诚淳朴，两者若是对上，陆村人前景堪忧。所以直到彭意这一代，仍没有开放的想法。

　　陆村是受保护的地方不无道理，陆村与周遭山脉有结界护佑，寻常外界人轻易不能出入。结界由陆村神木支撑，陆村祭司控制保得内外稳固。陆村神木：“生于赤水上，其树如柏，其叶若紫荆，大若芭蕉，莹莹光泽，交相辉映。”为族中先人千里迢迢从海外带回的三棵树之变种，只为福泽陆村生灵。

　　海外三棵树变种其实只是一棵树，但神树有改时换运之能。祭司灵力源于神树赐福，陆村福泽源于神树庇护，陆村人代代依偎在神树护佑下，对其无不敬畏。神树无名，公正慈悲，但也只是无法移动的树木。祭司是村人的守护者，也是神树的守护者。只有祭司知道神树的位置，也只有祭司能进入神树生长的水面。

　　彭意吃完饭，收拾好石球和桌面，到石台上例行一查。石台建于一段峭壁之巅。他俯视着陆村，又慢慢地闭上眼睛。一瞬间，彭意的意识游走在陆村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丛草，每一潭水。来自神树的法力与山灵相通，生活在这里的生灵都不会拒绝他。彭意感受到了山林中驯化的虎兽的沉息，草木的轻灵，房屋的人气，没有陌生的味道。

　　又是一个好夜晚啊。呼呼的晚风吹进了他的衣领，微凉了他的身躯。彭意放松了心情，嘴角勾起笑。

　　彭意的意识往远处走，渐渐接近了结界。突然，他感受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是一个陌生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来自外界的人。而这个人正在黑暗中摸索行走！糟糕！

　　彭意睁开了双眼，直接从石台上跳下去。借助峭壁上的藤蔓和纸条，彭意缓冲到地。他没有时间去走蜿蜒的小径，他到的越早，那个外界的人才会安全。陆村周围的山里，生存的可不是什么可爱的小狗狗啊。彭意苦笑。

　　陆村人，因其血脉，善使豹、虎、熊，罴，豢养于山林。每一个陆村人小时候都会被家中大人带至林内，寻找自己的猛兽。猛兽一经驯化，不伤祭司和陆村血脉，但是对于外界人却十分危险。更何况，山林里多的是真正的山野猛兽。而夜晚正是捕猎者的好时机。

　　月亮不知何时展露了头角，周围星辰黯淡无光。矫健的人影在山间飞奔，无知的旅客在林中摸索，月色明朗，生死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