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梦红楼》它山非玉

1、第一章 论前尘降珠感念，笑颜颜东窗事发 已修

　　话说这一日乃是警幻推算蘅芜君薛氏宝钗魂归之日，当日姐妹均在警幻处等着再起诗社呢。
　　而警幻却是忧心忡忡，只愿下一刻那僧道二人立时将薛宝钗的神魂带来才好。
　　这边贾探春瞧见，便打趣道：“仙姑这可是望穿秋水啊，想当初咱们姐妹来时，也未见得仙姑这样翘首以盼的呢，可叫我好生嫉妒。”言罢，倒先自己吃吃笑了起来。
　　这贾探春那里知道警幻心思？不过那警幻听她打趣，想的却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自她离去，不过一月又半，想来有那四人在，天庭断不会发现，若是发现，又岂会放任自己到如今？这心思流转，不过一瞬。
　　贾探春只觉自己话音未落，便被警幻捏住了痒痒肉。
　　“好你个小妮子，竟敢打趣起我来了，真真是大胆。看来这薄命司的册子是难不倒咱们的玫瑰花了，不如那痴情司的册子，你也一并整理了吧。”
　　“好仙姑，可饶了我罢，今可是团聚的日子，说不得您手下又要多一员大将了，您且看在她的面子上饶过我这一会罢，回头，我自负荆请罪来。”贾探春已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警幻听她告饶，便将手收了回来，“罢了，回头看你宝姐姐如何惩治你。”是了，自己冒着这样的风险，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只要掌季的神魂到手，便是司命，也要三思而行了，那时，我又怕些什么？想到此处，警幻不经得意起来。
　　“仙姑与我们三姑娘说些什么体己话，到也叫咱们这些个蠢笨的知道知道。”笑声伴着话语而来，是凤辣子不错了。
　　却又不止她一人，且看王熙凤身后，为首的是十全美人薛宝琴并当年贾母身边第一人的鸳鸯，左边的是二姑娘贾迎春，落后一步的乃是稻香村李纨、四姑娘惜春，另有邢轴烟、平儿等人簇拥着而来。
　　警幻笑道：“你瞧瞧她，好大的排场，我还当是你宝姐姐来了。”
　　“可是宝姐姐来了？”那边回廊下神瑛侍者听见警幻提及薛宝钗，便睁大了眼睛往门外看呢。却不知警幻看他这样眼里又是得意又是自豪的，只是没人瞧见罢了。
　　只是本同神瑛站在回廊下说小话的降珠冷眼瞧着他这样子，心里没来由的不爽快，不经讽刺道：“如今函不可待的要见宝姐姐，当初却又为何要抛下她成仙来了呢？”言罢，将手绢扫了扫裙摆，也不理会神瑛，径自往正厅去了。
　　神瑛只得在后面忙忙赔笑，“我与你灵河日日相见，如今不过是故人到此，特来一见罢了，他日宝姐姐必然是留在太虚幻境的，又与咱们何干。好妹妹，快别气了罢。”
　　降珠冷哼一声，“她留在这里，我是要来找她玩的，只你不许来。”神瑛只得连忙答应。
　　王熙凤笑着调和：“诸位可瞧瞧他两个，做凡人的时候便是如此，如今成仙了，却还是没得半点长进呢？”
　　众人皆笑。
　　唯有薛宝琴怔怔看着门口，不与他们调笑。
　　待得神瑛侍者与降珠二人和好，众人方才落座。
　　警幻与众人说道：“待得薛宝钗归位，这十二金钗的公案可算是了了。”自己谋划多时之事，终于要成功了。
　　“到时仙姑事少，只可怜我又有许多时日要见不着姐姐妹妹们了”，贾探春故意掩面做哭，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却直勾勾的望着警幻。
　　警幻看多了人间风月，见她这般，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便道：“我可叫宝钗助你办差。”
　　探春闻言，没有不欢喜的。
　　要说这贾探春对薛宝钗，心底里还是有几分佩服的，只可惜入了薄情司。
　　这番话听得众人不由得论起薛宝钗此人来，那降珠却是第一个开口的，“想当初宝姐姐初来时，我总以为她是道貌岸然的假道学，只会汲汲盈利拉帮结派的小人，却不想，这满园子的姐姐妹妹，唯有她才是我的知心人。
　　这世间的因果恩怨，谁也没有她看得通透，她曾经劝我的话、给我开的要防止，我如今也记得清清楚楚的”。
　　“呦，这可是不怨她嫁给宝玉了？”王熙凤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哼”，降珠冷笑“这还不是托了好姐姐你的本事？这件事情，我不愿，神瑛不愿，就连宝姐姐也是不愿意的，不过是迫于形势罢了。
　　当年我以为自己寄人篱下，可却还总有个老祖宗念着我，想着我呢。可宝姐姐呢？一家子俱在，偏偏被丫头子们宝姑娘宝姑娘的叫着，好好一个小姐，在你们荣国府被当成了什么？当年因着一个戏子像我三分，我便觉得生生被屈辱了去，可宝姐姐却总还是笑着答应她们，心里头不知道多憋屈呢。”
　　“宝姐姐可没那样爱计较的，再者咱们贾家的下人历来是逢高踩低的，林姐姐还不知道么？”贾惜春难得开口。
　　“你林姐姐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
　　“何事？”
　　“唉，”王熙凤种种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好姑妈，贾府的当家太太。”
　　降珠奇道：“那不是宝姐姐的亲姨妈么，她怎么了？”
　　鸳鸯接到：“这事儿啊，我也知道，原本薛姨妈一家在京中也是有宅子的，待得修葺好了便是要搬回家去的，只是二太太不叫她们走，薛姨妈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便留了下来，只是薛家用度向来是她自家的银钱，甚至还有许多进了咱们荣国府的库里，却偏偏二太太有本事叫全京城的知道他家是来打秋风的。”
　　王熙凤见鸳鸯喝茶，便接过她的话头“很是，这贾府什么样子诸位也是知道了，加之又有我那好姑妈的有意为之，本是你们姐姐妹妹间的昵称，却被人将宝姑娘的名字叫开了。”
　　神瑛睁大了眼睛，“嫂子胡说什么？什么叫将宝姐姐的名字叫开了，名字难道不是给人叫的么。”那毕竟是自己前身的母亲，生养之恩，神瑛铭记。
　　“哼”，这会冷笑的是贾探春，“宝玉不知，女孩子的闺名哪里是可以混叫的，咱们家向来叫宝姐姐做宝姑娘，林妹妹做林姑娘，宝玉，你可知道下人奴才最是嘴碎，如此称呼，外人岂能不知？宝姐姐是太太的亲侄女，若是她不许，谁敢这样称呼。”
　　连探春都这样说，神瑛一时也没了应对。
　　王熙凤又道：“那时候，宝丫头因着秀女身份，一家子命数皆在你们元大姐姐的手里捏着，她不端庄贤淑，不曲意逢迎，又能怎样？她在咱们府里，瞧着是满面春风，却过得比林姑娘更加小心翼翼，姑娘有了委屈还能和老太太哭上一哭，宝丫头只能去讨好那些势利眼的下人奴才，不过为的就是元妃在宫中能给她几分便宜罢了。
　　我那表妹我是知道的，她本无意宝玉那样品性的男子，若不是我那好姑妈从中作梗，即使因着出身分位上不去，在宫里也是必定过得比你们元大姐姐好的，况且你们元大姐姐也知道，宝丫头不过商人之女，是断不会威胁到她的，这里面也有不愿林妹妹嫁给宝玉的意思在”。王熙凤极有不笑谈的时候。
　　薛宝琴已是泪流满面“我大姐姐自幼便是顶厉害的，自大伯父去后，大哥哥又不成器，薛家上下竟靠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来打理，当初伯娘决定上京，我还以为大姐姐的苦日子到头了，却没想到。。。。。。”说到此次。薛宝琴已是语不成声，众人连忙安慰，警幻命仙娥拿来热帕子与宝琴敷面。
　　降珠不由感叹“如今细细想来，咱们这些人都不如她，她的命也比咱们要苦。”
　　唯有警幻在一旁，探头瞧了一眼门外，心下焦急，怎的还不来？
　　降珠又道：“但凡我当初有她三分本事，我在贾府又何至于。。。。。。”话语未尽，已是泪眼婆娑。众人又连忙拿帕子与降珠敷面。
　　贾探春口中劝着降珠，打趣她成了仙子却还这般爱哭，如今可再没有要她眼泪的宝二哥了，心下却是一番苦楚，自己的本事又何止三分，自问与宝姐姐比也是不弱的，奈何一人孤身塞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不想那神瑛听见，虽自己也是清泪几许，却任然到降珠跟前“要，我要，他贾宝玉不要，我神瑛侍者要。”
　　“噗，咳咳。”降珠被他这突来的一下逗笑岔了气了。
　　正当个人各自感伤之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警幻笑道：“是她来了”。
　　然而当真是薛宝钗到了么？
　　话说警幻端坐主位，其余人等皆起身去迎，不料进来的却是瑶池的传令仙官。唬得警幻连忙起身，不由心中一紧，不禁揣度“莫非是自己计划败露？不不不，如今临门一脚，决不许出错，况且那僧道二人也不是没眼力见的，见我这里有天兵天将，必不会将她的神魂引来。再者自己计划周全，那冷香丸里有自己的符咒，虽是对□□作用，却也能在她褪去肉身后影响一段时间神志，她也只会当做本该来此，到时我一口咬定她是薛宝钗而非掌季，王母又能如何？”
　　警幻这边越想越美，神色也就越来越自若。
　　只见警幻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款步至传令天官面前：“不知使者前来，所谓何事？”
　　来人却当即冷哼一声，“太虚幻境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之情仙警幻，为一己之私，设计无□□四时变换之女神掌季天官华辰元君轮回转世、擅改仙家灵河侍者神瑛命数、私放灵河降珠仙草下凡、妄拘阳寿未尽之灵魂为己用，特奉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太微玉清宫玉皇大帝并昆仑山瑶池仙境无上清灵元君西王金母旨意，着将警幻除去仙籍、受雷劈、雨打、日晒之刑、并打入饿鬼道，永世不得超生。”
　　神瑛只觉万分诧异，那四时轮回女神向来是自己这样小仙见不着的，虽说警幻在天界的身份比自己略微高些，却也不得见华辰元君真颜，又如何能过设计于她？
　　警幻感觉得到红楼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其中有一道尤其狠绝，她知道，那是王熙凤，她也知道，王熙凤想的是什么，不过是那句未尽阳寿罢了!哼！一个凡人，也敢这样看自己，真是放肆！只是垂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待她抬起头来，还是一个浅笑倩兮的美妇：“不知使者何出此言？那掌季女神是怎样身份，我不过一个小小情仙，如何能够设计得了她？再者神瑛下凡乃是司命殿上早就写好了的事，我又如何更改？况且降珠不过草灵，未入仙籍，她要下凡，也不算违背了仙规，我说与不说，又有何想干？最后这些人乃是我薄情司十二金钗册子上的，纵使生死有阎罗殿管着，但我要她们来太虚幻境了解公案，也未为不可。”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将那仙官气的连说三个好字“好，好，好，你要狡辩，我便与你分说——神瑛下凡乃是心中生魔，为证大道而去，而降珠本为神瑛所照看灵河仙草，乃是神瑛职责所在，你却用还泪一说将本应在灵河继续修行的降珠诱骗下凡，使其介入神瑛转世的生活，扰乱神瑛命数，所以我说你擅改仙家灵河侍者神瑛命数、私放灵河降珠仙草下凡。
　　再者，你以薄情司十二金钗册做笺，令下届荣国府并其众亲戚家的女孩早夭，促使神瑛提前归天，又利用太虚幻境特殊结界，将她们捉来你处隐瞒阴司有人已死，并引神瑛流涟蒙骗天庭神瑛已归。所以我说你妄拘阳寿未尽之灵魂为己用。
　　最后，于四时交替、季节不明之时，集天下痴男怨女之情力，做法蒙蔽天庭之耳目，设计无□□四时变换之女神掌季天官华辰元君轮回转世，更在她凡身上动手脚，妄图影响掌季天官的神志，真是不自量力！你还真的以为你找来的那僧道二人真能拘来她的神魂不成？如今掌季天官已在瑶池仙境与王母娘娘论道，警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不不。。。。。。”警幻垂首喃喃，早已是花容失色。
　　红楼众人看向警幻的眼神更是不愉，原来自己凄惨人生，尽是她一人便宜！
　　降珠更是难以置信，这位自己当做长者来依靠的仙姑，竟然！
　　那仙官瞧着众人脸上色彩纷呈，却是暗笑，好一个痴男怨女汇集之所。
　　“左右，将警幻押往惩仙台受罚。另着人将这些凡人送往黄泉路交由鬼差带走。”
　　“不！”最先闹起来的是王熙凤，“我阳寿未尽，你应该送我去还阳，送我去地府做什么？还有你警幻仙姑，你害我，我不会放过你，阴司地府里，我定要在阎王面前告你一状！”说着就冲上去要抓警幻，却一早就被天兵按住，“放开姑奶奶，放开！”
　　“堵嘴”，见无人在撒泼吵闹，那传令仙官方才对神瑛道：“神瑛未证大道，心魔犹在，令重入轮回。”
　　“小仙遵旨。”
　　“降珠，着往无欲界霄度天司命殿办理仙籍，随后回灵河除草扫花，无旨不得踏离灵河岸一步。”
　　“小仙遵旨。”口中说着遵旨，降珠却知道，自己至少两月见不到神瑛，即使他回来，那时候的他却不再是现在的他，自己只怕是要真真正正的失去他了。又见得神瑛与天兵往往相反的方向而去，心下更是一番凄惶，目中含泪，波光点点。口中开合，却是半点声音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