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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修】 “灵狗莫要 ...

  •   【三十】

      竹暄心头猛颤,方才冒出的几缕清明思绪被眼前情景生生压了下去,手中几乎失去了提剑的力气。她下的这个结界只能从内里破开,除了她,别的妖物仙神都进不去,聊杳伤及心肺,暂时不可能醒过来,而以平安的法力决计是打不开结界的。

      为何结界破了?

      竹暄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跃动得愈加厉害,直跳得头疼不已,她已寻不见姬黛然,实在不能想象倘若平安再出了事她该当如何,用尽了平生所学的御风之术往院子里赶,推开门,竹暄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气血上涌,令她险些跌坐在地。

      院子里晶雪平铺,覆了厚厚一层,竹暄放眼看去,似乎还能见着平安碰一抔凉雪,捏了团子向她砸过来,砸不到她也不恼,笑声比银铃好听。

      晶莹白雪上撒了不少血迹,团簇相拥,竹暄旋身进了屋子里,随即打破了她最后一丝祈望,屋里亦是狼藉一片,桌椅散乱,床榻上空落落的,只有一团血迹尚未干透彻。

      竹暄站在门口,身前身后所触之景都是狼藉,杜若剑“叮”的一声撑在了地上,竹暄杵着剑,还是止不住发软的身子,最终坐在了地上,她环顾四周,心里生出的尽是茫然。她自虐似的散了周身气场,原本绕开她的雪花便纷纷落在她的身上,湿凉很快便在眼里眉间出现,竹暄低下脑袋,触及的寒意让她清醒,惊恐无措却如影随形,随时扯着她的神经,又混进血液里,让她几乎要发疯。

      “平安会死。”竹暄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竟产生了这种想法,回过神惊得手颤,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太荒唐了。”她想,平安不定正在何处等着她,她却先害怕起来,不敢去想那些后果,所以连去寻求后果都在犹豫。但她不是孑然一人,姬黛然信她,平安爱她,她们都还在等她。

      风雪簌簌声中,陡然响起了一阵铃声,“叮叮当当”的响着,仿佛是从天际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摄魂夺魄,让人心颤,不多时,路旁的野狗便大叫起来,叫得声嘶力竭更是让人心烦。

      “灵狗莫要睁眼看——”突然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这声音听着空落极了,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残缺,话音落了却让人感觉未曾落下来,还飘在半空一般,但这声音之后,路旁野狗呜咽一声,吠声确实是消失了。

      临江这几日死了不少人,有的人意识到自个已然死了,便自觉往地府走,有的人还以为自己活着,或是有执念深重,偏要执着地待在人间不愿离去,这时往往有鬼差前来驱赶。狗类大多通灵,见着鬼差锁魂便吠叫不止,鬼差用铃声指引魂魄前往地府,若是不制止狗吠,惊扰了魂魄,让魂魄又有了念世之意便麻烦许多,故时常要出声阻止狗类吠叫。

      竹暄在这阴森的吆喝中想起了门路,地府管着除了神佛外的万物生死,地府执事者有一本名册叫“生死簿”,上头记着各地各人的名姓,若是那人死了,便用笔在那对应处划上一道,接着鬼差便去勾魂索命。

      她不信平安会这般离她而去,而这最直接的确认方法,便是去地府看看生死簿。想到此处,竹暄起身跟在鬼差后头,随着鬼差去往地府,经过黄泉忘川时,竹暄看了看流连在妖冶彼岸花海中的魂魄,形态各异,没有看到平安,竹暄心里头稍微安心些,定了心神走到了地府大殿。

      地府深色的大殿外像挂着白色的灯笼,幽幽透出惨白的光晕,竹暄走到大殿外头,看见有鬼怪当差守着殿门,她上前询问道:“请问北阴酆都大帝可是在殿中?”

      当差的鬼许久不答话,旁处倒是响起一声接一声的话语:

      “不像死人!”

      “是活人!”

      “好大的胆子!”

      “来做什么?”

      “她要见阎王!”

      “见阎王!”

      ……

      甚至有游魂飘到竹暄身前,睁着眼睛直勾勾的在竹暄脸上来回审视,竹暄被看得心烦,挥手将游魂扫到一旁去了。

      竹暄看着不知何时停在她身边的一干鬼怪:“阎王到底在何处?”

      “本君的名讳可是你能随意叫唤的?”酆都大帝黑着脸出现在殿中,冷哼一声看着竹暄。

      竹暄不在北阴酆都大帝端起的架子上多费周章,直接说明了来意:“我无意冒犯,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恳请府君让我寻一人。”

      “寻人?”酆都大帝宽袖一挥,不耐烦道,“要寻人你自去黄泉忘川,奈何桥也是去得的,快快离去!”

      “此人别处寻不到,唯有在生死簿上查阅方可。”竹暄说完这句话,见从开始一直未正眼看她的酆都大帝睁着双眼,满是警备的看着她。

      酆都大帝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莫不是来闹事的?往常大闹地府,强行从生死簿上划去自己名姓的人虽然不多,可每次都能让他丢了半条命似的担惊受怕。且这生死簿犹如帝王平天冠,万万丢不得的,倘若眼前这人不只是要划名,还要盗簿,那他这北阴酆都大帝也当到头了。

      “哪来的妖物竟敢觊觎生死簿!不自量力!”酆都大帝不待竹暄解释,喝来一众鬼差,命令道,“速速将此人轰出去!”

      鬼差张牙舞爪的挥舞着兵器向竹暄发难,竹暄侧身移步躲过了刀剑,旁处又斜斜刺了一杆缨枪,她抽出剑格挡开,于殿中站定,竹暄道:“我并无恶意。”

      酆都大帝见竹暄亮了剑,哪里听什么解释,急忙下令:“阴兵何在?拦住她!”

      阴兵生前杀人染血,死后又常年守在地底,戾气比一般鬼差重,收编于军队中,比鬼差更训练有素。

      竹暄提剑隔开进攻,却是只防不攻,阴兵伤不了她,她也无法脱身。竹暄蹙眉捏诀推开一个挥刀鬼差,那鬼差踉跄退开,却撞在阴兵的方天戟上,由后自前被一戟洞穿。

      既然见了血,酆都大帝怒火中烧,大声喊:“给我杀了这妖女!”

      得令后,如水的鬼差阴兵蜂拥而上,竹暄的剑再快,仍是抵挡不住无休止的攻击,终于,竹暄身上出现了第一道冒着血珠的伤口。有了第一道,便有第二道,接二连三的刀光剑影织成一张网禁锢包围着竹暄。

      北阴酆都大帝蛮不讲理,阴兵又多如牛毛,竹暄当机立断,不再只守不攻,她提剑捏诀发起攻势,她若是不为自己拼出活路来,还未找着平安,自个便要耗死在此处了。起初竹暄虽是强攻却未下杀手,只是将围过来的鬼怪兵器折了,再将它们逐至边缘。而鬼怪数量实在惊人,颇有万夫开关之势,前赴后继永无止境似的,最终竹暄举剑抽尸踏骸,剑势大开大合,割裂阴阳,剑锋所到之处无不是惨烈如沙场,修为低的鬼怪死后便灰飞烟灭了,修为高些的则还留着身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地府里没有阳光,一切都处于昏暗中,竹暄挥舞的剑翻出的冷光,竟比鬼火亮堂,借着惨白的光晕,竹暄看着她与北阴酆都大帝的距离愈加小,待到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鬼怪少了大半,竹暄月色的衣衫已然被血浸染了大片鲜红,鬼火照耀下,艳丽妖冶,仿佛她才是深居地底的修罗。

      “大胆妖女!住……住手!”酆都大帝看自个手下折损得厉害,而竹暄不管不顾地拼杀,离他不过几丈距离,不见到生死簿誓不罢休的模样,也有些发怵了。

      竹暄此时已然别开众鬼,径自冲到酆都大帝面前,将剑横在他颈口,提着酆都大帝的襟口,竹暄冷声问:“我再问一遍,那生死簿上可是将平安的名字划去了?”

      北阴酆都大帝看着眼前人一身血污,满目通红,比地底恶鬼还骇人,背上不禁冒出冷汗,他战战兢兢拿出生死簿查看,又仔细回想了一番,答到:“这……平安这名字实在,实在普通,近日划的名字好几位唤作平安……”

      他明显感到襟口处的手颤抖着,松开又紧握,可这人的声音仍是凉人:“是源山的一株苜蓿草,她修成了精怪,有了人形,唤作平安。”

      酆都大帝又查看了一遍生死簿,各个角落都看完了,实在是找不到,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实在……实在是没有此人,神佛命理不是他人能轻易窥见的,按理说,天地间除了神佛,人兽妖魔无论生死,都该在生死簿上有所记载,可姑娘你说的苜蓿,实在是不曾有……记载……莫不是姑娘记错了名姓?”

      他本以为眼前发疯似的女人听了这消息定然是要庞然发怒了,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若是这女人再发疯,他就是不要命了也得拼上一拼。哪知这人竟未曾发怒,甚至松开了提着他襟口的手。

      “不会记错,”竹暄摇头,蹙眉不解,“怎会如此?”

      酆都大帝抻抻被竹暄扯皱的衣服,小心说道:“不定姑娘说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北阴酆都大帝没必要骗她,而平安是真实的,竹暄站在原地,总也想不通彻,多待在地府也无益,收了剑疾步往回走。

      身后那些鬼怪又低声讨论起来:

      “没找着!”

      “不存在!”

      “见鬼了!”

      竹暄停步转身,冷着眉眼扫过众鬼怪。

      于是后者全都偃旗息鼓闭上嘴:“……”

      竹暄抬脚,重新踏上归途。

      临江城的宅子里还是那般,只是雪又下了许多,掩盖了先前斑驳的血迹。若是不曾见过那满是狼藉的宅院,大抵仍觉着此处是个安详无争之处。

      平安下落不明,现下连生死都无从得知,而阎王却说,平安许是根本不存在。呵,若是不存在,那她爱的是谁,在一起的又是谁?竹暄无论如何能肯定,平安是真真切切的人。

      她只是暂时不见罢了。

      竹暄想着平安受了伤,鲜血撒在地上如簇团的梅花,她便不能说服自己轻松分毫,只有越发深重的难过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响动,竹暄听见了却一动不动的,像樽石像坐落于此。待来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地里跋涉而来,竹暄猛的提起剑,直直抵在来人咽喉处:“你走罢。”

      来人迟疑了片刻,却未曾挪动脚步:“竹暄姑娘?”

      “怀沙,”竹暄的剑仍是指着他,剑身颤抖起来,“临江城已无甚灾害了,我却很是后悔。”

      她曾告诉平安莫要为所选之路后悔,也明知过往不可追,可寻不到平安了,便更忍不住想到,若是不来临江城,平安大抵还是好好的待在她身边,任它临江城腐烂坠落,她只管同平安避着躲着,一切都会与现下光景不同。

      竹暄目光放空,神情恍惚地说:“若是能拿临江城换平安和我身边一众友人,我会毫不犹豫同意。”

      怀沙拧着眉头,状似不解:“姑娘这是……何意?”

      “何意?”竹暄垂下剑,“她们都不见了,你说这是何意?”

      怀沙一怔,环顾四周发现平日里总在竹暄身边的平安不见了踪迹,姬黛然也不在,他双唇嗫嚅了许久,低低吐出一声:“……抱歉。”

      “你回去罢,”竹暄站起来,同怀沙擦身而过往外走去,“我尚且有自个的事需去整饬。”

      怀沙侧开身子让出路来,竹暄经过他时,他抚着袖子,问:“竹暄姑娘与平安……”

      竹暄慢慢扬起眼,看着前方答道:“她之于我,同倾辞之于你是一样的。”

      甚至更为重要。她陪了平安那么长的时间,待到平安终于能化人形,终于能同她一道看看这纷繁的世界,她的高兴不亚于平安,几乎要溢于言表。而后世间七情六欲,平安最先学会的竟是情爱,她的喜欢没有落空,沉淀在了心头,相爱相守都顺理成章。

      怀沙愣了片刻,整理了情绪,却不知说什么::“我……抱歉……那她……”

      竹暄停下来,坚定道:“我会寻到她。”

      怀沙犹豫着问:“姑娘可有法子寻人?”

      竹暄摇头:“尚不曾有。但上天入地,终有一日会寻到的。”

      若有法子,或是有丝毫头绪,她便不会待在原地不动了。近日所遇之事,太过超出她的预料,一波一波的冲击让她乱了阵脚,颓然在原地待了许久,她满脑都是理不清的团转,仔细想了,却总被混乱思绪打断,如此到头,她竟毫无办法。

      怀沙对竹暄说:“我听说有一地唤作蓬莱阁,里头住着位仙人,有通天知地的本事,姑娘不若去访,不定便能帮着姑娘。”

      竹暄这才恍然大悟,向怀沙告辞:“多谢提醒,我方才关心则乱,竟是忘了这号人物。我这便去寻他。”

      “愿姑娘得偿所愿。”怀沙站在原地,待竹暄离开才缓步走出院子,回了城主府邸。

      临江城接连几日都死气沉沉,虽然天神降临肃清了妖物,但先前毕竟被妖气笼罩了太多时日,当下处处都透出衰败气息。城中百姓遭遇此等变故,逃出了小部分,剩余未曾逃出的,大多也给妖魔鬼怪做了祭品,于城中步行十里,遇着的人要么年老体弱,要么疯癫无常,最终竟瞧不见一位青年人。

      城主府正门几日未曾闭过,进进出出许多门客谋士,常人不知鬼怪之说,只道是在位者统筹不济,又有佛教道观之人,隐约知晓是遭了鬼怪,又不能说出所以然,众人七嘴八舌提了许多治世安邦的法子,怀沙坐在主位不知想些什么,一言不发,任厅中人吵闹得不可开交。几日下来,门客谋士只得愁眉不展地进了城主府,又摇头叹息着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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