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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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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渐长,山色向黛绿偏转。光影透过略开缝的木窗,渗入室内,幽幽投出细碎的纹路。
记得那日下午,他例外地没有去书阁,反而来山后找她。本来正在树荫底下细细赏读诗词,忽然心有所触,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才知他已经望自己许久了。小儿女的羞怯先暂置一边,她直觉有些不寻常,便疑惑地望向他。
“我要下山了。明日清晨便动身。。。走得时间太早太仓促。。。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所以,来道别?”她明白,若是方便,他一定会告诉自己原因。而他说的这句话,丝毫又没有说明原因的意思,自己也就不能多问。
“是啊。。。”他坐到她身旁,“最后的这个下午留给你。我会尽快回来接你,所以。。。请。。。”
“我懂。。。”因为知道他言出必行,所以也知道承诺于他而言有如何的分量,“虽然你明日便要启程,但是,我们还是一切照常吧。不要。。。弄得好像是最后。。。的一样”
“那便依你,往常此时你都是在这里读诗么?今日我来陪你罢。”容瑜长袖振风,拂开她裙边落花,并肩而坐。
以所有的时间来陪伴,哪怕是沉默的,也足够。
夜晚的繁忙市集中,人群拥挤。邹简从顺香居的二楼雅座往下望去,不难看见一名绿衣男子,虽装束简单,却难掩其眉宇间的英气。兜兜转转,那男子提着剑上楼来,直接进入邹简所在的包间。
“属下邹简,拜见殿下。”
“你我不必拘礼,虚礼我们先免去,直接进入正题吧。”六月微风掠过男子耳际,耳边有红痣如血,“之前你我的书信中,已将大致方略定得差不多。只是,还有其他人呢?”
“其余的人在琴川总部恭候殿下,邹某今日先领殿下在此歇息整顿一晚,明日清晨再驱车前往总舵。”邹简恭声候立。
“未成大事前,人前就省去这些称呼吧罢,还是以兄弟朋友相称为好。我今年方才二十,不知贵庚?”
“这么说来,我倒是痴长一岁了。”邹简笑道。
“那么,邹兄,可好?”容瑜目光微敛。
“那,容瑜,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可以放心说话,先坐下。”
“那便直入主题了。当年李国安篡权后,释去旧将兵权,遣回乡野。现今,先皇旧部多在南方,经过多年蓄养应该已经初具规模,先说说大致情况吧。”容瑜拿起茶杯。是新上的云雾。
“实力最集中的当属总部所在的琴川。势力网状发展,目前已大致将松州,阳西,东宁,昌赢纳入控制范围。”
“嗯,这都是粮油富庶之地。。。”放下茶杯,垂下眼睫。
“各地都设有分舵,巩固势力。大业基稳,以待正主。”邹简提起茶壶,满上茶。
“近日,皇帝颁布新策,内部官员必有变动。朝阁松动,正是一次机会。。。”容瑜提道。
“是。部里也正有此意,有了一些想法。”
“那便等到时候再与大家详谈罢。如此,也能周全一些。”
“正是。”邹简正准备倒茶,却发现容瑜的茶杯尚满,只好又轻轻放下茶壶,见容瑜再无多的话,便提议各自回房歇息,暗暗忖度‘这个‘主’可不好对付‘。
第二日清晨,二人骑马前后相行,半日便到琴川总部。
迈入正厅,各部主领已经全部到齐,邹简加以一一介绍。容瑜与他们互相问好之后,便让大家都暂回各处,自己一一单独会面详谈。
第一个人。
“公孙恒先生,总部账务一直由您管理,可否先说一说目前的大致使用状况?”
“是。一直以来我们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兄弟们做生意的利润,现在我们的药堂同芝堂,当铺容和当都已在南方各城扎根,每月上报账目银两。支出,也都是按照一直以来的条例下发给各部。这些全都记在账上,公子可一一查看。”
第二个人。
“陶执分舵主,松州处于粮油富庶之地,平时事务想必繁杂。可有什么难处,之前我叔父暂管的时候,不方便与他言说的?”
。。。
“伊和?”
正午浓烈的阳光隔着白窗纱透进来,虽然已近秋末,仍晃得人眼前白蒙蒙的光。
“哎呀,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她在生病!”是子勘的声音。
“怎么回事?”是容瑜。。。
“不是,你也别紧张。师傅说只是风寒而已。你还是等她恢复了一点再来看吧,她现在应该躺下了,让她多休息。”又是子勘。
昏沉的感觉又要上来了,耳边的声音在一点点变得模糊。不可以,不可以在现在睡过去。。。“容瑜。。。容瑜。。。”到底也许是因为习武之人听觉敏锐,门瞬间被打开。所有的阳光突然全都泻了进来,她侧过头去,光充满着视野。
这样的感觉以前出现过一次。是十岁生辰的时候,熙川哥哥送来的一只波斯猫。像只毛绒绒的小白球,看起来胖乎乎的,却偏偏有双精灵古怪的眼睛。湛蓝的瞳色,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却于不久后的某一日,在房后看见它的尸体。水淋淋的,摊在池边,原本顺滑的毛因水聚在一起,根根惊悚地树立。四肢也僵直地做挥舞状,走近了,看起来张牙舞爪。在第一眼见到它之后,那种心悸的感觉便冲上心头,呼吸都要被抑住。之后的好几天,便是在床榻,药香,太医,丫鬟的唠叨声中度过的。当时昏昏沉沉中,耳边隐隐约约的杂碎声音从来不曾断绝,自己却好像被困在黑暗中,无可逃脱。一直与疲累的感觉抗争,一旦睡过去了,便不知如何才能醒来,强行撑在完全丧失意识的边缘,等待最后的消解。。。
光从他脸旁擦过,照亮每一个细节。是的,是容瑜,她的容瑜哥哥。
手被稳稳握住,“我在。”
喉咙因为高烧早已干涩得不能出声,她只得轻轻回握作为回应。“好好休息,睡一觉烧退了,我再来看你。”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顿时觉得有种难言的心安。
伊和再醒来,已是傍晚。室内寂静无人。她有些慌,不会的,不会是幻觉。手的触感那么真实,她还清楚的记得。胡乱的披上外套,她便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正看见他修长的背影立在晚阳中,不禁有些发愣。“容瑜哥哥。。。”
听见她声音,那背影也是一顿,立刻转过来,“怎么出来了?快进去,小心着凉。”
回到房内,看她重新理好了被褥,他才开口:“琴川那边,我已初步稳定下来。此次回来,时间仓促,原是想接你走,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太适合。”
“你是何时回来的?”伊和突然才想起来,自己一定昏睡很久了。
“昨日正午。你昏睡了一整日,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些?”
“有容瑜哥哥在,自然好。。。不过。。。现在。。。”她双目略垂,尾音拖得极长。
“现在什么?”他剑眉一簇,目光依旧温润,却多了几丝紧张。
“我,饿了!”伊和重又抬起头,调皮一笑,眼中不尽的生机勃勃。
“好,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清淡点,小米南瓜粥?”
等他回来时,看见伊和怔怔地望着那只珍珠发钗,拇指有意无意的打着圈。
看来,她也知道了。
中秋刚过,容瑜便在琴川收到京中传来的消息:淑妃染病而亡。皇上悲痛万分,以贵妃礼下葬。此等消息,最宜作为市井街坊的饭后谈资,通常传播极快。不想,在山中也能听得如此逸闻。
“生病。。。是因为难过?还是害怕?”容瑜突然看似没头没尾的丢出这么一句。
她忍不住一惊。也对,这样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不过这样了解自己心中所想的,真真是只有他了。惊慌之中,难免有些口不择言,“父皇。。。哦,不,皇上。。。恐是起了杀意。。。有人容不得。。。”指甲抵住发钗,声音断断续续,越说越低。
“容不得。。。?”容瑜颔首,等她继续往下说。
“临走前,母妃便说,‘若是走投无路,可寻求燕王相助。’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母妃何曾与燕王有过交情?世人尽知母妃曾为官家歌女,偶得天颜垂怜,得以入宫。我想。。。或许。。。我并非。。。”
他神色一凛,“当真?”
“不过,我现在已与皇室宗族分离,不再牵扯到任何京中的纠纷中去。对于那些容不得我的人,我现在既不会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自然也不会太引起他们的注意。。。父王也并未有任何后续的旨意。。。应是对我们父女之情还有所记念,以后也不会再追究了。”伊和沉声道,“只是。。。母妃多年受宠,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果真帝王凉薄。。。”
容瑜轻轻环住她肩膀,“在这里,师父定会护你周全。以后,我断不会如此待你。”
见她半天没有说话,以为她不相信,“你不信我吗?我。。。”
“怎会不信。”伊和轻声哽咽。怎会不信。她是如此的清楚,承诺对于他有怎样的分量。
她还记得,那是来到这里的第二年夏天。虽正值盛夏,但毕竟是山中,依然十分凉爽。
“过几日便入七月了。”那天,容瑜在书架后,像是自言自语。
“嗯。”伊和应声,却不知他要说什么。
“可是初七?”
伊和一愣,那是她的生辰,十五岁生辰。女子及笄。
隔着层层书目,容瑜的眉目她看不太清,只觉他表情在阁楼摇曳的烛光中渐变温柔。
原来他记得。
“虽说不能行正统仪式,不过,也应当有个记念。可有什么想要的?”他继续说。
“嗯。。。让我好好想一想。。。”伊和浅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那就再想想?”
“那我要星星!”
“有些难,不过,好。”
原只是想随便说个不可能的礼物,让他不要费心,却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伊和有些诧异,“当真?”
“如何不当真?”
等到了初七的晚上,伊和才知道,他费了数个晚上的功夫,捉了百来只的萤火虫——她的星星。
“往后,伊和就说愿望就好。其余的我都一一替你实现。”他眼眸像深海,映出小小的自己,背后点点荧光如繁星闪烁。
眼下见伊和满目凄然,容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下头去小声耳语,“生病了还是要好好休息。。。”
“不要。。。”声音糯糯的,却十分坚决,“再过两个时辰就又要烧起来了,趁着现在精神好,想再多说几句话。。。”
“哈,好。”
容瑜便从初入琴川开始讲起,立信,识人,整顿。几月以来,已初初摸清各分部舵主性格底细。“所以,下一步,就要开始筛选整顿了?”伊和试探性的问道。
“没错,”容瑜神色沉毅。两人默契的沉默了下来,心知这必定是一场决绝博弈。这些部下,在容瑜正式接管之前,都各自发展已久。如今,各有自己的一套算盘,又有培养的人力。要换除处于这样敏感位置的人,绝非易事。稍有不慎,便会触及各自的根本利益,狗急跳墙,反主自立,不是新鲜事。
“啊,这样说来,目前这里倒是相对更适合你一些,琴川总部目前虽大局已定,但其中不乏口是心非之人,若有大事,他们必会先权其利益,甚至加以阻碍。若需完全整治,还要花上大气力。。。”容瑜换上轻松的神色,“即便你随我去了,我也少有时间陪你。倒不如在师父这里。”
“那我等你来接我!等你立稳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