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唯君如故

1、初 天隐隐地透

　　天隐隐地透着亮，角檐上的铜铃在凄烈的的北风里惊恐地摇摆作响。云厚重得像泡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知道怎么变的，天就全亮了，顺着一条路笔直的望下去，矮矮的民房，参差的瓦巷，更远处的树，都静默地匍匐在地上，跪拜于皇城的威严当中。

　　“真是应了句老话了：什么四九不寒六九寒。今年的倒春寒没想到这般猛烈”紫竹缩着脖子，一只手按紧衣领，一只手去关窗，“不过还真是，病了皇上给拿最好的御医不说，你看这药材，听名字都觉得像是神话里天上的什么仙儿啊神啊用的。什么玉啊，帛啊更不用说。以前在贵妃那里当差，也没见过这阵仗。。。历朝历代，地位哪有这么高的。。。”
　　“呸，再嚼舌根子，小心被管事的公公听到了有你好看。低头好好做事，这些事哪是我们能够说的。。。”琲儿敲了敲紫竹的脑袋。
　　“背后一定有不少内容吧。。。”紫竹还不肯松口。
　　“要问你去问珠儿姐姐去，我是没什么好说的。。。”琲儿白了她一眼，“这里好冷，还是回暖阁吧，看看公主醒了没有。”

　　暖阁里，熏香阵阵，火炉烤得房间暖意融融，催得摆在桌上的桃花都提前绽放。地上，墙上，都覆盖着厚厚红底金色如意纹毛毯，寓意吉祥的花兽点缀其中。纱帐里肤色苍白的少女，手却是冰凉。。。

　　一

　　天和十五年，初夏。
　　“熙川哥哥，熙川哥哥。。。”小小的身影，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露了个小脑袋在窗边，小声地向坐在桌前的少年喊。外边虽日光灼灼，可屋内因阳光透入得少，再加着股掺了冰脑的清神香，十分阴凉。
　　“伊和？”
　　“哈，听宫女说沂池的荷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哦？是吗，”熙川望望外间打瞌睡的小太监，“那等着，这篇写完就好。”从窗外透进的光线正好照亮案桌，勾勒十七八岁少年的侧脸，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复又俯下头去，调整呼吸，更打起精神来飞快地写好功课。

　　偷偷跑出来后才发现，伊和穿的是鹅黄底色点得柳枝翠绿的长裙衫子，外披雪色细纱小坎肩，像只活泼的云雀。忍不住问道，“怎么穿这个颜色？春天不是都过了吗？”“过了是不假，可谁说只有春天才能这么穿了？娘亲说这个色很衬我！”伊和一脸得意的笑，双眸闪闪的。像极父皇上回赏母后的紫色宝石。宝石用单色天鹅绒托着，烛光下隐隐有光华流转。
　　“熙川哥哥！你在想什么！快走啦，要是还没到湖边就被小全子找到了，岂不是扫兴。”
　　思绪被一声清音成功打断，这才发现自己的愣神，忙跟上脚步。

　　还不到盛夏，当然没有记忆中全盛的美景，满池望去，只有零星的几点红在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绿海中摇曳，再加上渐渐大起来的日头，伊和不免有些失望。“要不。。。我带你去祈光阁，那里可有好东西呢！”熙川补救道。
　　“好东西？可是后宫女眷一律不得入内啊！”
　　“怕什么！跟着本太子我，旁人能将你如何。再说，祈光阁远离后宫，本就不会有人看到的。”说着便拉住伊和走去。

　　祈光阁说来神秘，每朝国师身居于此。平日闭门不开，连卫兵也少有，当朝皇帝时常来此与国师商讨，有时带上还一两个极为信任的重臣。自古皇帝最忌讳的就是篡党夺权，后宫乱政，于是便下令后宫女眷及普通皇族子弟都不得入内。而历代国师作为智慧的代表，便需要承担教授太子课业的任务。如此一来，可以在祈光阁中畅行无阻的便是皇帝和太子了。

　　熙川拽着伊和入院内。花架横过整个小院的天空，满目的紫藤从上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绵长的蔓条裹满淡紫的小花，时而现出一丝或深灰或新绿的藤蔓。即使是初夏，正午的温度也升起来了，无法想到在夏日居然也可在院中偷得半日阴凉。细风在花间灵巧穿梭，勾起轻轻的摆动，寂静在这里吐纳休憩。偶有一只麻雀扑棱棱地从中飞过，除此再无旁声。

　　熙川拉着她的袖子故意从花间走过，花瓣拂过她脸颊有些微痒。她伸手去拨，顺着藤条向上望去，只见得叶间微漾的细碎阳光像星星的闪烁，才因荷花不开而产生的倦怠失望已然作烟散去，转而浮起星星点点的惊喜。正过头来正对上熙川的视线，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如阳光闪烁。

　　“。。。还是应以社稷为本。。。或生祸乱。。。早有流言滋生。。。虽是公主年幼，可，可太子。。。”

　　“不如早除根患，以免此情更深。。。”

　　“依臣拙见，还是先将公主送走，再做计划。。。”

　　刚刚靠近窗边，便有丝丝言语顺风飘到耳边。撞见父皇议事，熙川暗道不好。若是旁的人瞧见他带她近来也只当是没看到，谁敢说皇上最喜爱的小女儿的坏话，况且身边还有太子。可是若是父皇瞧见他俩，那就是个人赃俱获，怎么说也得罚个禁足抄书什么的。一边向回挪，一边在心中盘算，那飘到耳边的话哪里听得进，只随着风一起又飘走。伊和吓得不知所措，只得跟着熙川挪，这些话虽然听不太完整，心中也有了个大概。
　　出了院门，两人心中各有所思，一路默默无话，各自回宫已是傍晚。太监宫女一干人等终于松口气，急急忙忙服侍。

　　“将公主送走。。。”
　　“早有流言滋生。。。”
　　“早除根患。。。”
　　当今皇上子嗣多，公主数起来有十一二个。虽然并没指明话中的“公主”是谁，可与太子相关的也没几个，伊和心中已有了几分明白。偏偏今夜月太明，明晃晃的明镜挂在天边，使她心中分外不安起来。

　　二

　　这天终于来了。

　　皇帝在朝堂上，当众宣布，太子熙川中秋迎娶将军长女谢氏。

　　下午，上殿便遣了人来伊和的合园。

　　一切发展得太快。第一次晚饭与父皇一起用，心知会有事交待自己，也许，也许。。。也许，那日听到的便是自己。。。桌旁的烛火跳跃闪烁，金丝翠叶，珍宝鸡，玉圆蛋羹，水晶饺，黄金糕。。。各式珍馐被撤下，随着太监尖细的报菜声又被替换，细腻的釉质，润泽的镀金镀银，刺眼的烛火。。。无一例外地拨着那根纤细的心弦。

　　“伊和啊，近日。。。”好了，他终于说了。那明黄袍子上的盘龙越看越逼真，张牙舞爪地伴着金光要冲出来牢牢扼住自己一般。伊和无意识的点着头。已经猜到的答案终于被揭开，所以，自己要被推去哪里？原以为很明晰的前路，为什么又要多一条岔道？

　　三

　　夏日的早晨，伊和梳一个简易的发簪。一帮宫女太监早已把行李放上了马车。皇帝将她托给国师——纯一，送去栖云山小住。说是小住，可看母后忧愁的样子心中便已有些许了然。若是不到嫁人的时候，怎么可能回得来。兴许。。。再也不会回了。。。

　　听闻伊和离宫，熙川忙不迭地赶来送别。熹微的晨光里，他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登上了绿帐子的马车，顾不得什么形象急忙向前跑。
　　“伊和！伊和！”
　　众人见是太子前来纷纷让开跪下。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跑着，追着那重要的东西。
　　隔得并没有太远，不论是她，还是纯一，都一定听得见。可是，那马车却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跑，完全不受干扰。
　　终于只能无力地停下。

　　车内的伊和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忙伸出头向后望去。太阳正要升上来，逆光里，那人的脸模糊不清，晨光薄薄的镀上一层光边，更显得他光华万丈。是的，她的太子哥哥，龙的儿子，就应该这样夺目。她伸着头瞧了一会便坐回来，马车的另一侧，那个也许会是她师父的人坐在阴影里，好像在闭目养神，并不在意什么的样子。伊和低头整好衣裙，拂去些许的不安，如嬷嬷教的那样端坐，不敢有什么别的话语。

　　母妃临行前夜抱着她睡了整晚，朦胧之中依稀有说：

　　既然如此安排了，便顺应随流吧。
　　囡囡，不要怨，不要愁。。。皇天自有命数决断，要相信，相信。。。

　　摇着摇着，便坠入沉沉梦乡。

　　宫中传出消息，说是皇上最疼爱的小公主突然恶疾，性命垂危。不日，皇上特请国师亲自布术，以求公主安康。就此，朝中所有关于与小公主结下姻缘的打算就此告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