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记（清穿）》蓝霞

2、坚冰太液镜中边 他嘴角上扬

　　康熙三十二年

　　一对红绸灯笼高挂在内大臣府的房檐上。

　　红彤彤的灯光照映在朱红的大门上，灯上的双喜金字泛出一片暖光。这样的喜灯从内大臣府大门一直挂到后院。除此以外，每个院落都张灯结彩。倾云居住的小院里，内大臣的福晋和紫禁城指派来的命妇，宫女们不停地进进出出，忙来忙去。

　　今天是内大臣嫡亲女儿倾云出阁的日子。

　　倾云正在众人的服侍下梳妆，玉色的脸颊被染上绯红，明亮的眼睛流动着秋波。身穿大红滚金嫁衣，头戴点翠珠石凤钿，既华贵又喜气。

　　古今中外，结婚都是人生一大喜事，盛装华服，祥龙瑞凤，是每个新娘子的期待，对于倾云这种情况，出嫁是大事，却不一定是喜事。在陌生的时空中被嫁给陌生的人怎么能算喜事？

　　“瞧瞧咱家格格，这样貌，这身材，打扮起来就是和普通新娘不一样，”一位宫中派来帮助迎亲的命妇亲切地对内大臣的福晋称赞说：“真是个天仙似的美人， ”

　　“可不是儿，”另一位富态的夫人接口道：“早就听说倾云格格体貌娴静，品性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内大臣又战功显赫，威猛勇敢，怪不得选中秀女后圣上将格格指婚给皇四子。”

　　“四阿哥年少英俊，聪慧超群，卓而不凡，和倾云格格真可谓天生一对。”房中各位福晋，夫人们拉着一身红妆的倾云交口的夸赞着。

　　倾云安安静静的听着，嘴上带着浅笑，眼里却丝毫没有新嫁娘的喜悦和羞涩。倒是内大臣的福晋很是受用，她已显老态的面容上露出了笑容：“众位福晋谬奖了，倾云年纪小，不懂事，高攀四皇子是她的福气。”转念又想到唯一的女儿马上要出嫁，不禁眼圈微微发红。

　　一旁的命妇看到福晋的表情，马上朝大家使了个眼色，媚笑到：“倾云格格都梳妆好了，吉时也快到了，福晋想必和格格还有话交待，我们这些外人就先去外屋歇会儿。”说着，便和众位福晋、夫人、婢女退出了房间。

　　“孩子过来，好好让额娘看看”，福晋拉着倾云的手，细细的打量着她：“自从你去年进宫选秀，额娘就时刻为你担心，我们乌拉纳喇氏虽是大族，你阿玛又自幼养育内廷，随皇上南征北战，立下诸多军功。可宫中要是没个儿人，也难保圣恩永隆。待到你选中秀女，额娘就想这回算是踏实了，可后宫佳丽三千，那个主子又是吃素的。再说候门一入深似海，要是你不能得到圣上的欢心，处境必定十分凄楚。想到这儿额娘的心就又揪起来了。还好最后皇上把你许配给四阿哥。虽说不是最受宠的皇子，但为薨逝的孝懿仁皇后亲自扶育，自是非比寻常。何况你这一过去便是嫡福晋。日后也少不了风光。”内大臣的福晋语重心长的说：“只是，你要记住，嫁入皇家不比寻常百姓，越是荣耀背后就越艰辛。你要谦恭贤淑，谨慎做人，知道吗？”

　　倾云给了额娘一个安心的微笑，朗声说道：“额娘，您放心，倾云必会孝顺恭敬，始终一致。不让额娘和阿玛担心。”说完倾云心中暗想：叶建慕以前总爱说她是个野丫头。要是让他听到“孝顺恭敬，始终一致”这八个字肯定会嘲笑她一番。可如今......

　　“额娘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福晋颇感安慰。

　　这些道理不用福晋嘱咐，倾云也是明白的。尽力符合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要求，不成为“异类”，如果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倾云自问做得到。

　　可是皇四子，不就是日后继位的雍正帝吗，如果没记错，历史老师说他心狠手辣，嗜酒好色，看样子是个难相处的人。以前读书，只是历史的旁观者，现在成了书中之人，即使无奈彷徨，也只能沿着命运的轨道前进，不管前路何方，倾云都决心努力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福晋，格格，迎娶的喜轿到了”。丫鬟绯桃在门外喊道。福晋赶忙叫来命妇和婢女。她们给倾云罩上双喜盖头，手执赤金如意，送入花轿。一路宫灯开路，鼓乐齐鸣，皇四子胤禛的府邸早已大门洞开，粉饰一新。倾云在命妇搀扶下，跨火盆，迈马鞍，进入洞房。

　　隔着轻罗盖头，她隐约看见一个身材硕长的男子拿着如意秤向自己走来。心里忽如小鹿乱撞，忐忑不安起来。虽已决心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生活下去，可真真就嫁给了康熙的四皇子.....眼前这人就是她的丈夫......命运将何去何从......

　　哗的一声，四阿哥胤禛挑开盖头。倾云猛然抬头，对上一双发亮的眼睛，只见四阿哥胤禛一身新郎礼服，挺拔俊朗，神采飞扬。不同于她的心神不定，他乌黑的眸子里满含笑意，似乎充满了愉悦。

　　命妇递上玉杯，合卺，交杯，座帐。礼成之后和侍女们一并退出，房中只剩下他二人。

　　胤禛站起身来，随手把玩着桌上的小香炉，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倾云，大红的嫁衣衬托出她凝肌似雪，如月弯眉，红唇皓齿和记忆里一样美丽。让他不觉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站在寒风中却毫无畏寒之色，迎着阳光，侃侃而谈......倾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红巾。接下来不应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吗？怎么他却纹丝不动，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半晌，胤禛轻轻叹了口气，失望地说：“看样子，你果然是不记得了我。”

　　这下倾云更加奇怪，忍不住问道：“四阿哥天皇贵胄，倾云的阿玛虽在朝为官，可毕竟只是普通大臣之女，怎会和四阿哥有过交集呢？”

　　“你难道不记得去年年初，皇阿玛在西苑北海举行的冰嬉之技？”

　　“西苑？冰嬉？”，她疑惑地看着胤禛，突然眼前一亮，恍然大悟：“你莫非就是当日的红衣少年？”她第一次仔细端详着胤禛：“那天你一直背对着阳光，让我看不真切。怪不得刚才没认出四阿哥就是你。”

　　那是倾云穿越来清朝的第四个月，康熙帝在西苑北海阅视八旗冰嬉之技。特赐亲贵大臣携家眷一同观赏。是日正是北京最冷的时节，北风凛冽，万里无云，北海层冰坚固，如同一片光明菱镜。倾云和其他格格被安排在御座后方。只见众八旗子弟脚踏冰鞋，奔驰迅捷如飞，时而张弓挟矢，时而队列表演，竞相在皇帝面前展示技艺，好不热闹。

　　待到最后一项冰上掷球时，许多王公子弟也纷纷下场，倾云看到康熙左下手的几位年轻男子也站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参加比赛。冰上掷球类似现代的冰球，不过没有球杆，也允许手脚并用。这些人被分为两队，一队红衣，一队白衣。一名御前侍卫把皮球猛踢至上空，两队上前争抢，你得我夺，喧笑驰逐，甚为激烈，其中红队一人，竞滑如飞、穿梭往来、飘然若仙、极为惹人醒目，一看就是核心人物。两队旗鼓相当，比分交替上升，看席上不时爆出掌声和惊呼，就连皇上也加起油来。

　　这是倾云以内大臣女儿的身份参加的第一次皇家活动，本想做次“淑女”。可是看到激动处不免有些忘形，再加上旁边的那些格格也为双方欢呼喝彩，倾云也就跟着挥舞手帕，加油呐喊起来。不料，一不小心，手帕从手中飞出，随风而逝，竟然落到那为红队核心的男子脸上。

　　这男子正是皇四子胤禛。他自负冰技高超，本想借机在皇阿玛和其他权贵面前大展身手，谁知倾云的手帕从天而降，他眼前一黑，脚下打滑，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下可出了大丑！胤禛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众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更为恼怒，一把抓起手帕，看见上面绣着粉色荷花，他便怒气冲冲地向倾云这边的看台走来。

　　见到此景，倾云心知不妙，这红衣男子说不定就是某位高官的公子少爷。自己虽是无心，可是害他在众人面前如此丢人，这下该如何收场？

　　“这是谁的手帕？”胤禛厉声问道。

　　倾云见他比自己高出一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傲气，乌黑的瞳仁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下面是很直很直的鼻子和紧抿的嘴唇。太阳照在他鲜红的衣服上，勾勒出一道金边。

　　“是我的”，倾云起身回道。

　　“你是哪家的格格？这么放肆，让我......”

　　不等胤禛说完，倾云便朝他深深地一福：郑重的说：“我是内大臣的女儿乌拉纳喇－倾云，第一次观赏冰嬉。但见列位在冰上迅如飞羽，蔚然有序，深为敬慕，一时不察，让手帕飞走，害您颜面尽失，这是倾云的过错、不知道您尊姓大名，明日我必和阿玛登门当面道歉，如有伤处，诊金等一并承担。”说完又对胤禛盈盈一笑。

　　胤禛身为皇子，从小娇生惯养，但也极明事理。听她说得有理有据，知其并非故意。又见倾云迎风而立，黑发上的珠花随风颤动，红唇皓齿，盈盈一笑，如数九寒冬中的阳光，不禁心头一暖，气也就消了大半。但是嘴上又不想轻易饶过她，便说到，“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以为三言两语便能打发我么！”

　　“那你想怎么样？”

　　他刚要继续刁难，余光瞥见康熙身边的贴身太监从远出走来。定是皇阿玛派来寻自己的。眼珠一转便改口说：“你这手帕就先留在我这儿做罪证，明儿个绣五十个荷包来赔罪。”说完便冲那太监迎去。看他离开，倾云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如此飞扬跋扈，得理不饶人。接下来的比赛，她没了刚才的兴致，默默地看着远处的冰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光。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比赛以红队的胜利告终。倾云身边突然出现一抹红色的影子，原来刚才的红衣少年又来到身边，想是刚刚赢得了比赛的缘故，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在她旁边悄声说道：“待会放烟火，你肯定没见过”，他嘴角上扬，露出三分兴奋三分狡黠的笑容：“等下我放给你看。”说完就跑开了。

　　北海冰嬉结束不久，皇四子胤禛的生母德妃告诉他，皇上将为他挑选一门亲事。胤禛很高兴，大婚是成家立业的开始，意味着他能以成年皇子的身份参与更多政务。至于选谁家格格，都无所谓，他看重的是联姻能在朝堂上带来更多利益。过了几个月，他跪在乾清宫冰冷的大殿接旨，听到内大臣的女儿将成为自己的嫡福晋时，感到一股暖流从膝盖升起，仿佛回到了那个冬日傍晚，自己在冰上燃起烟火，升腾的花火绚丽缤纷，照亮了天边的红霞，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一次，一如她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