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散文随笔集）》梵高的日光海岸

13、上钩的鱼 上钩的鱼

　　鱼为什么上钩呢？估计有以下几种可能。

　　没能力。这是一条病若西子、娇喘微微的鱼，胆小，怯弱，没跟妈妈学本领或者学了没学会。它没有方向感，到处乱转，转得眼冒金星了还是没找到猎物；它游得太慢，摇头摆尾半天，摇摆得精疲力尽了还是没游到猎物跟前；她天生体弱，捕食猎物对它来说实在力不从心……因此，美食当前，想都没想就小嘴一磕，上钩了。

　　抵挡不住诱惑。这条鱼并非不敏捷灵巧，并非体弱多病，并非有智障，它相当聪明机灵，相当有能耐，甚至还相当漂亮。它摆着灵活的尾，在水中翩翩地游，眼睛骨碌碌滴溜溜地转，它发现了那诱人的美食，兴奋与得意瞬间控制了它的心，她优美地飞身一跃，上钩了。

　　懒惰。这是一条不爱动的鱼，它喜欢倚着岩石、水草，要么静静地佁然不动，要么徐徐地轻摇，缓缓地漂移，对它来说，甩尾巴划鳍是一件又累又烦的事，反正水里微生物不少，守株待兔也不至于饿死。于是，它晒着太阳，享受被粼粼水波轻抚的舒适，像一架博物馆的飞机一般静默在它的水晶宫里。当然，它体壮，肥硕，这不，一只大兔子撞开了一拨清水，它以前所未有的勇猛和敏捷身手一扑，上钩了。

　　目光短浅。这条鱼非常聪明，极善于动脑筋，它常常思考如何以最短的时间最少的投入获取最大的好处。当别的鱼到远方旅行，它鄙弃它们的笨。当别的鱼东南西北上下而求索，它笑话它们蠢。当别的鱼在水中欢快嬉戏，它不屑于它们的无聊。当然，它是极聪明极有聊的，总以敏锐的目光攫取身边的任何佳肴，机会来了，天上掉下了馅饼，它一个飞龙冲天，上钩了。

　　幼稚，缺乏分辨力。这条鱼不体弱，不懒，它也不浮躁，它怡然自得地悠游在水的世界里。这是一条娴静温顺的鱼，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柳枝扶风，它温柔的目光与石头、苔藓、水草、鱼虾、枯枝、败叶、落花相触，总能产生如梦似幻的美妙感觉，它的世界美好，单纯，懵懂而无忧。某一天，它头顶阳光晃动的水面飞下一块神仙赠予的珍馐，它眯着微醉的眼，轻启小嘴一接，上钩了。

　　侥幸心理。这条鱼不简单，它心智成熟，尤其善于分析，知道啥时候该远游，啥时候该求索，啥时候可玩乐，它也知道这水里的、水上的世界暗流涌动、变幻莫测、大鱼小鱼鱼心叵测，它有警惕性。可它的分析神经实在太多了点，弄得草木皆兵了，高度紧张让它很累，它不断反思自己的多虑，日日在进行着分析与反分析的内战，以致变得彷徨、焦虑、冲动，“也许不是这样的吧？为什么不能赌一把呢？”的想法像它嘴上的泡一样，不时冒出来。某天，它就这样豪赌了一把，结果，上钩了。

　　想自杀。这条鱼活得太累了，累得不行了，也许是生育太多孩子了，也许是总被公鱼欺负，也许是被鱼群排斥，也许是失恋了，也许是长得太丑……总之，它不想活了，可找不到刀片，不够力气撞死在岩石上，找不到想吞食它的敌人。某天，见到水面上垂下一条挂在闪闪亮的钩丝上挣扎蜷曲的蚯蚓，它释然一笑，凄然一笑，游向那条绞索，往上面轻轻一挂，上吊了。

　　爱上了渔夫。这条鱼不一定有惊世的美貌，也并不是非得有一把安徒生的美人鱼那样的嗓子，也不是好奇或贪恋人间的生活想实现变成人的梦想，也不是自恋到以为渔夫会把它当成宠物养在漂亮的鱼缸里。它只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渔夫。或许是这渔夫太美了，或许这鱼前世是渔夫的妻子、恋人，或许这渔夫前世是这条鱼的爱侣，或许什么也不是，这鱼就是莫名其妙不可自拔的爱上渔夫……总之，这鱼想为他而死，只要死在他手上就幸福，能为渔夫提供一顿美餐进而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是尤为幸福美丽的死，于是，这伟大的殉情者，悲壮地，献身了。

　　……

　　当鱼上钩了，当渔夫剥夺了鱼的生命，谁是凶手？当然是渔夫！渔夫是万恶的，他阴谋地设计了一个陷阱，一个骗局。姜太公却说：非也，愿者上钩。如果这条鱼能像陶潜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地活着，还会上钩吗？

　　20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