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君心问情 揽风挽袂踏 ...
-
游历江湖。
王遗风并不陌生这种生活，但单身独行却是头一遭。习惯指点山河，激昂文字，如今没了师傅在侧，少了默契相合，一张嘴除了吃饭都没有了张开的欲望。
少小离家，跟家里的人都不太亲近。师傅一意带师娘归隐，如今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
王遗风突然的感觉到寂寞。
幼年混沌于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跟着师傅一路成长，终于学会游离红尘外，眼冷旁观红尘内善恶。所有的感情精心的收敛，渐渐除了与师傅心意相通的喜悦，已经遗忘太多感情要如何表达。
无法宣泄的寂寞，找不到一个可以排解寂寞的人。
什么都不对。
师傅临行前指点迷津，建自己至善之国。
王遗风苦笑，虽是身处乱世，虽是出身世家，可从来都没有过投身朝廷的想法。
师傅应该也不会是要让自己去做这种事，师傅最清楚自己是没有那样忧国忧民的心胸的。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路。
自由之身，护天下至善之人于羽翼之下。
这才是自己的道。
天下太大，让皇帝去操那个心，自己，只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现在需要去上当受骗。
千十坊。
千十坊是一家很普通的打铁铺，千十坊和世间所有的打铁铺一样只打铸铁器，但与所有打铁铺不同的是，千十坊打造的铁器，要价全是一千一十两纹银。
千十坊的老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
一个开价如此离谱，竟还能活到如此年龄的老头，简直就是一个老狐狸精。
这个老狐狸精，也是严纶的好朋友，现在就是王遗风的朋友。
王遗风要在江湖行走，第一站，就来拜访这个老狐狸精。
千十坊就和所有挂着太白居的酒坊一样，外强中干，不过这都不妨碍掌柜们享受真货。现在王遗风就坐在平日老掌柜坐的躺椅上，喝着老掌柜平日喝的茶，吃着老掌柜平日吃的小点心，晒着初春的暖阳。
老掌柜在打铁，王遗风需要一把剑去参加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
王遗风把自己在躺椅上躺成最舒服的姿势，一手清茶，一手点心，笑对老狐狸精闲聊。
叶孟秋也是严纶的朋友，王遗风很早就认识这位世伯。
“江南大侠”这种称号，听着就象慈善做多了，大家送的赠品，江湖中初闻此号，大多一笑。叶孟秋这个政场失意的举子，初初留给大家的印象，绝对是钱多——建了黄澄澄就差没用真正的金砖彻墙的藏剑山庄，收的门下弟子都一身金澄澄黄衣修身。
文人出身，偏偏立足铸剑。
新入此门，竟还要跟有百年铸造盛名的霸刀山庄同日集会，人家扬刀他就品剑，想想叶大庄主考场失利，不由人对叶大庄主的智商也持有怀疑。
人傻钱多还有什么好说的，藏剑山庄重金买来的材质打造的“名剑”，上擂台打几架赢了就能得到，这种盛会，自然应者云集。
王遗风说起藏剑山庄就象说个笑话，谈起名剑大会更是不肖。
“竟然要去，就不要矫情。”
干瘦老狐狸精很看不上王遗风的作派，看着王遗风饮尽自己的好茶，吃完自己的点心，恨恨赏王遗风一个白眼。
取了根头发迎新造的剑刃放下，发断功成。
“去看看有谁会赏藏剑山庄这个薄面。”
王遗风有心气人，当然看别人越生气自己越开心，老狐狸精的白眼换他一个灿烂的笑，笑的极是犯贱。
老狐狸精把剑对着王遗风抛过来，手上用巧劲，剑尖真刺胸膛。
王遗风接的轻巧，轻弹剑身，剑发微吟。
就算是铁，也有很多分类，选择权全是掌柜手里，老狐狸精对自己的朋友，总会照顾几分。
剑笼长袖内，王遗风起身而走，其实还有一层心思，却不好道与旁人听：寂寞太久，突然想去看看那双安慰过自己的眼睛，是否还有旧时清明。
既然是朋友，王遗风当然不打算付钱。老狐狸精辛苦一场，看来是做了白工，还搭上上好精铁一堆。
王遗风笑的得意，打架不是对手，再把剑抢回来也不太可能，眼看着王遗风挥手而走，老狐狸精也只能干瞪眼。
“小浑蛋。”
以前的信誉太好，长大竟这般坏。
满桌的干货、点心，吃的只剩瓜子一盘，一地瓜子壳，踩上去带响。恨恨抓一把来吃，不妨扔嘴里的瓜子却嗑了牙。
瓜子盘里，葵花瓜子下大把的金瓜子，算来早过千十之值。
到底是世家的子弟，出手风雅的阔绰。
老狐狸精很满意。
王遗风也很满意。
老掌柜打造的剑，合手、合心。
“以后你就是孤鸣了。”
剑挂马背，打马向南，一路悠闲。
三潭印月明，花草隐身形，倚桥独斟酒，衣袖入水，自有调皮的鱼儿自投罗网。王遗风一抑手喝酒，鱼儿便四跳的寻路入水，自成风景。
白日王遗风输给了李忘生，晚上美景前临水观月，总有人看着他可怜兮兮的心疼。
叶英踩着草茎，躲避着路人的眼睛。
八年多未见，如今叶英十四，二十二岁的王遗风突然出现，那么多的往事，提无头绪。那么多的问题，不答从何说起，叶英偶尔期待王遗风会想起，却不想那人见到自己，同自己一样陌生大于熟悉。
叶英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初窥红尘武学，王遗风怎样的狂喜，又是怎样的惶恐。原以为纠结于心的问题会迎刃而解，却不想越深入，困惑愈如雾扩散于他的天地间，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怀疑过严纶的居心，痛恨过世人的虚伪。举掌自尽的念头，时时涌上心头。叶英吸引他，不过是一双眼透出的清明，但他游历四方，又怎会只迷恋这一方清明。日后，研习红尘武学渐深，又有严纶指引，走出这方迷雾，叶英小小的身影，就更加淡出心房。
王遗风确实把叶英给忘了。
再见，叶英让王遗风不敢接近。
叶英不负初心，王遗风却有诺不行。
叶英见王遗风微微的喜悦带幽怨，王遗风见叶英越多，越加羞愧。
王遗风此行来的不善。
藏剑山庄，霸刀山庄。扬刀意在立威，品剑只怕也不会如字帖上的草书优雅，想当初藏剑山庄选的品剑日子就透着浓浓的挑衅。
王遗风此次拜会藏剑山庄，更觉火上浇油方不虚此行。
拼着年少轻狂，抢了昆仑派的剑贴。本以为藏剑山庄迎客弟子会有所表示，正好借此滋事，不想藏剑山庄迎客弟子竟对此无所表现，倒让他不好轻举妄动。
虽然没与藏剑山庄发生过冲突，却到底先有了冒犯的心。此心，一点都没为叶英考虑过，就算对叶英有情，也丝毫没有因这份感情而息灭这种念头。
叶英想要追询，王遗风却突然只想逃避，逃避这个人，逃避那双眼。
输了比武。
剑断落地，心情却意外上扬，李忘生赢的不只是剑招，还有一背的冷汗。
也许他一世都要迷惑于那一剑，是什么样的力道，用的什么剑招，出于何人的本心。
王遗风悠然一笑，飘然下台。
担心的是叶英。
叶英走的轻轻，这一路，往事，心事，走到王遗风面前竟是无言。
“叶英，能饮一杯无？”
避无可避，感激这心伤受骗却还是选择亲近的心意，王遗风选择温柔的对待。
经年未见的孩子，竟然还是旧时清澈的眸，这对王遗风来说，是此行藏剑山庄最让他心喜的收获。
江南特有的清酒，佐一眸关怀入喉。
“这个人不需要安慰。”
叶英心思清明，平复情绪，太多话最终归于沉默。
朗月当空，月光下穿白袍的男人自成风景，看就足够，无需开口。
叶英接杯与王遗风碰杯，清瓷脆响。
叶英选择放过往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八岁的男人，细细的图谋。
“你的剑薄而脆，实在。。。。。。实在糟糕。”
“我。。。。。。我父亲有意让我接管家业，就从学铸造开始。”
“我知道我家剑庐有极好的矿石。”叶英微低头，浅饮酒，“若你能时时来，我就能给你再铸一把剑。”
“你喜欢的剑，一定不会断的剑。”
叶英轻语，脸渐红：太久没说话，果然还不太习惯，话，不觉就说多了。
面对这个人，总是难设防，许久不见，许久不言，说出来才知道：对这个人，总是藏不住最真切的感情。
想要亲近，一直在一起。
王遗风抬眉，移了身形离叶英更近。
“对我这么好？”借着给叶英倒酒，看清叶英那低低垂着的脸，忽儿起了促狭的心思，“叶英，你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吗？”
叶英移了酒盅，一双清眸不骗人，王遗风倒酒的手一顿，直视这双纯净的眼，心浪立时汹涌。
叶英的喜欢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喜欢：长年呆在藏剑的少年，不会懂男女之情。
还是太年轻。
“是不太喜欢。”
微微的失望，亲近要亲密无关才好，实在不喜欢这种隔着点什么的亲近。
叶英的喜欢一定与情爱无关，自己的喜欢担不起这种纯净。
“是的，你若喜欢我，又怎么会近十年没来见我。”叶英点头，叹一口抑郁了经年的怨气，“九年七个月零六天。”
“我已经想你这么久了。”叶英看着王遗风，“以后还是只能想你，却见不到你吗？”
王遗风怦然心动。
或许眼前这个初成少年的小娃娃，还不懂爱与占有，但言不欺人：这个少年把自己看的很重，怕已经超出了朋友、兄弟之情，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叶英呀。。。。。。”
王遗风往自己杯中倒酒，作势掩自己嘴角裂开合不上的得意的笑：要不要点透这少年，情根已深种？
“王遗风，你不当我是朋友吗？”
叶英打断王遗风开口，要给自己解释吗？无论什么理由，这么多年毫无音信，自己怕都难接受。与其那样，不如不知道。
“你太不够朋友了。”
一直都不松口，自己一时几乎说尽十几年的话，可惜说这么多，几近哄骗，王遗风却还是一个承诺都不给。
叶英伤心的看着王遗风，两眼微微的湿润，真正在这个人面前落泪就太丢人了，叶英起身要走，却被王遗风扯着衣袖拉进怀里。
王遗风拥着叶英制止着少年的挣扎，却直到叶英安稳都不敢开口。
心魔骤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君心问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