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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群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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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鸽落脚于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上,凑近一看,从她的眼中浮现的是整个王国的倒像。
教堂内烛光明亮,一个个带着暖意的光圈不住地闪动。在这暖光下,三两个着白袍的神父立在王后身侧,看着她轻拥着孩子放入水中。
“威尔格雷厄姆,我因神之名,给你受洗。”年老的神父如是说道。
孩子浸入了水中。
唱诗班的歌声伴着钢琴的音乐声越发地大了。
画面一转,一条河。这是一条小河,不算宽,却也不算浅。河水缓缓地流动,缓缓地缓缓地淌下高地,缓缓地缓缓地流入密林,隐没在黝黑的不见光的人眼所触及不到的地方。
扑通、扑通、扑通!几个白影被扔进了河里。
“经主审判,浮上的必是无辜之人,沉下的定是有罪之徒。”站在河边的一位年轻神父如是说道。
被捆绑住的少女顾不上自己全身赤裸,挣扎着、摇着头:“不、我不是!主啊!看看我啊!”
她被扔进了河里。扑通!冰冷的河水冲进她的鼻腔,流经她的肺部。她愈是挣扎,氧气耗损得愈快。
人们站在河边好奇地张望——这些女子都沉下去了。
“这些女巫必定是受了恶魔的引诱!唯愿她们的灵魂脱离俗世时经过审判,得以进入天堂。”年轻的神父摇着头长叹道。
“愿主与我们同在。”
人群中的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庄重地将双手放置于胸前,作祈祷状:“愿主与我们同在。”
沉在河底的女子不再挣扎,她瞪圆了眼,水光她的眼睛折射出一种美好而奇妙的松绿色,比河里的苔藓更鲜活,比蛇的鳞片更光滑,比世界上最锐利最锐利的锋刃还要伤人。她的嘴大张着,声音却似乎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它被河流带走,跟着水蜿蜒行走,一步一步跋涉,脚印最后没入了没有光亮的密林。那个声音这样说着:
“看看我啊!”
一只乌鸦低头啜着水,晃动了下头,拍拍翅膀飞进林子里去了。
画面再一转,一家店。通过透明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店内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偶像——木刻的、陶瓷的、泥塑的……那些都是神,受难的神、传道的神、如活死人一般僵挺直立的神……神啊,都是没有五官刻画,都是没有脸的。
店主趴在柜台上打盹,泡好的茶的热气缓缓升起又逐渐散入虚空。
有一双手推动店门,门上的铃叮叮作响,店主打个哆嗦,将醒未醒。
来者的长裙在地面拖动,偶尔露出金色的鞋面。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褐色的衣裙,大大的遮阳帽掩盖了她的脸。
女子挑选了一个直立的泥塑偶像,付了钱。她就站在柜台前,用双手摩挲这偶像的身躯:“你店里这么多神,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呢?”
“哪一个都不是。”店主摸向自己的茶杯,水已经差不多冷却了。
女子闻言笑笑,高举手臂,摔碎了偶像。偶像迸裂了,露出了中空的内里。“不论是古神、旧神还是新神,他们都只是将自己的血肉塞进了人类的驱壳,而人类看到同类的外貌,竟也以为真正的神就是那般模样了。”
店主毫不在意地为自己续了热水,也没有理会地上偶像的残骸:“所以现如今神都是没有脸的啊。”
突然,店中的立式钟响了——指针指向了十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传来了渺茫的钟声,它们从店门外而来,从好几条街外而来,越过一个个街区,穿过一条条小巷,最后也许扩散到了王国以外的地方。
女子猛地推开店门,大步跃到街中央,抬头仰视着这王国中最高最高的教堂。一阵狂风刮过,她头上的帽子被吹到了半空中,盘起的金发也被吹的凌乱了。而她却只是直立着,双手规矩地放于身前,使劲仰着头望着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以及那只白鸽。
她的眼神变得迷蒙了:“受洗的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将会游荡于世……”
她的帽子突然出现于她的身侧了,她低头向旁边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起来宽大、厚实,有着撕碎猛兽的力量——她接过帽子,慢吞吞地吐出:“十分感谢。”
男人轻抬下颌,用右手理了理左手手腕的袖扣:“我的荣幸。”
“你看那边,你看到了吗?”
这位看起来年近三十的男子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却克制地摇摇头:“我习惯结合我所见的一切来判断,”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不是我了解你,我会以为你给那个可怜的男孩下了诅咒。”
“我不喜欢加害、伤害或是别的什么,我只是喜欢……看热闹。”女子戴上帽子,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男子稍微欠欠身子,示意对方先行。
乌鸦扇动翅膀,扑棱棱地飞到森林里一棵树木的枝上,它张开自己的嘴:“看看我啊!主啊!看看我啊!”女子的声音从小到大,被雾气携带,碰到树干上就破碎了,碎片掉落到地上,没入湿润的土地,被当成养料一样不住地下渗、下渗,直到渗入最深最深的地底,然后穿过地底,掉落到黑暗而又虚无的地方。
女子的声音充斥了穿过地底的虚空,这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的回响。她声音的每一片都像一面镜子,映出那种美好而奇妙的松绿色,这颜色比河里的苔藓更鲜活,比蛇的鳞片更光滑,比世界上最锐利最锐利的锋刃还要伤人。
声音惊醒了地底的神,它是没有名字没有人类躯体的。那声音让主看她,于是神便看了她,又借了她的眼看这个世界。
森林里声音坠落的的那块土地,现在土壤开始不住地坍塌下陷,过一会儿又不住地向上外涌。乌鸦从树枝上飞落下来,站在有动静的泥土上。此时,几只手指破土而出,从下到上拨动了几下泥土。再然后是一整只手、一整节手臂、肩膀、褐色发顶、光滑的后背、纤细的腰、丰满的臀、大腿、小腿、脚踝,直到这个生物的脚也踏到了地面上。
乌鸦好奇地抬头,看着这个被土壤覆身的生物。
“我将铭记,这是我诞生之日。”生物张口,声音与那位少女如出一辙;它又睁开眼,眼眸的颜色也与那位少女如出一辙。
钟声跨过了王国传进了这没有太阳的密林,一声声悠长的叮叮在它耳边回响。“我将铭记,这是我诞生之时。”
王后把孩子从水中抱出,在他的额头上烙下了几个爱意的吻。
森林里的生物抖落了身上的泥土,似初生婴儿一般摇摇晃晃地往森林的更深处走去了。
店主收拾好地上的泥塑偶像的碎片,扔进垃圾桶,又从仓库里拿出一个没有面目的神明的偶像,放在架子上的空位上,然后沏满茶杯中的水,继续打盹。
街上戴帽子的女士和衣着考究的三十岁男子慢悠悠地踩着一格一格的砖,在街角告别。
男子在森林旁站立,双手背在身后,极小心地一步一步踏了进去。当然,他的小心不是来自于恐惧,只是来自于对于保持鞋面整洁的考究。他整个人就像他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样式是看似古早的年代的——他礼节是也许被时代摒弃的。
他走过的土地上,绿色的嫩芽颤颤巍巍地缩回了土里,会鸣叫的的小生灵都噤了声。他一路走来,回头望望荒芜的地面,稍稍显露了微笑,然而这笑是一纵即逝的,他大抵是不想让自己犯下骄傲的罪——虽然他并不在乎。
绿眼睛的生物从一棵枯树后探出头来,“你是谁?”
“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当然,我无意冒犯。”
“你能帮我的忙吗?”
“愿意效劳,”男子停在离它两米开外的地方,“但是,凡事都有代价。”
那个生物笑起来:“好,我可以给你我能够拥有的东西。”
男子伸出手,示意对方也伸出手:“我会来向你索取的,等到合适的一天,汉尼拔莱克特必会亲临。”
绿眼睛的生物还是不住地微笑,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它看着男人走远,然后扭头望向王国的方向。
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声依旧是那么响亮。
王后抱着威尔轻轻走下台阶,国王满面笑意地过来接过威尔,他小声庆祝着:“赞美我主,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国王王后夫妻俩一起走出教堂,走下高高的台阶。坐在长椅上祝福的人也三三两两紧随着走出教堂。
教堂里的唱诗班终于唱完了他们的曲目,弹奏者轻轻合上钢琴。神父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受洗仪式的物品。
那个叫汉尼拔莱克特的男人仿佛凭空出现在教堂里一样,望向之前王子受洗的地方,最后抬头仰视着教堂顶端彩绘玻璃窗的神祇。
教堂顶端的鸽子转动了下颈部,终于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