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与李斯特》醇公子

2、第 1 章 200

　　2002年10月2日，天还没亮，肖邦就醒了，他一翻身，发现身旁的妈妈也睁着眼睛。妈妈又是一夜没睡吧。
　　“肖肖，这次一定要弹好，知道吗？”妈妈用暖暖的手心握了握肖邦的小手背，把装好磁带的随身听塞到他手里。
　　莫扎特的K330号奏鸣曲放完后，肖邦熟练地翻到了B面，听起了《春舞》。尽管睡在与家里不同的宾馆里，妈妈的一系列动作、耳边不变的音符，让肖邦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琴凳上。肖邦闭着眼睛回忆着谱子，不知不觉自己身上已经套上了小西服和小皮鞋。
　　肖蕾看到儿子一脸陶醉的样子，对儿子这次的比赛又多了一分信心。她抱起肖邦，用啫喱水将他毛毛糙糙的头发各分一半，又将自己的口红在儿子嘴唇上涂上两点，然后用手指头肚轻轻抹开。

　　还没吃早饭，母子俩就坐着公交车赶到了中央音乐学院附中。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话，脸上也没表现出什么，但肖邦刚一下车，紧张感就上来了。“热烈欢迎您参加第九届‘星海杯’全国少年儿童钢琴比赛北京总决赛”，大红色的条幅差点晃晕了肖邦的眼睛。肖邦揉了揉泪汪汪的小眼，不由得在心底叹服。北京就是不一样啊，连条幅都能拉这么长。
　　肖蕾牵着儿子的手，一边看看指示牌，一边看看身边的儿子，生怕儿子不小心磕着碰着有什么闪失。
　　比赛赛场在一栋教学楼里，门前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肖蕾脖子上挂的参赛证，随口说：“你家孩子下午才比赛，上午那一组还没开始比赛呢，来这么早不折腾吗？”
　　肖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没来过北京比赛，想让孩子看看其他孩子怎么弹的……”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都理解。你们进去吧。”
　　肖蕾道了几声谢，拉着儿子开始往楼上走。
　　一楼是应该是接待处，没什么琴声。肖蕾抱起儿子，沿着楼梯走到二楼，二楼好像是准备室，每个教室都关上了门，但听到四周杂乱的琴声，肖蕾推测应该是已经有些选手在练琴了。刚走到三楼，巨大的海报和指示牌映入眼前，肖邦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微微翘起脚跟，顺着红地毯走进演奏厅。
　　从入口到座位席，肖邦边走边死死地盯着这舞台，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舞台顶部照射下黄色的灯光，背后又探出白色的聚光灯扫在钢琴上，“施坦威”的大Logo被照得发亮，黑色的琴身比家里的琴房都要大，金色的轮子和踏板虽然没被包裹但看不见一点污垢，黑白的琴键和自己的立式钢琴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大有不同，黑色的皮质琴凳衬得整个舞台更加高贵和神圣。
　　我，一定要赢。肖邦咬紧了牙关，眼睛里只有这一个舞台，心底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肖蕾站在儿子身后，不由得想起一堆又一堆往事。
　　肖蕾是个爱好音乐的人，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总会问所有老师都会问的问题：“小朋友们，你们长大后，想做什么啊？”在那样的时代，男孩子大多都会说：“我想当人民警察。”女孩子大多都会说：“我想当人民老师”而肖蕾却和他们都不同，她说：“我想当音乐家。”老师有些尴尬地看着肖蕾，这乡村学校里连英语课都开不了，哪有什么音乐课，这孩子从哪冒出来的想法。
　　肖蕾爸妈也想不出女儿怎么会有这样不正经的鬼点子，虽说自家刚摆脱了农民的身份，操办起了倒卖粮食生意，不再有了靠天吃饭的苦日子，但终究还是活在和土地打交道的环境里。肖蕾在家排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按当地的风气，肖蕾这当姐姐的早就该辍学帮父母干活了。好在肖蕾爸妈思想还比较开放，觉得女孩子多读点书比不识字强，这才坚持让肖蕾念到四年级，可现在怎么也想不到家门里出了个这么没志向的东西。一听街坊邻居笑肖家出了个女音乐家，气得立马把肖蕾从学校里拽了回来，接连上演男子单打、女子单打、男女双打。
　　“说，还想不想上了？！”爸妈破了音的怒吼差点毁了我们小音乐家的小耳朵。
　　“不上就不上，我就是想当音乐家，我没说错啊。”肖蕾憋着疼没有喊出来，反而犟起来了。
　　肖蕾爸妈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实在想不出什么让肖蕾悔改的方法，无奈地把她关在了闲置的猪圈里。
　　肖蕾知道爸妈其实不忍心让自己受苦，不然怎么会把自己锁在这么低的猪圈里。白天爸妈把弟弟妹妹都带到门市部里，家里没什么人，肖蕾便偷偷爬出猪圈，去灶火上找点吃的。晚上肖蕾声称“绝食抗议”，不离猪窝一步。当屋子里唯一的光亮也消失后，肖蕾偷偷从草垫子地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摸了摸几个按钮，找到一个放歌的电台，偷偷地听着。
　　收音机可是肖蕾私藏的宝贝。某一次肖蕾帮爸妈看店，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进来询问粮食价格，机灵的肖蕾一看这不一般的穿着打扮便很热情地回答夹克男的种种问题。不知是因为聊得投机，还是因为夹克男出手一贯豪气，他虽然没和小女孩谈笔生意，但临走前送给肖蕾了一个带着天线的小盒子，并且还教会了肖蕾如何使用这个小盒子。
　　肖蕾知道，如果把这个叫做收音机的盒子交给父母，小盒子肯定被弟弟妹妹轮番玩弄，下次听这收音盒子估计得下个月了。于是肖蕾近乎将收音机随时随身携带，只有在洗澡时才把收音机藏起来，有时藏到床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中，有时藏到麦秸垛里。
　　好像越是危险的东西，越是异常新鲜。晚上的时候，肖蕾借着起夜撒尿的理由溜出去，掏出裤带勒住的有点温热的收音机，蹲在墙角下，偷偷听着外面世界的声音。
　　收音机没有太多的频道，但总有几个节目，让人每日期待。对于肖蕾来说，没有什么比那一首首歌曲更好听了，有的歌曲积极昂扬，有的歌曲让人上瘾。好像收音机里的广播员说过，那些让人上瘾的歌曲是香港台湾的，还有些听不懂的歌好像是来自“敌台”的。也许这些音符在别人眼中只是美妙一点的音符，但肖蕾觉得这些音符好像是有魔力，能刺激她差点沉睡的神经，能激热她冻得直哆嗦的身体。
　　也让肖蕾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想法——成为一名音乐家。

　　然而如愿以偿很难有，事与愿违是常事。肖蕾即使再怎么倔强，也不得不为整个家庭着想。滚回去好好读书，考出个好成绩，找到个好工作，让一家人过上城里的好日子，这才是正道。
　　其实，肖蕾到底有没有放弃音乐梦想，她自己都不太知道了。当乡亲们上门向爸妈和即将去师范读中专的她道贺时，她不知不觉竟渐渐成为众人言语中的一个改邪归正的好榜样。
　　肖蕾之前并不知道去师范读中专有多少好处，只是听说乡里只有两个指标，上这个呢，不用交学费，毕业还有工作。老师说她一直是第一名，够资格了，就让她和校长的女儿一同去了。肖蕾自从断了音乐家之梦的念头，也就没想过要干什么，所以根本没想着到底考不考大学，便本着为家里省钱的理由上学去了。
　　没想到的是，这师范不仅不要钱，而且还有音乐课。肖蕾虽然起步晚，错过了扎童子功的时期，学乐器并不顺畅，但是看见电子琴就兴奋，听见笛子声就激动，学学这个，捣鼓捣鼓那个，即使不能样样精通，能用好几种乐器弹个《小星星》，也知足了，即使是上几十分钟的音乐集体课，看看老师精彩的演奏，也过瘾了。
　　生了个肖邦这样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更知足更过瘾了。

　　肖蕾走上前，在儿子右肩膀上个来回摸了摸，儿子能一路杀到总决赛，多么不容易啊，这样正式又华丽的舞台，肖蕾甚至比儿子期待得还厉害。
　　“妈妈，你愿意花点钱让我去周围琴行练会儿琴吗？”肖邦昂起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肖蕾。
　　“当然可以。”肖蕾一口答应了下来，拉着儿子下楼找琴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