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柳不语逝者情》潮弦

1、王

　　腾隆孝治四十三年一月，春寒料峭，孝治帝驾崩。

　　二月，太子浮蒹登基，年号孝武。

　　——登基大典。

　　“柳丞相，如今您可算是我朝元老了……”

　　“柳丞相，有幸与您一起辅佐我皇……”

　　“柳丞相，您真乃腾隆之福！……”

　　柳不语抬眼瞧了这些人一眼，心里虽满是不屑，面上却仍是和善：“哪里的话。大家同为我皇效力，自当尽心尽力。”

　　围在身旁的大臣们又纷纷夸奖了起来，什么谦虚了，什么效忠了，极尽讨好之力。

　　讨好？自然的。

　　柳不语暗暗嘲讽地笑了笑。

　　想他上任四年，正在官场平步青云时老皇帝突然架崩，太子又正当年幼，这天下还不是他丞相的？

　　礼官带着恭维的表情提醒了一声，会场上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太——子——驾——到——”太监尖利的声音回响在会场半空，简直绕梁有余。

　　柳不语皱了皱眉。

　　抬眼向着声源望去，只见远远走来两三人。为首的自然是那九五之尊，身着明黄色的袍子，上饰象征吉祥的图腾花纹，头戴珠玉冠。手垂身旁，随脚步轻微晃动。他款款地走来，年纪虽轻，却已有了如他父皇一般的气宇轩昂。

　　紧随他身旁的是两名着深红色衣服的老太监。左边那个矮小精瘦，一双鹰一般的眼睛里射出尖锐的光来，叫做林棱。右边那个微微发福，貌似忠厚，实则奸诈，叫做庄喜。

　　这两个老不死的，明枪暗箭，自他上任以来，已和他斗了三年了！

　　柳不语微一抿唇，同文武百官一起朝着浮蒹太子走来的方向跪了下去。

　　“殿下吉祥！”

　　整齐的呼声浓重而又单薄，传到了那年方十八的太子耳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浮蒹微一抬手，表情丝毫不变。大家便又站起身来。

　　“祭——天——”林棱拖着长调子，刺耳地喊道。下面便立刻有一个侍卫恭敬地递了把刀上来，林棱接过，轻轻地将它出了鞘，再转身，低着头，将那刀举过头顶。

　　浮蒹伸手接过，来到高大的祭台前，望着明黄桌布上那只象征威严与权力的小动物，眼睛一闭，举手劈了下去。

　　一声惨叫。

　　血流出，生命死去。

　　眼睛里流露出的微许不忍之色，被站在身旁的丞相柳不语看见了。

　　这位年轻的太子，果然还是太善良了么？

　　“授——冠——”林棱又朝着百官们喊了一声，接过太子手里还在滴着血的尖刀，手脚利索地扔给了早候在一旁的宫女。又另有一人从人群中徐徐走出，手上捧着金碧王冠。

　　年轻俊秀的面孔上竟显出一丝苍白。

　　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碧蓝的天空，那王冠缓慢地落到了他的头上。

　　柳不语偷偷松了一口气。果然之前宣布一切从简是正确的。

　　“吾王，天命呈祥！”

　　大臣们又整齐地跪了下去，用各种或敬畏或不知其意的眼神望着这位年轻的王。

　　“起。”王缓缓抬手，声音威严。

　　柳不语抬眼，淡淡地看了看这位面容清贵的王，随后退到一边，听着庄喜开始宣读长篇祭辞。
　　虽然已经尽量从简，却仍十分无聊。柳不语听那阴惨惨的声音听得厌了，开始悄悄张望起来。

　　果然，秦将军也来了——他可是刚从战场归来，怕是甲胄一卸就赶了吧？看他那似乎极不习惯礼服的样子，真是可笑……还有伶牙俐齿的史官宋谦，本是懒洋洋地站着，瞧见他在打量便也毫不胆怯地瞪了回来。……啊，慕容谢影也来了——虽然她身为女子，却因聪慧狡黠、屡有功劳而受先帝恩宠。

　　柳不语看了一圈，发现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全在家里呆着，心里虽是不愿意，却还不得不承认庄喜和林棱两个老头子办事效率挺高——他一下命令，立刻就把那些颇为棘手的人物搞定了。

　　等神游完毕才猛然发现庄喜已读完，林棱已经领着浮蒹慢慢地下了台阶。

　　“最近出神的时辰久多了呢……”柳不语自言自语道。

　　别的官们都退了下去，柳不语却抬脚跟了上去。走得不急，慢吞吞地跟在浮蒹后面，一直等他进了寝宫才象征性地命令庄喜进去通报。

　　庄喜满脸横肉地笑了笑，弯着腰低着头，看似恭敬地道：“柳丞相，林棱正服侍王更衣呢，您是不是先等等？”

　　“更衣？”柳不语不满地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华服要穿一整天，到子时才能褪的么？”

　　“王说衣裳紧了，难受。”

　　“哼，那可是按他的身材订做的，我看他是太娇气！”柳不语哼了一声，推开庄喜肥硕的身躯就进了大殿。

　　殿内，香雾缭绕。

　　一方屏风，若隐若现地遮了那瘦弱的身躯。伶仃的肩，细细的臂，水蛇般的腰……这位年方十八的王，竟瘦得不成样子！

　　柳不语愣愣地看了一小会儿，屏风后的人儿却忽然受了惊，连忙扯了衣服随意披在肩上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甚是惶恐。

　　“丞相，朕不知道你会来……”

　　浮蒹像是怕极了他，刚才在祭台上的气势全部消失不见。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鹿，哪里还有为王的风范？

　　柳不语望着浮蒹敞开的胸膛，皱着眉说：“王，您不该如此狼狈来见臣。”

　　浮蒹连忙尴尬地拉了拉领口，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小将他领大的林棱。然而林棱却只恭恭敬敬地退到了门外，同庄喜一起关了门。

　　于是他只好朝着这个比自己稍高一些的男子勉强笑了笑，僵硬地说道：“丞相曾是朕的老师，我们之间，何必如此……如此隔阂？”

　　柳不语俊朗刚毅的脸上又闪过一丝不满，浮蒹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从他当上太子傅开始就一直这样！就算沉默着，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王者般的气势！……明明自己才是帝王，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只能是一只畏缩的小猫？！

　　柳不语渐渐收回凝视的目光，背过身去，叹了一口气道：“殿下，理理衣裳吧，叫人见了不好。”

　　语气竟意外地温柔。

　　浮蒹眼睛里蓦地起了水气——当他还是太子时，柳不语就是用这种温柔口气跟他说话的。追着跑，劝他读书，教他帝王之道，喊他“殿下”……但自从父皇死去，他的态度就变了。即使见面，也只是远远地站在那儿，用和面对其他人一样的淡漠表情，冷冷地叫他“王”……

　　他慢慢地穿着衣服，眼睛却始终不离开柳不语高大的背影。

　　“好了么？”

　　“……嗯。”

　　柳不语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到了那种冷淡的表情，让浮蒹的心又凉了半截。

　　“丞相，为何……”浮蒹犹豫着，眼睛怯怯地不敢看他。

　　“王，您不该……畏惧臣下。”话虽是有些不礼，但柳不语想不出更好的词了。浮蒹对着任何人都可以摆出王者之态，惟独对他，仿佛仍是那个年幼的太子一样。这样不好，他清楚地知道，这样不行，会出问题的。

　　他对自己太过依赖了。作为王，就应该傲视群雄，睥睨天下，就算孤单，也不能倚靠在谁身旁。

　　他是王。他已成为王。

　　再也不是可以被自己保护、应该被自己保护的太子。

　　“没、没什么。”浮蒹有些难过地别过头去，只感到有些冷。

　　“王上，此时仍是冬季，应多穿些衣裳。礼服必须到子时才能脱下。是否需要臣命人再拿些内衣？”

　　“不用了——”他几乎是抢着说道，“冷很好，让人……清醒。”

　　柳不语微显诧异地看了看他。浮蒹仰了仰头，努力地摆出王者的姿态，一字一顿、用力地说：

　　“柳丞相，你可以下去了。还有——”

　　声音顿了顿，尾音颤了颤。

　　“还有……以后，进门要让庄喜先通报。”

　　柳不语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是太子时，自己随意进出他的寝宫，从来不通报的。

　　……也好。

　　“是。”柳不语低下头，用一种自己都不曾想到过的恭敬语气，对着浮蒹说，“王上，那么臣先退下了。”

　　门又关上了。

　　宫殿里冷清下来了。

　　许久。

　　浮蒹咬了咬薄唇，松开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捏紧了的拳头。

　　——白皙的掌心，赫然四道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