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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唐秀]梨花错(上) 韶月不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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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韶月刚满十二岁,她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自己忽然成了众矢之的。阿姐凝月不见了,小师妹们总躲着自己,师姐们更是对自己冷眼相看。
在一团团俏婉的粉红衣衫间,韶月就像一个怪物,所有人都刻意忽视她,连说话也尽量避免提到她。
“你可知道,昨日天策府的将军又来了?”练舞的空档,休息的师姐聚在一起,其中一个忽然开口道。
“多半是来查凝月的事的。”另一个师姐接着说。
“她给秀坊惹的麻烦,什么时候才是个完啊?”又有人接一句。
“亏她是我们师姐,做事也不想想后果。”
“唉,要我说,那样的人,真不配来七秀坊。”
……
“呐,”师姐们越说越过分,被冷落在另一边的角落里的韶月不由地上前问,“师姐,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也可以听听么?”
带头说话的师姐轻哼一声走开,其他师姐妹也一并散了。
韶月也不追上去问。
毕竟,她都听到了。
就这样,韶月一直隐忍着,甚至连犯的什么错都不知道,强行被师姐关进柴房,蜷缩在角落里也没流过泪。因为她明白,在秀坊受人白眼,也总好过儿时在路边饥一顿饱一顿地讨饭的日子。
勤练剑法,精进舞技。
纵得不到夸奖,韶月还是比任何人都努力地学着。小心翼翼地,不敢行差踏错。
可最后,还是有几位看不惯她的师姐聚在一起,将韶月赶了出来。
韶月是孤女,没有地方去。师姐们赶她出来时,一文钱也未给她。她只有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上似打起雨点来。韶月身边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手。韶月从未被阿姐以外的人牵过,指尖不由得一颤,而拉她的人,则直接扣住她的手握了起来。那只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似阿姐的手一般柔软,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待韶月终于意识到那只手正牵着自己朝不认得的方向走时,她忙抽回自己的手,想从拉着她的手中挣脱开来,可那只手却将她握得更紧了。
“不愿跟我走?”那人开口,不像那只手的温暖,她说话时调子冷冷的,竟叫韶月有些害怕,“你以为,你还有别的去处么?”
“我……我可以回秀坊……”韶月想反驳那人,却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秀坊二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那人轻笑一声,将手中伞递与韶月,“那你回去,看她们留不留你?”
韶月不说话了,将伞推回去,轻轻扯住那人衣角。
那人倒也不在意,将小爪子从衣摆上拉下,继续握在手里在街上行着。
韶月跟着,怯生生地打量一眼那人,恍若夜色般的墨蓝衣衫,肩上因方才递伞被雨水沾湿一块,银白的精致面具掩去了面容,在耳畔悬两缕亮蓝的流苏,使得露在外面的半张白玉般的面上只留下紧抿的薄唇。
该是张极好看的脸,韶月这般想。
那人察觉到韶月的目光,沉静的眸子只斜睨了韶月一眼,轻咳一声示意她看路,并未说什么。
走到一间小院前,那人握住韶月的手突然松开了。接着,韶月便被推入小院。
“先在这里住一阵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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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月晓得了那人名字,唐千屏。
让韶月想起了旧年随阿姐求签时曾看见过的一句话,门前桃李千机锦,城外江山一画屏。解签的道士说不算好,也不算坏。没有波澜的一句,倒是合了唐千屏的冷漠的性子。
韶月不经常见到唐千屏,纵唐千屏会按时给她送来饭菜,可也不过是在门外放下。韶月倒不多想,毕竟,能让她有个容身之地,便好。
“小丫头,起床了。”这天清晨,难得的,唐千屏出现在韶月面前,她的声音极清冷,韶月很容易分辨。
韶月连忙起身,匆匆在身上套着外装,看看窗外天色分明刚泛白,却还是小心翼翼向唐千屏问一句,“你等我很久了么?”
唐千屏不说话,静静地望着韶月,替她理好腰带上几乎缠作一团的结。
“洗漱好,之后随我出门。”
唐千屏说着,推开门。冷风吹进,冻得韶月一个激灵。因此,韶月不由得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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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月跟着唐千屏到了酒楼。
在靠窗的最显眼的位置,有个模样颇为俊朗的军爷正等着。
唐千屏拉着韶月在军爷对面坐下。
“她便是……凝月的妹妹?”
军爷将韶月打量一番,开口向唐千屏问道。
“她唤作韶月。”唐千屏点头,同时又轻轻拍一下韶月的手,“韶月,叫易轩哥哥。”
不知怎地,被唐千屏拍到时,韶月的眼皮略跳了跳。不过她还是照唐千屏的话,对军爷低低地唤了句,“易轩哥哥。”
韶月记得易轩这个名字,她在秀坊时听师姐们提起过。那个总到秀坊问姐姐的事的将军,就是易轩。
接着,唐千屏似乎和易轩说了很多话。韶月在一旁听着,可他们说的具体是些什么,韶月却不懂。只有一句,是易轩对韶月说的,韶月听得分明。
“韶月,和易轩哥哥走罢。”临别时,易轩这样说道。
一语,韶月听完直接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或许,方才眼皮跳便是为此。
唐千屏要将韶月推过易轩那边去,韶月却拉着她的衣摆不放。
“你不要我了么?”韶月开口,声音很小。不过还是被唐千屏听见了。
那声音是那么无助,像三月刚泛绿的细柳枝,怯生生缠绕在人的心尖,却又极易被风吹散,化入雨中。唐千屏忽然就心软了。
“让她跟着我罢。”
“可……”易轩犹豫。
“她不适合呆在军营。”
沉眸紧盯着易轩。
易轩看看韶月,又看看唐千屏,最终让步。
“可唐千屏你要记得,杀了凝月的,是你。”
易轩留下这句话,希望韶月能改变主意。
韶月不信,心中仅存的希望却在回头瞧见唐千屏点头的刹那彻底被浇灭。
“我不走!”
这是韶月回答他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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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韶月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不晓得自己当如何看待唐千屏。她一直把她当作恩人看待的,可……
只是纵然这样,她却也不想离开唐千屏身边。
数日后,韶月终于从房间中出来,拾起双剑开始修行冰心决。曾经拥有阿姐般轻舞曼转的身姿的向往,彻底随着韶月暗地里抹的泪一道被拭去。
“我会杀了你。”
这是韶月第一句待唐千屏说的话。
不过平日里,唐千屏很难得出现。明明是她的院子,却仿佛韶月才是这里的主人。
只有偶尔,两人才会打个照面,但彼此间已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了。惯常的戏码不过是韶月挥剑,唐千屏在她三招之内便夺下她手中双剑。因为韶月的剑永远正面砍向唐千屏,或许是天性使然,无论如何她也学不会背后偷袭。
“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韶月盯着唐千屏。
“我等着你,”唐千屏将双剑递回韶月手中,淡淡开口,言语很轻,却被风清晰地送到韶月耳边。
“来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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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春分韶月便十六了。即使不在秀坊,凭借难得的资质,她也将曾在秀坊学到的剑法练至炉火纯青的地步。
不比同龄的少女,韶月安静得有些过了头。除却握剑时矫若惊鸿的身手,整个人无论行走坐立就像一尊精致的玉雕。而能让现在的她拿起剑的,似乎只有唐千屏的身影。唐千屏不出现,她便等着。
耳边传来叩门的声音,毫无规则的,几乎下一声门外便再无人。
韶月匆匆去开门。
入眼的唐千屏浑身是血,墨蓝的衣下好几道极深的伤,连面具上也挂着半凝的血珠,血珠顺着面具的纹路,浸透了耳畔的流苏。不待韶月开口,唐千屏已站立不稳倒下。
来不及多想,韶月便上前撑住唐千屏,颇费力地将她扶进屋,之后翻箱倒柜找伤药纱布替她包扎。韶月从未见过唐千屏这般狼狈的模样。看着伤口,韶月忽然就害怕起来,手下不自觉一颤,惊醒了昏迷中的唐千屏。
“你……”唐千屏开口,极沙哑的声音好容易才发出一个音节。
韶月忙倒了杯水给唐千屏。递水时韶月无意间碰到唐千屏的手,指尖的温度传来,是与夏夜格格不入的,冰凉。
“你方才可以杀了我的。”唐千屏恢复了平日里毫无波澜的声音,仿佛一切与她无关般。
韶月微微一愣,手下却并未停下包扎,“你是在求死么?”
唐千屏不答她。
一时间,房中静下来。
“我可以……看看你面具下的模样么?”替唐千屏处理完伤口,韶月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很小,就像易轩要带她走时,她紧抓住唐千屏衣角时那样。
半晌,才听得唐千屏闷声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