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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秀]决明 穿过荣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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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扬州,早梅初谢,新柳嫩绿,瘦西湖冬日清可见底的澄澈还未被掩盖,映天光恍若一面水精巧凿的镜子。对于我这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这景莫不是上苍给予的最大恩惠。
我便是在那儿遇见了一个女子,一个堪与西子媲美的女子。
那美丽女子总是在每天清晨到同一棵柳树下站着,眺望着远方。我身旁有人说,她大抵是在等待着她的夫婿。可我观察了她许久,她并未将发髻高束,不曾婚配的女子,何须将不存在的夫婿等待?
“可以告诉我,你在等什么吗?”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走到女子身边询问。
我告诉她,我到瘦西湖的大多时候都能看见她,与她也算是相熟了,如今我有事要离开扬州,若她在等人,希望能帮她一把,至少,替她给她等的那人传些话儿。
“墨子卿。”女子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对我低语。
听来是个人的名字,还是个姑娘家的名字。
“你的姐妹?”
女子不说话了,横着潋滟秋波的杏眼却流出两行清泪来。我常看她这般流泪,还曾听不远处医馆里一位爱管闲事儿的老先生担心她总是红肿的眼,劝她弄些决明子泡茶喝。
“您想听个故事么?”女子哭了一阵子,终于意识到还有我的存在,不好意思地掏出一方帕子来擦拭眼角。
我点了点头。
“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儿,”女子开始讲述,“她出生在关外,家人以她出生时漫天的星光为她起名启明。”
“若不出意外,启明该是一辈子待在塞外与星月为伴的。”
“奈何这世间不太平,启明还未来得及与星月熟识,战乱便起了。启明的家人悉数罹难,有个路过的当兵的发现饿得半死的启明,可怜她将她带在身边,给她一口饭吃。”
“然当兵的终是要打仗去的。那时启明还小,不懂得这么许多,只是怕极了再被丢下,见当兵的要走,便夜里悄没声儿地混入马厩,偷偷跟着军队。”
“没过多久,这胆大的小丫头被马夫发现了。也算是老天可怜这丫头了,遇到的马夫也是个软心肠的,暗地里告诉当兵的。当兵的火急火燎跑来,看着启明一双眨巴眨巴是大眼睛,到底不忍心赶她走。”
“战事愈发紧急,启明的日子过得苦得很,饱一顿饥一顿的时光启明愣是咬着牙挺过去了,她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就这样将就着长大。”
“可没多久,当兵的战死,马夫被抓起来当了俘虏,启明自然也逃不过。”
“那些押送马夫和启明的家伙和那当兵的一样,也拿着刀枪穿着盔甲,却一点儿不像当兵的那样好心肠,挥着棍棒不知在启明身上打出多少淤青来。马夫看不下去,为启明挡棍子,竟是生生被那些家伙打死了。”
“启明夜里哑着声儿哭,正巧碰上那些家伙的军医刚到前线。”
“启明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一个人……”说到这儿时,女子顿了顿,低垂的眸中揉入一丝眷恋,似乎是在回忆那位美人儿的模样。
“那人穿着紫色的衣裳,”她终于又开口,“及腰的发被一支坠着青玉流苏的银钗绾起,那夜月光正好,流华洒在她脸上,不同于启明曾见过的西域舞女妖冶的红唇雪肤,那疏离的眉间只有化不开的清冷肃穆。”
“女子一眼便瞧见了启明身上的伤,冷漠的视线滑向身旁的士兵,诘问他为何小小的孩子会受这般重的伤。”
“士兵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把启明带走。”
“第二天一位将军找来,毫不留情地管女子要人,女子从容不迫,只道她处没有战俘,启明是她失散多年的妹妹,一道冰冷的目光愣是瞪走了来客。”
“启明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问女子为何待那将军说谎。女子只是看着启明极浅淡地笑了笑,笑启明是个傻丫头,女子说,我若不那么说,现在你便是一具尸体。”
“启明不明白女子的话,打了个寒战愈发向角落缩了缩。女子询问启明,可是身上感觉不适。启明怯生生地打量女子,心下莫名怕极了,只摇摇头说自个儿觉着冷得很。”
“然后,出乎启明意料地,女子伸手抱住了她。微苦的药香萦绕在鼻尖,那是启明长久一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斯温暖。女子说,我叫墨子卿,声音极其温柔。启明便由此为温暖定义了新名字,墨子卿。”
“从此,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冷美人军医身边就多了一个小妹妹。”
“说来好玩得很,自从启明跟在墨子卿身边后,再没有人对她另眼相看了,有人还偷偷给她些糖果,教她带些书信给墨子卿。墨子卿只教启明把糖果收着,递到她手中的书信却被墨子卿废纸般随意丢在一旁。”
“这般的事情多了,启明终于忍不住问墨子卿为何总把书信把丢在一旁,启明不解,那些说着爱慕墨子卿的大哥哥们,难道墨子卿就没有一个瞧得上的?”
“墨子卿只冷哼一声,小孩子家家的,你又晓得什么是爱慕?”
“启明自是不晓得,只得摇摇头,躲在一边乖乖吃起糖果。她听见墨子卿叹了一口气,不再为什么,她还听见墨子卿问她,爱慕这东西,你长大了,又会晓得么?启明不知道该怎么对答,她想,等归家问了娘亲,便会知道答案罢。小孩子就是这样,那时启明已然忘了,她的娘亲早已辞世。”
“启明给墨子卿的回答便只有四个字,我想归家。”
“墨子卿注视着这不懂事的小丫头的脸,沉默。然后,三分无奈三分认真地答应启明,将来,一定会带她归家。”
“是了,她说会带我归家……”女子喃喃,不再将故事讲下去。
接下来的故事由我告诉你。
在启明遇见墨子卿后不久,两方暂时休战,墨子卿带着启明去了江南,当时唯一的太平之地。江南是启明之前不曾见过的歌舞升平,有着启明梦中才有的新鲜玩物和精致糕点,更重要的是,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好像她的亲人仍在她的身边一样。
哪想一封信来,墨子卿离去,将启明留在了江南一位友人的家中。
临行前,墨子卿还向启明承诺,将来定会带启明归家。
墨子卿一去经年,小启明长成大姑娘,晓得了什么是爱慕,也晓得纵她归家也不会见到她的娘亲。可启明依旧每日在西湖边等着,却总也不见载回那紫衣女子的船。
墨子卿的友人劝启明,她与子卿相识多年,晓得子卿是那样薄凉的一个人,不会再记着一个偶然捡到的小姑娘了。启明不信,只有启明知道,墨子卿冰冷的外表下开着一朵不败的桃花,却没人敢去攀折。
也许她已马革裹尸,友人说了实话。启明只是摇了摇头。
“我等她归来,等着她带我归家。”这是启明嘱咐我带的话儿。
我想那位墨姑娘听到启明的话大抵会感动万分罢,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至少,现下,我在茶馆碰到的这名盲眼女子是这样。她曾是我那营里的军医,中了毒箭,命悬一线,却不知靠什么撑着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再看不见东西。
女子摸索着拉住我问道,那启明现在可还在等墨子卿?
我笑着答她:“若你去了江南,她便不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