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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藏]边月 对盏留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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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来广寒仙作客,对盏留月不留香。”
女子身着明黄薄衫,素手携着一套成色上好的青瓷酒具。也不嫌露重夜寒,铺了竹席,女子便在一棵柳树下就坐。大晚上的跑到这西湖边饮酒赏月,大抵也就只有她,藏剑山庄的二小姐叶绯梅,有这份闲心了。
抬头望月,朔月渐盈,如霜流华顺着婀娜摇曳的柳枝挥洒入湖,点点波澜,灿了一湖的银。月色正好,多一分则灼,少一分则输了边上的星。湖边人家犹点着灯火,是地上的星,拂去湖中月的寒,添增空中月的暖。
展袖带动微醺的风,挟着瑞雪酿独特的浅浅酒香,益清如旧年梅芳。清酒中浮起月影,被风吹得轻轻地颤,叫人仿佛能嗅到夜辉冷香。
“十里携月雪非梅,相逢主人酒莫藏。”有人接上了叶绯梅的话。
同时,点翠的盏儿被端起,细碎的梅瓣屑随之浮晃,沾附到杯沿上,犹如凭空落下的朱砂色粉雪。
来人异域打扮,微卷的栗色长发下,一红一绿双瞳仿若宝石溢彩,秀眉斜飞入鬓,同抹额上垂下的金丝流苏勾出两弯临瀑的虹。
“姑娘方才可是说,对盏留月,”那人朝叶绯梅狡黠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真是巧得很,我正好叫留月。”
自己还未尝的瑞雪酿被喝了去,叶绯梅却并不恼莫留月。可不是巧得很,学着莫留月的笑,叶绯梅再次倾壶倒酒,两盏。
“十里雪非梅,叶绯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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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宣墨清香,却因久置而干涸在墨砚之中。书案旁全是纸团儿,展开来看,画的俱是西湖的月。叶绯梅的画艺可算一流,犹以笔下月色如水闻名。只是今日,她手下的笔似乎不大好使。
“哟,不想绯梅竟如此多才多艺。”略显妖娆的女声传来。
“谁?”叶绯梅猛地抓起随身携带的轻剑。下人早已被叶绯梅赶出书房,来人定不是熟识之人。况且,谁会唤她唤得如此……亲热。
见那柄泛着寒光的轻剑就要朝自己刺来,莫留月忙从垂地的云纱帘后闪了出来,手中物什上装饰的铃铛叮叮作响。
“绯梅留情,我是来感谢你上回的好酒的。”
叶绯梅收了剑。对盏留月不留香,她还记得自己的诗。当然,也不忘抢了自己佳酿的人。
“那酒想是难得的,我四处也买不到,思来想去,只有将顺手打小玩意儿送你聊表谢意,还望莫嫌。”
莫留月说着,将一枚银制的小长命锁挂在叶绯梅颈上。
“这般贵重,我可收不得。”
叶绯梅生于藏剑,从小便被教导守君子之礼,平素并不常收他人财物。这一回,于她而言,大抵也一样。
然而当叶绯梅伸手想取下长命锁时,却被莫留月制住。由于两人离得极近,叶绯梅隐隐嗅得莫留月身上若有似无的幽幽寒香。
“绯梅若将此物还我,我只当你这藏剑山庄的二小姐觉着……”说着,莫留月面上露出狡黠一笑,“嗯,此礼甚轻。”
转音间蓄意将“甚轻”一词咬的极重。叶绯梅当然晓得莫留月的意思,况手上还被她制住,还也还不得。只低头不语,细细地瞧着长命锁。这银锁虽小却精,两端垂着雕细丝花纹的小铃铛,月白色的锁壁上饰着如纸薄的层叠银片,银片上是镂空的花纹。巧之又巧,那镂空的花纹,正是梅花。
“你……很喜欢梅花?”叶绯梅突然问。那日的瑞雪酿也是梅花所制。
喜欢……梅花么?莫留月不答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叶绯梅,异色的双瞳中渐渐浮现出些许不明的意味。这般目光,竟是瞧得叶绯梅耳根莫名发烫。
“不知道,”莫留月避开叶绯梅同样想躲闪的眸,“从前在大漠中没见过那般美丽的花儿,如今,只觉……”
“一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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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叶绯梅再也没见过莫留月。
不是无缘,而是莫留月回了大漠去。
那日叶绯梅去为她送行。
虽晓得离别当以酒相送,可酒家买来的意薄,瑞雪酿又早已饮尽,叶绯梅只得带了庄内别的佳酿。
“礼轻意重,”叶绯梅端起酒杯敬莫留月,杯中虽非梅酿,却也浮着百花清香,“只是不比那日瑞雪寒香。”
“说什么比不比的,”莫留月端起小盏,勾唇一笑以示回应,随即将盏中玉液一饮而尽,“绯梅之意,可是比那梅酿芬芳十倍。”
酒香且烈,滴滴入喉,不知是谁的粉面微红。
“那个……我很喜欢描画月色,据说大漠中的月是极美的,你此番回去,可要代我好生欣赏一番。”
“一定,我也很喜欢大漠里的月儿,”莫留月点头,脸上若有所思的模样,“说来绯梅曾问我是否喜欢梅花?”
好像……是这般问过。
“喜欢啊,就像喜欢大漠里的月儿那般喜欢。”
又一盏玉液饮尽。
“下次,我便带绯梅去看大漠的月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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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留月离去后数月,征兵的诏书突然下达。
诏书来得突然,长兄未归,几番讨论后,竟是要将叶绯梅送到边关。
对盏留月不留香。望着临行前折下的小截西湖柳枝,叶绯梅喃喃,这新制的瑞雪酿留得下月,却恐是难再留香了。
还好自幼跟随长兄熟读兵书,叶绯梅深谙兵法,能够察觉敌人动向。并且叶绯梅虽为女子,可到底是藏剑山庄的二小姐,庄主叶英的亲传弟子,武艺丝毫不输男子。
故叶绯梅到了边关后,在大小战役中次次能够侥幸保全性命,还当得了百夫之长。
只是彼时的她不曾想到,正是因这些数次侥幸,才给她带来了此生最大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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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叶绯梅部被紧急召集。原是敌方一支小队突然来袭,系敌军最强的精锐,传言一对弯刀便能杀死高飞比月的雄鹰。
军令如山,叶绯梅立刻领命出城应战。
边塞的夜风冷得能结出冰粒,刮在脸上刺骨的疼。可再冷,也比不得对面敌人手中弯刀冷月下泛出的光冰寒。
说来奇怪,见叶绯梅领兵而出,对方竟是不由分说下令撤退。传说中大漠的弑鹰者,难不成是见她应战人多怕了?叶绯梅虽是不解,却亦打算退回城中。
可领将却以为,此时正是与以敌人重创的好时机,令叶绯梅追上。军中多热血男儿,好战喜功绯梅虽熟兵法,这管理下属的方法到底比不得其他部的军娘军爷。不待叶绯梅说话,早已有几人追了上去。叶绯梅无法,只得紧随跟上。
正好中计。
大漠中的地形变化莫测,前脚刚走过的路,后脚便被沙丘封住。叶绯梅现下面临的便是此番处境,被紧追的敌人不见了踪影,却也难寻来时路。四面俱是一模一样的沙丘,非熟悉之人断无法辨出其不同。
慌忙寻路之际,沙丘上杀出方才不见的敌人。方才不曾好生看过,现下叶绯梅才发现,那弑鹰者中的为首一人穿着军中不常见的白衣,兜帽遮住半张脸,只能看见些从帽沿滚落下的栗色卷发。原是明教弟子,叶绯梅暗叹。怪不得,拿着弯刀。
军队作战讲究阵法,可面对突然杀出的敌人,哪还顾得什么阵法?不管三七二十一,所见之人,上前砍便是。
叶绯梅部人身手不算差,可面对敌人的精锐却甚是吃力。那干人等皆会隐身之术,正缠斗间便突然消失,不待片刻,错愕的军士便被弯刀抹了脖子。
叶绯梅好容易助一部中老兵脱战回城请援,自己却陷入了战斗中。
好在叶绯梅剑术得庄主真传,对付身旁几个人不算太难,一招风来吴山直取了几人性命。见此状况,叶绯梅方才所见的为首之人一步上前应付。招招狠利,让叶绯梅难分出精力与他人招架,却不取叶绯梅性命,甚至蓄意将她引离战场,好似……打算与她耗完这场战斗。
其实凭叶绯梅的本事,若耗完此役作了敌军俘虏,定然可以活下来。可叶绯梅绝不会行舍义求生苟全性命等小人之事。并且在这不熟悉的大漠中持重剑颇费体力,不宜久战,叶绯梅只得加紧招式,期盼寻得那人破绽。终于,在挥刀打落叶绯梅手中重剑时,那人本可以顺势杀了她,却莫名地动作一顿,叫叶绯梅得了优势,换用轻剑直趋而往。
出乎意料的,那人没有用弯刀挡下。
剑入近那人胸口之际,白色的兜帽被风吹落。栗色长发飞散如瀑,几缕遮住妖冶的异瞳,在尸骨横陈的大漠间多了凄然的临风意气。
素手中青锋急转,仍旧没能避开而偏入对方肩上。
“莫留月?!”
叶绯梅不想知道莫留月为何在这儿。她记得,莫留月走前分明告诉她的是家中有紧急事须她回去处理。殊不知,这属于大漠的女子口中的紧急事,竟是这场战役。
“呵……绯梅,还记得我。”染了血的朱唇浅勾,挂着那时“主人酒莫藏”的得意。
“你……”叶绯梅说不出话,方才她可以杀了自己的,却……
双刃忽然落地。
被朔风吹得冰冷的手环住叶绯梅,轻得如拾起一片鸿羽。
嗖一一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接着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援军终于来了,大概是想到了这些人会隐身,用了箭雨。只是这样一来,杀死的除了敌人,还有自己的兄弟。
而莫留月想到了这点……
羽箭一支接着一□□双环住叶绯梅的手却愈发收紧,叫叶绯梅难以挣开。不多久,莫留月的白衣就被染成了红衣。
当箭矢终于停下时,莫留月身上已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不断外渗的血甚至浸透了叶绯梅的衣襟,在她胸口悬着的那枚莫留月送的银锁上开出了绯红的梅花。
冰凉的手终是松开,叶绯梅却连伸手去抱住那愈来愈冷的身子也不行。只有跪在莫留月身边,托住她将要倒地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抬眼天边已经泛白。叶绯梅失神的眼中滑出的晶莹早已被风吹尽。
她才明白,莫留月,这瑞雪酿留不住的,是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