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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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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这个住在韩山的亲戚到底是谁呀?”
年近六旬的老太端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姿势端正,面容端庄。花白的头发用素雅的头花仔细绾住,碎发一丝不苟地用一字夹固定。威严的脸上皱纹不多,依稀看得出当年的秀丽模样,眼睑微垂,却有卧蚕之美。一双手却很粗燥,身上带着常年酿酒染的茶花香,盛暑天里一身棉布还罩着一块花色披风,白衣灰裤,一点不像从未出镇的山野妇人。
这样的年纪还算得上风姿绰约,可是老太的双腿却摆着尴尬的姿势无法动弹,行动不便需要外孙女照料。可纵使是这样羸软的身子却也不妨碍她的脾性。
老太看向窗外,专心欣赏风景,完全不理景宁稍安。
女孩自讨没趣,忙活一阵后就抵着靠背懒懒睡去,昏昏沉沉中倒是听见阿婆回答了她些什么,但是也不去应,只管睡了。
老太的脸上显露出少见的慈祥神情,她有些困难地挪了下身子,仔细地看着酣睡的外孙女,心想只有脸型像自己,她轻柔地摩挲着外孙女的额发,带着鼻音叹息道:“安安……你小时候一直要阿娘,现在我就带你去韩山。你和你阿娘的眼睛实在是太像了啊。”
班车的速度其实并不算慢,却因为路线的原因一直在绕环山公路。
这一车人并不多,还不到景水镇的旅游旺季,只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去市里转站的乘客,司机却是连轴转带着黑眼圈。跑完这几趟他就可以歇着,因为快到这地方的梅雨季,只能歇车不干。
但是那年气候异常,沿海的台风提前登陆,风团变多,来势汹汹,景水镇的梅雨季也提前来临。发车时艳阳高照的和煦天气只是假象,等到车开进山里时就阴了天。司机硬着头皮爬完坡后错过了休息站而雨势也稍微变小,他只好顶着压力开始将近一个小时的下坡路。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雨势比之前更加猛烈下来,班车也开始摇摇晃晃,不住打滑。
那年的夏天,当地电视台跟踪调查了一个存在安全隐患的工程,却没想到由此牵扯出一系列质量不过安检的公共工程,这其中包括景水镇通向市里的环山公路的护栏设施。那年夏天山洪暴发,护栏根本承受不住泥石流,间接造成了705特大交通事故,那期间奔驰的十几辆轿车无一例外遇难。
新闻连续一周跟踪报道,当时给出的最终数据是:38人死;19人重伤住院其中17人医救无效身亡;7人失踪;其余11人轻伤。
景宁稍安在断断续续的梦里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梦到以前的事情,阿婆在梦里背着身子不停说话,但是她什么也听不清,只感觉到疼痛。她不分昼夜昏昏沉沉醒来,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醒来时也没有见到过其他人,更加无法认清自己的处境。她有时可以分辨出眼前的颜色——大多是绿色,有时可以模糊地听见电视或是人说话的声音,有时可以感觉到手背上肌肤与冰晶接触的触感、脸上的束缚以及身体里的异物。
渐渐地,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她逐渐能够分辨出声音、气味和温湿,身体也逐渐恢复生气,能够做一些抓握的姿势,掌握身边的一些信息。她始终没有办法完全清醒,却逐渐感知到身边的世界,她不动声色地听着新闻隐隐约约感觉不祥。
这里人大多说普通话,口音却从未听过。天气干燥,房间总是开着加湿器。她的手扎着管子输液,脸上有呼吸器,身体里有钢板,左手和右脚都打着石膏后来换成绷带。房间整齐以绿色为主,大概是个军医医院。她能听到的几种声音里有护士、医生以及一个经常来看望她的男人。
这个男人经常在傍晚来看她,风尘扑扑地来,坐一会就出去,一会又带着一身烟味回来。他不怎么说话,有时放一点她听不懂的音乐,有时发出翻动纸张的声音。她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感觉却很熟悉。
她精神完全清醒时,是在凌晨四点多。她醒的时候,身体相当疲惫,完全提不起劲。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隐隐约约地感觉是发生了车祸,可是始终不见阿婆。她努力拼凑着这么久以来在昏迷状态下所得到的所有信息,但只有新闻里一直滚动播出的那宗特大交通事故与时间吻合。
等到她能撑坐起来不知是过了多久,身体疼得好像被人换了骨头一样,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窗外,但其实窗帘并未拉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扭曲着身子弯腰,从床头柜里不断抽出东西……直到她翻出那些被折叠好的报纸。
她仔仔细细地看那些已经过期的信息,大脑却处在恍惚状态。她呆坐了一段时间,直到手上的疼痛感将她唤醒,于是不顾一切地哭闹起来。不断的挣扎与剧烈的动作,使得她身上的导管与针头全部拆开,血溅到被单上深浅不一,最后由于失血过多而耗尽力气瘫坐在床上喘息。
这个状态一直等到值班护士听到动静闯门进来,护士们心有余悸地给她清理血迹,住院医生一进来就给她扎镇静剂,一顿忙后就分工出去通知主治医生和监护人。
被扎了针后景宁稍安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斜躺着睁大眼睛,泪水不断顺着她的鼻梁和脸颊淌到枕头上。主治医生过来做例行询问,她却充耳不闻。值班护士不停在她耳边说着安慰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她给自己催眠:待会来的人,一定是她阿婆。
她是在等了近两个小时后才知道来的监护人并不是她的阿婆,而是那个总是风尘仆仆跑来她这抽烟看报的男人。这个男人打着西装领带,头发有些凌乱,端正的脸上残着青色胡茬,西装上有着深深的褶皱,颇有一股雅痞的味道。
他一开门进来脸上就带着眼窝深陷的迷人笑容,很快将另外一只手中提着的冒着热气的营养餐送到她的面前。
他的声音富有磁性,低沉好听,他说:“安安,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你只要告诉我,我阿婆呢?!”
长久的沉默,景宁稍安并没有得到她期望的回答。顿时所有忍耐多时的痛感回到她的身上,她睁大了眼睛战战兢兢地抓住被单,却无法开口。
“这是一场意外,”那人谈谈地接着说,“当时所有环山公路上的车都遇难了。
“但是不用担心,你阿婆……伤势较轻但是身体不好,所以被安置到韩山疗养院去看护了。你受了重伤非常危险,所以我带你来这做手术。你很幸运,活了下来。可是你现在行动不便,等你好一点,可以外出时,我带你去看你阿婆。”
“……你说谎!”
男人的脸可靠而真诚,却有着深不可测的眼神。他说:“我是宁念善,你可以叫我三叔。如果你是本地人,那你一定会知道,我宁念善是说一不二的。你只需要耐心等待,以后哪里我都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