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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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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清癯不俗的相貌。
懿文大喜,脱口而出:“伯温先生!!”
刘伯温微微一笑,“标儿长大了。”
“您怎么来了?”懿文惊喜过望,这个先生,为父皇江山鞠躬尽瘁,自从父皇安定了天下便功成身退,归隐青田,一晃数载,不想今日竟能重逢。
刘伯温微微笑了笑,却没有说话,眼神悠远,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
宋濂打破尴尬,压低声音附在懿文耳畔,“伯温先生算出京中有劫难,特来相助。”
懿文忙大揖道:“多谢伯温先生。”
刘伯温扶起他,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刘某命数无多,如今京中大劫将至,刘某能尽些绵薄之力,也不枉了陛下厚爱一场。”
懿文一怔,还来不及问些什么,只听父亲的脚步急切的响起来,人还未见,声音先至:“伯温,伯温是你吗?!”
“陛下!”刘伯温忙迎出去,看见太祖,不由得热泪盈眶。
朱元璋一把抱住刘伯温,两只手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沙哑了:“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懿文也看得眼睛发酸,刘伯温和父亲的交情非常,父亲常把自己比做刘汉主,把刘伯温比做那鞠躬尽瘁的诸葛亮,对刘伯温多有器重;更难得的是,当初大明江山初定,不少功臣功高盖主,桀傲不羁,可偏偏都是手握重兵的重臣,朱元璋不好削藩,那些功臣们不少都是草莽出身,为了一些利益官职,拉帮立派,朱元璋也是头疼,是刘伯温顶着风头替朱元璋整顿了这群汙吏,后来朝中安定下来,刘伯温自知不容于朝廷,竟自动请辞,归隐田园。
对于这个高洁睿智的世外高人,朱元璋不仅仅是亲信,更加是敬重。
刘伯温的到来,让朱元璋格外高兴,留了刘伯温吃了饭,便携了刘伯温去御花园。两人许久不见,必然有不少话要说。
御花园里,兰花正开的烂漫。
朱元璋笑着指着那君子兰,“朕记的,伯温是最喜欢兰花的,当初皇后还开玩笑说,伯温谦谦君子,温雅如兰,若为女儿身,便让朕娶了做后,她情愿让贤。”
刘伯温听到这话,也是忍俊不禁,“那时候臣初出茅庐,面嫩的很,被马姐姐说了个大红脸,躲了她好几天不敢见面。”
朱元璋叹口气,“若是你早来几日,还能见她最後一面。”
这话一说,刘伯温一下子沉默了,气氛凝重起来,许久,刘伯温才摇摇头,“陛下,天道有常,您和马姐姐有这么多年的姻缘,也是福分,如今命数到了,强求亦无益,陛下节哀。”声音里,说不出的落寞。
朱元璋幽幽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春光正好,一双蝴蝶绕着兰花,翩翩起舞,片刻,又你追我逐的远去了。
刘伯温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得朱元璋问了一句:“伯温,你为何突然来京城?”
刘伯温怔了一下,犹豫良久,才低声道:“陛下有劫。”
“噢?朕有什么劫?”
沉默许久,刘伯温才叹道:“心劫。”
朱元璋甩甩袖子,“朕不懂。”
“陛下,还记否臣留下的偈子?”
“防守严密似无虞,只恐燕飞翩入京。此城御驾尽亲征,一院山河永乐平。”朱元璋若有所思的低吟,“你说懿文无紫薇皇命?”
刘伯温劝道,“陛下,天命如此,逆天而行,要有报应啊。”
朱元璋恨恨挥挥手,“莫说了,此事朕自有分寸。”
刘伯温知道朱元璋的性子,一时间呆了呆,却不好说什么,眼中露出一丝悲伤。
等懿文批完了折子,太阳已经偏西了。
懿文刚把笔墨整理停当,便见朱元璋和刘伯温回来了,两人面色不豫,懿文怔了怔,也不敢多问。
用罢晚饭,朱元璋突然吩咐懿文,“你派人护送刘先生回青田。”
懿文一怔,还来不及说话,只见刘伯温面如死灰,“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朕说的话你没听见!”朱元璋使劲摔下筷子,一脚踹向懿文。
懿文慌忙跪倒在地上,“父皇息怒。”
刘伯温赌气般道,“我走就是,随便陛下派多少人监视护送都可以。”说罢,扶起懿文,“标儿起来。”
朱元璋冷哼一声,“让吉安侯陆仲亨亲自押解!”
“父皇!”懿文一惊,朱元璋一向对刘伯温器重有加,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父皇和刘先生闹到这地步?谁都知道,那吉安侯陆仲亨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不务正业,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更何况他曾经被刘伯温教训过,让他押解刘先生回青田,父皇这不是有意刁难先生?
刘伯温抿紧嘴唇,漠然道了声,“臣遵旨。”
“父皇,您怎么可以这么对先生!”懿文一着急,话脱口而出。
朱元璋暴喝,“有你什么事!你太闲是不是?!滚!去给朕抄三十遍帝王策,抄不完你莫睡觉!”
懿文怔了怔,紧紧咬住嘴唇。
刘伯温叹口气,“何苦迁怒孩子?我走就是。”
懿文慌忙叫了一声,“先生!”
刘伯温温文一笑,缓缓摇摇手,“莫说了。”说罢,单薄消瘦的身影没入夜色。
懿文呆了,正欲出口相留,回头不经意,却看见父皇眼角,一滴晶莹泪光,一闪而过。
懿文一整晚上,都是心猿意马,抄了一个时辰,才抄完了一篇帝王策,最后一笔,竟带翻了墨砚,洒了整整一张纸,懿文怔了怔,只能团了那张辛苦了一个时辰的篇章,从新来过。
不知抄了多久,小太监来剪了两次灯心,懿文翻了翻,才抄了七篇,懿文揉揉发痛的胳膊,外头传来了打三更的声音。
背后传来脚步声,小太监慌忙跪下:“陛下。”
懿文一怔,忙搁下笔,跪下,叫了声:“父皇。”
朱元璋看看他,淡淡道,“去睡吧。”
懿文低低应了一声。
朱元璋坐在寝宫里,脸色有些黯淡。
懿文给他端上一碗参茶,看着朱元璋的脸色稍有缓和,才低低问了一句,“父皇为什么要赶走伯温先生?”
朱元璋脸色顿变,一把摔了茶盏,喝道:“与你何干?多事!”
懿文吓的噤声不敢语,忙跪下,“父皇息怒!”
朱元璋冷哼一声,伸脚踢开碎了的瓷碗碎片,“起来,皮厚了不怕扎着是不是?”
懿文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偷偷抬头看看父亲。
朱元璋面上并不显喜怒,眼神里反而是一丝落寞。
懿文不禁呆了,心里有些难过,说不上来的酸楚。
朱元璋低喝道,“杵这儿干什么?不想睡觉就接着去抄书去!”
懿文恍恍惚惚的应了句是,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要走到书案旁边。
朱元璋看他糊里糊涂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也自觉迁怒懿文好没道理,气消了不少,忙一把拽住他,嗔道,“快去洗洗睡觉,明儿可不许你赖床。”
懿文嗯了一声,小太监捧了盆盏进来,伺候懿文洗漱了,懿文老老实实躺下,朱元璋也脱了衣服,吹灭灯烛,却没有睡,歪在床边,看着窗外明月,悠悠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