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暮修馆中, ...
-
暮修馆中,已过午时,艳阳高挂。
黛玉眼也乏了,放下书卷,思忖着雪雁这小蹄子跑哪去野了,莫非又是路上贪玩了,便叫了夏荃到跟前,道:“你去寻寻雪雁,叫她回来。”
夏荃领命后很快折了回来,回道:“雪雁在假山那儿跪着呢,我一问,她哭哭啼啼说自己失言,正在反省,不敢起来。”
黛玉一听咂舌,又问:“谁人罚她?”
夏荃面露惶恐,许久才吐出两字,“……公……子。”
黛玉更惊了,奇道:“哥哥……?雪雁是犯了什么大错?丫鬟不晓事有了过失,克扣月钱可以,派往别处洗衣洒扫也行,体罚下人不是咱们家一贯的作风。”
“奴婢实在不知。”夏荃死死揪着帕子,硬着头皮讲了,“雪雁那丫头还说了,起元沉了性子在读书,老管家早不分配他活干了,还有库房的银两如今要老爷盖印批准才准支领,雪雁叫我代她向小姐请罪,没办成事儿。”
“……”
黛玉的脸皮薄的跟纸片一样,刷刷就耳红面赤,雪雁的话字字戳心,叫她汗颜无地。这些条儿令儿她一个深闺女子哪清楚,也没人与她提过一丁半点,若账房的人不忍拂了她的脸面应了,任她这个主子带头坏了规矩,里里外外的人又该如何看她?若是账房回绝了,她就更加没脸了。
“小姐?”
夏荃见黛玉平白愣了好久,便出声说道:“太阳那么高,我琢磨雪雁那身板挨不了多久,小姐您就叫她起来罢!”
黛玉是个心慈好善的人,也心思细腻,道:“她个小丫鬟,犯糊涂有了过失,哥哥叫她跪,我叫她起,岂不是明的与哥哥抬杠,罢了,咱们跑一趟,向哥哥求个人情。”
话不多说,黛玉携了夏荃,秋湘两个大丫鬟直奔卢云轩而去。
彼时,林暄正在书房审了元宝一番,他时而拨弄着盅盖,看似漫不经心道:“元宝,你与雪雁都说了些什么,给我一字不漏全讲了。你也别整日上下蹿的,平白丢了师兄的脸。”
元宝在被自家爷狠心丢在了这儿之后,很快意识到少爷那好脾气原来也在恼自己,纵少爷要打要骂容易,可被主子抛弃了,虽然是暂时的,他心窝里怎的都难受。都怪自个这张多事的乌鸦嘴,元宝陷入了深深的反省之中。
“暄少爷,错实在我……”
于是,元宝将不久之前跟雪雁争执的混账话全盘托出,一面讲着,一面头低更低了。
一席话未完,“啪”地一响林暄随手将案上的几本书重重一拍,弄的元宝又惊又悔,头颅更低了,静静等待林暄的责骂。
不想,林暄仅是喟然长叹一声,因说:“元宝,我孑然一身往深山老林拜了云乡子为师,在外的几年,长陪我左右的唯有师父、师兄与你罢了。你推心置腹想想,我与师兄何曾分过什么你我?金陵借船一行我擅自跟了去还差点耽误了正事,你们谁怪过我多管闲事?雪雁年纪小气焰盛,天底下的侯门贵族府邸哪个不是‘两双势利眼,一颗富贵心’的地方?待人接物随和惯了,没个穷侈极奢空皮架子出来给人瞧指不定还被人低看了去。可是!你出言未免太放肆了,他们跟我不一样!你该牢牢记住一件事,师兄是与我交朋友,而不是跟林府交朋友!此事就此了结,若有下次,我绝不会轻饶你!”
暄少爷的话很在理……
少爷能为林暄两肋插刀,却永远不会为林家两肋插刀……
正如,
林暄也能为少爷两肋插刀,也永远不会为原家两肋插刀……
林暄的话掷地有声,仿佛有千斤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肩膀上。
“我这个妹妹多心多虑的,生来身体怯弱,带了不足之症,吃了多少人参草药都不顶用,向来什么风吹草动的事能藏的我都不准叫她听见。在你的眼中看来她是个不通俗务的瓷娃娃不错,这世上并无十全十美的大圣人,如今讲书盛行,演说评议时事并不稀罕,名门世家一点笑料都能成为路人饭后的经久不衰的谈资。古人有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摆正自己的位置很重要,在其位谋其政,你也该长记性了才是,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
“元宝记住了!往后绝不插手贵府事务,再不搬弄是非,再不大放厥词!”
随后,元宝双膝跪下,头顶于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传我吩咐,叫雪雁别跪了!”
这句话林暄是朝外讲的,声音顿时响了几倍。
书房里有隔音,隐约听见外头的人应了。
“你也滚远了。”
这句话才是对他讲的。
“……是!”
林暄细眯着眼,陷入了沉思,忽猛然想起一事,便在窗边喊道:“元宝回来!”
守院的小厮闻声,一个个扯了嗓子喊“元宝兄弟回来!公子唤你呢!”
元宝尚未跑远,听见了只管折了回去,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等林暄的口谕。
林暄噗哧一笑,用非常悠闲的姿势歪在太师椅上,一脸玩味地看着他,被如此俊逸之人用如此迥异的眼神盯了半天,元宝心中突突,倒霉的时候估计又到了。
“仔细一打量,你五官也算端正。”
哈哈!本爷那皮相也是顶呱呱的!
“暄少爷……您直奔主题罢!”
再不干脆讲了,元宝的小心脏可要蹦出来了。
“好。”林暄收了笑容,云淡风轻道:“雪雁一个女儿家脸皮薄,单罚她一个心中定有怨恨,保不准日后被眼低手高的人低瞧了一味作践她。我不打人,也怕失了分寸,你自己来罢,虽然在这么俊俏的脸蛋留下红印子我也是于心不忍。”
元宝给两位爷做牛做马惯了的,何况这是他该受的,遂闭上眼睛吐纳了几口气息,狠下心往自己左脸一扇,再往右脸一扇,边问:“暄少爷,怎样?”
力道太轻了,林暄摇摇头,将折扇潇洒合上致意他继续。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元宝再狠了心“啪啪”甩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行了。”
“我的脸是不是肿的跟猪头一样?”
“没有,依旧那么俊。”
“真的吗?”
“真的。”
元宝的脸确实红肿了一片,怪惹人怜的,林暄在抽屉里寻了一瓶去淤去肿的外伤膏药来,丢给了元宝。
“暄少爷……”
“我这打了一巴掌再给颗糖吃的做法,虚伪得很,但……上药之前别忘了用糠秕水洗过,这药我常用效用不错。”
元宝一笑,心底五味陈杂,鼻尖发酸,林暄看在少爷的佛面上这么体恤他,他也该懂事了。
然后,之后发生的插曲让林暄一辈子“对天道有轮回”深信不疑。
门外小厮有报“小姐来了!”
黛玉的到访并不意外,却选错了时机,令林暄和元宝措手不及。
“我这猪脸怎么见人!”
元宝四处寻能躲人的地,开了窗就要往池子里跳,林暄擒住他的脖领,骂道:“扇巴掌扇傻了,水里的恶鱼凶着呢,当心咬你一身窟窿!”
元宝一哆嗦,只是想想就非常之可怕了。
“你慌什么!只管给爷站好了!”
此时的林暄颇有点道上大哥模样,能够让人信任,元宝如小鸡啄米般乖乖点头。
尔后,黛玉便进了书房,见元宝也在,不好开门见山,寒暄道:“元宝哥哥也在呢,我还以为你跟了仲瑛哥哥回家去了。”
元宝死侧过身低着头回道:“少爷嫌我笨手笨脚,带了也碍事,留我在府里学规矩。”
黛玉虽察觉了元宝的一丝异样,但笑而不睬,转而道:“哥哥,不管雪雁犯了何错,引的你大动肝火?这跪也跪了,罚也罚了,别说女儿家了,就是个大男人也禁不住……”
林暄笑道:“你原为这个,我早命人叫她起来了。我也在气头上,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黛玉略一放心,方欲细问,不消被林暄堵了,他不想提黛玉不便勉强,只是罚个小丫鬟罢了。有一瞬间她反而庆幸真巧雪雁在这节骨眼上挨罚,不然他这个小姐的脸都不够丢的,也该好好弥补她一番,黛玉心跳霎时快了几拍,她怎会萌生这么损的想法?
略坐了片刻,边吃茶边扯了些家常。林暄不经意提了置买土仪之事,问黛玉单子拟好了没,黛玉忙叫夏荃取来。
林暄铺开一看,狠狠夸赞了黛玉一番,什么聪慧能干,八窍玲珑心,事事周全之类的,引的丫鬟们都笑开花了。
于是,顺水推舟,林暄便提议道:“这差事就交给吴家那小子去办罢,他刚跟我从金陵回来正闲的抠脚呢,妹妹意下如何?”
只一愣,黛玉笑道:“全由哥哥主意。”
经历此事,聪慧的黛玉逐渐意识到这占了一条街的御史府是多么狭窄,自己总窝在小小的暮修居中,接触到的信息是多么滞后,这不,她连哥哥身边小厮都认不全……
待黛玉起身作辞了,毕竟她忍了许久,禁不住好奇问:“元宝哥哥,你脸怎么了?”
一提到脸,元宝情绪就激动了,一激动就抬头,抬头就露陷了。
“你……!”
黛玉等人嘴巴张成了O形,元宝那俊脸咋了?莫不成被蜜蜂蛰了?哪得是一窝蜂往他脸上凑呀……
林暄挫败地扶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黛玉见状愠怒发问:“哥哥,元宝是你打的吗?”
“这……”
林暄百口莫辩,这招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一贯清贵非常的御史府开始了难得的鸡飞狗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