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城》青无牙

3、雾.1 我们小心翼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林子里。银甲看得很开，他一点也不因为危险而感到担心。他就像是记忆里的那个傻子一样，决定了一件事，不论多么艰辛他都会去做。他似乎不知道世界上有“后悔”这个词。

　　迷雾森林是个没有东西南北之分的地方。走过了第一个岔路口，人们便会一步一步地迷失在这个复杂的迷宫之中。当我与银甲第六次走到标记的树木的时候，他懊恼地伸手用力的锤向大树。

　　我一边安慰着他，一边用心感应着脚下的大地。在朦胧的雾气中，我仿佛听到了一丝不属于森林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哀伤的叹息。仿佛是女子的叹息，明明灭灭地从雾气地深处飘来。

　　“银甲，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问道。

　　银甲怔怔地摇头。我忧虑地朝一个方向望去，那幽幽的叹息融入了每一丝雾气中。银甲没有听到，那必定是细到入微的声音，能够发出这样声音的人一定很强大。也只有作为一只拥有敏锐听力的精灵的我才能捕捉到了。

　　我轻轻地启唇，用自然的气息包裹住我的声音，顺着雾气将它带到四面八方。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或许那个叹息的女子会收到我的话，来为我们指路。

　　半晌后，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我叹了一口气，只好继续同银甲探索下去。

　　直至黄昏，我与银甲都无措地徘徊在森林之中。白茫茫的雾染上了一抹暖黄，最近的一颗看得清的树镶上了一层橙黄色的光晕。我们恍若从冰冷的极地踏入了东方的赤日照耀下。

　　银甲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略带抱歉地看了我一眼，仿佛为将我带到这个让人无望的地方而感到自责。我朝他笑笑，表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同他无关。而我的心底不由地感到有些不自在。若是像今天这般走下去，或许永远也走不到森林的出口。

　　我有些担忧，万一我的征程在开始的时候就断送在了这里，那我的回忆是不是要永远地沉睡下去了？

　　恍惚之间，我的脑海有些晕眩。同时，肚子里又传来了一阵饥饿。我正准备告诉银甲是进食的时候时，我陡然看见了他变换的瞳色。

　　我急忙问：“银甲，你还好吗？”

　　银甲棕色的眸子变成了诡异的碧绿，坚毅的眉毛高高的翘起。他望向了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深邃，以及诡异。

　　我不禁的朝后退了一步。然而银甲并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他突然捂着脑袋朝着雾气中跑去。当我拔腿准备去追的一刹那，精神却受到了强烈的攻击。我吃力地捂着耳朵，刺耳的尖叫声却不断地冲击着脑海。

　　可怕的是，那声音似是来自几百年前。

　　无数个狰狞的面庞出现在我的视觉中，我的双目一片通红。好似在我的眼眶中嵌入了两颗血色玛瑙。我尽力地控制着自己，驱散着意识中那些令人恐惧的脸。

　　许久以后，我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喘着粗气。银甲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可是我注定要找他的。可是……刚才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呢？我这才从雾气中嗅到了一丝幻象魔法的痕迹，可是幻象魔法勾起的是意识深处的罪孽。

　　我不知道，为何我会看到那样的画面。那一刹那是天崩地裂的末世场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决绝。血色的眼泪顺着他们的眼眶留下，仿佛是在酷刑之下迸发出的挣扎。

　　那是末世才有的画面，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记忆深处。我猛地想起阿婆的话，她说记忆总是有令人痛苦的一面，我如今倒是浅尝到了。我有些迷茫，如果记忆注定要令我失望，或许我的执着会将我拉进黑暗的深渊。

　　我无奈地甩了甩脑袋。这个时候，暮色已悄然降临。虽然这一天我同银甲并未遇见什么东西，但有些凶残的兽类是栖息在迷雾森林之中的。它们虽同样被迷雾所扰，却拥有着出色的听觉与嗅觉。

　　我自信自己能够自保，但是银甲中了幻象，我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我害怕就这样走着，我与他会越分越开，或许我们都可以走出森林，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出去，再或许……我们将会孤独地在这里永远的迷失下去。

　　一番思虑后，我用记忆魔法将银甲的气息烙印在我的左手拇指上。若是我与银甲的距离能够拉近，那么它能够指引我去到银甲的方向。

　　夜幕愈来愈深沉地吞噬着森林。我寻找到了一颗合适的大树，使用密语融入了树心。精灵是最与自然亲近的生物，我能与万物共眠。

　　翌日，我如饥似渴地从雾气的过滤中摄取着晨曦的力量。我如今的面庞纸一般得苍白，百年与阳光的隔绝让我的身体毫无血色。脑袋里是横亘漫长时间的记忆，我细细地理了好久好久。

　　我尝试用银甲的气息去寻找他，却次次无功而返。我无措地站在雾气中央，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将我紧紧包裹。唯有那哀恸的叹息仍然没有停歇。

　　现在操纵着我前进的动力便只有那份对丧失的记忆的执拗。我有时候会想，当我想起一切的时候，那些重要的人是不是早就已经化为了一捧黄土。

　　眼中的迷失感层层叠加。阿婆告诉我，每当这个时候就马上的朝前跑，只有感受风凌冽地刮过脸庞的时候，才能将自己拉回现实之中。

　　我于是就毫无章法地在森林中奔跑，绕过了一棵又一棵耸立的巨树。奇特的是，周边的叹息声在我朝前跑的过程中，变得愈来愈明显。它本是悠长的，恍若一首哀伤的歌谣，律动着雾中的人。

　　它从深处传来，我甚至觉得它在召唤我朝它走去。雾气随着我的行程也更加得浓郁了。我想如今我已经离森林的中心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在路边踩到一些骨骸，那是来自许多年前迷失在森林中的冒险者。

　　我却如何也想不到，在森林的深处，竟有着一个巨大的天坑。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洞，可是沿着洞的边缘，我感受到了这是一个圈，若是我绕着走下去，或许就会跑到森林的另一端。我这才想起那些记载中，迷雾之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