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弋》燕燕轻盈

1、1-4 一

　　一

　　生下来的时候，我的右手就是蜷曲着的。

　　娘亲说那是因为我是从天上来的，顺手便带了蕊珠宫里的果子，所以总不肯撒手，因为怎么说都是宝贝。幼时的我每每听到这时就会笑，以为真是这样。娘亲也笑，但那笑里，却还杂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要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样的笑容是心疼和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进了宫后，我分外的孝敬娘亲，只因那十五年，我曾让她那么忧心。

　　大姐姐却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大姐姐是二娘生的，虽是长女却是庶出，也及不上我漂亮，爹爹为此便不大疼爱她。这样的她自然是气苦的，时常就会对我冷言相向，二娘倒还温和，只是偶尔漫不经心的也会露出奇异的表情，叫我莫明的将手瑟缩回袖中。

　　那样安慰我幼小心灵的谎言是在八岁时被打破的，那一日我做生日，府里照旧彩灯红烛遍布，爹爹特意叫了东垣最出色的杂耍百戏来逗我开心，加上家人和奴仆的祝贺和奉承，终叫不得志的大姐姐愤怒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残废罢了，也值得这样给她现世！”一声冷哼虽不大，却足以叫爹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二娘扑通一声跪下，我也惊惶于残废二字：我，是残废吗？

　　十记家法，长跪宗祠半日，这就是对她出言不逊和失了身份的惩罚了。我清楚看到大姐姐眼中的愤恨，娘亲紧紧搂着我，生怕我因为那一句话而不开心。

　　然而我终是开始留心，问奶娘和绾碧，都支支吾吾的不肯细说，心下便明白了三分，大抵，大姐姐说的不算谎言。

　　临镜而观时，淡青的八宝菱花里是一张稚嫩但美绝人寰的脸，视线飘垂向下，却是针线也拿不得的紧握成拳。左手轻轻拉下衣袖遮掩，软罗下仍清晰透出轮廓。不自觉的将左手也握了起来。抬起头来，我再无笑容。

　　二

　　时光淡淡而过，七年的流逝，学不得琴拈不得线，惟独诗经熟读，只是在众人眼里，女儿家，要这做甚？

　　恍惚之间已近及笈，爹娘是忧心的，我知道。他们是怕聘我出去，讨不到夫婿的欢心，弹压不住不安分的妾室。即便我有一张出众的面孔，这先天的缺陷却是补也补不回来的。

　　便听得他们商量：不如多准备些嫁妆，招人入赘罢了。绾碧跑回来告诉我，我却只淡淡一瞥：有什么好高兴的？几曾听说过钱财买到过真心疼爱的？

　　不知不觉的心里有个小小的念头在萌芽：我不信自己就是个这样的命！

　　及夏时，东垣郡守刘大人派人送来消息：圣上东巡，要在东垣稍作停留，期间所有士绅的闺秀都要参加选秀，我自然也不例外。爹娘既喜且忧，担心着我的命运，然而也只有依命替我打点一切。

　　七月，一乘宝车辚辚接我至行宫，天水青的曳地绫裙，八宝白玉簪，玫瑰比目双鲤珮，鬓边一朵新开粉色芍药，这样的我，于那些艳妆浓饰的秀女中绝对是脱俗的。如预料般，盈盈下拜时，我见到那发已斑白的九五至尊一身威严的黑色向我走来。

　　亲手被扶起，我的封号被赐为勾弋，勾弋，自然是由我右掌之故得来，但此时，谁又会在意新晋的夫人是否带些缺陷？

　　人的地位若高时，什么也不会再是遗憾。

　　三

　　秋初，皇帝带我返回长安，于宫城中起了一座新殿名曰勾弋，命我搬进去居住，卫皇后大为嫉妒，却无言可进，我知道属于我的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宫中的生活是枯燥的，即使皇帝富有了天下，他那生性里的残暴也时刻叫我心余颤栗。更何况还有后宫里众人的敌视，卫皇后如坐针毡般盯着我的错处，小心翼翼提妨的我有时便会嘲笑似的在无人时吟出那曾天下皆知的旧句：生男岂得喜？生女何所悲。君不见卫子夫，一人得道天也无。

　　卫皇后当年的宠爱是无人能敌的，至今她也姿容未减多少，反是富贵浸养之下，精明愈见厉害。当然这也是可怕的，一国之后毕竟不可轻视，能坐牢这个位置到今天，自然有她的本事。

　　她的儿子却与她不同，据是个温懦的好人。虽然母亲那样工心机，他却一味的只在后宫中撒些恩德。普通宫人但凡有了些错处，在他那边是轻易不会计较的，也会帮着求些情。身为太子，他的口声已经不错了。但冷眼看去，皇帝和皇后却对他都不大满意，因这宽仁实在不顺帝王家的心。

　　据本人却不大在乎，这么多年的位置稳坐，朝臣都已归心，凭着品性又得人交口称赞，他这个太子，岂是轻易动得的。

　　但其实福兮祸所伏，或许他还不明白，这天下，终究还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四

　　皇帝颇宠爱我，几乎每月中要有一半的日子是在勾弋宫中渡过，奇珍异宝，绫罗绸缎不断的赏赐下来，堆的宫中锦绣遍布，身边伺候的宫女也都是喜上眉梢，我年轻的心性中便很有些得意：纵是对东西不大在乎，这份独宠的荣耀也算难得。

　　父亲跟着被晋了个闲职，娘亲也身价遽涨，可以出入宫中来请见我了。那年的十一月，冬雪已临，未央之中的红梅开的绚烂，似乎预示着我的前程一片坦平。

　　天生的成拳，更可以昭示决心，身带了缺憾，我也要把它转变成最有利的条件。我用我的笑语以聪慧和温软来迷惑我要取悦的那个人。

　　只因他的心情，可以主宰我的一切。

　　鲜花着锦之中，日子如水流过，太始二年，我终于在太医的恭喜声里迎来了自己最期盼的消息：身怀有喜了。

　　皇帝身下子嗣不空，对这个孩子却也很期待，卫皇后更加紧张起来，然而我知道她不敢对我做些什么的，祭祀时的卜卦已说的分明：我的孩子，是上天所授。

　　果然是上天所授，弗陵竟是在十四个月后才出世的，与尧同运。而我的右拳，亦在那一刻突然打开。皇帝大喜，特将宫殿之门改命为尧母门，并赦天下，后宫与朝野的平静因这而暗暗的动摇起来。

　　太始三年，我被晋为婕妤，家族开始显耀。烈火烹油之势，一时无两。

　　五

　　弗陵的出生似乎预告了什么，大汉的天空竟因此而隐隐有些波诡云僪。

　　隔年，长安令江充面圣，启奏皇帝之病乃巫蛊所致，皇帝令彻查之。此案株连数万人，最后，矛头竟指向了一向温仁孝义的太子身上。

　　据欲见帝剖白，然因掘出的桐人和帛书罪证确凿，终不得原谅。于是在卫皇后支持下仓促举事，斩江充。丞相刘屈领命勤王，合战五日后，太子事败，与后双双自尽。

　　连日荫蔽的天空又复晴朗，那份紧张却终未褪去。

　　我在宫中听说这些消息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最错莫生帝王家。据终归还是不明白这个世界里还是皇帝最大的道理，即便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也容不得权威被有一点憾动和不遂心的。设若他性子刚硬一点或早做准备，都不会落到今日的下场。卫皇后或许明白，但她还是赌失败了，这一错，就赔上了全族的身家性命，真是疯狂。

　　只是，我又和她们差别多少？

　　太始四年的未央宫城，连那青砖碧瓦下都透出莫名的倦怠。

　　据失败了，李夫人所出的燕王，广陵王又不受宠，皇帝的目光，便日益的集中到了弗陵身上。

　　弗陵年幼，又在我的教养下乖的很，皇帝看他的时候，就是慈爱而期望的。我对此有些欣喜，有些担忧，然而不知为什么，太子迟迟未立。

　　太始五年，燕王旦上书，欲弃封地而入长安为宿卫。皇帝大怒，于未央北阙斩其使，至此朝中无人敢议新储之事。

　　勾弋宫中的花儿，开了又落了，那是一片姹紫嫣红盛极之后终成的残败。

　　六

　　皇帝在废太子失败之后似是温和了许多，看我的眼光也越发奇异。有时便会令我想起年少时二娘的那种打量，莫名不寒而栗。然而他待弗陵是宠溺的，执着手不厌其烦的教授知识。

　　我如今本也可做些女红之事了，只是总不肯在那上太费功夫。皇帝这时候便会若有所思的想些什么，但这天威，又哪里是我猜得透的，或许他喜欢我安静，或许不。六年的枕边人，我的感觉仍以敬畏居多。

　　大汉的天子在一天天衰弱，大汉未来的天子，仍然没有消息。诸诸侯王借此不断的有着动作。母亲再进宫来时，眼睛中便有了隐忧。而我，与她相顾间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

　　宫里已经私下有了流言，皇帝是在忌惮什么。一国之尊，他是在忌惮什么呢？

　　难道。。。

　　但不管怎样，身体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拖了。

　　太始六年春，皇帝于甘泉宫中下诏，命画师做周公负成王图。朝臣大悟，纷纷上书请立弗陵为太子。三日后，帝颁诏书，如请，再赦天下。

　　同日，皇帝赐我一幅《疾篱图》。

　　未央里的气候那样和暖，我的儿子也将在未来坐有天下，但为什么，我竟感到澈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