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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七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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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我娘把我抱给杂技团换了一袋米。
那时我就站在门檐下看春天的小雨细细密密地滴下,我说娘你还回来吗?娘的小脚颤颤地走在青石板上,“等雨停了就来带你回家”,她这么说着,裹着污泥的裙裾便消失在雨雾里。
杂技团的老板是个高个子,脸上横了短短一道疤的中年男子。听花娘说他自小便是混江湖的,后来遇到老板娘才“安定下来”。很久以来这便是我听到的关于爱情最美好的表达。
春雨连绵地下了很久,连青石板上的青苔也逶迤到门槛上。我坐在院门口,一揪一揪地把它们拔起来,扔到那些站在不远处,翅膀上沾了水的麻雀身上。
每晚临睡前,听着窗外不间断的雨声,我的心便沉了下去,这雨好像要下一辈子似的。
我叹口气,翻了个身,拿薄薄的棉被捂住耳朵。花娘同我一个屋子,她后来说听到我这么小便会叹气,就觉得我的命不会太好。
我意识到娘不会来带我回家,是在雨停的几天后。晨起的风还是凉的,麻雀的翅膀都干了,飞到我够不着的柳树梢上,连门槛上的青苔也一绺绺地暗了下去。
老板开始让人教我学基本功,大家唤他马头儿,我也学着脆生生地喊他:“马头!”
他一愣,大家轰地都笑了,老板娘轻摇着柳腰走了出来,她生得真是美,她说:“这丫头还没个名字呢。”
那时我们杂技团里还有一个说书先生,他跟马头交情匪浅,杂技团停在哪他便在哪找个酒馆说书。
说书先生说,便叫临媅吧。
“取得这么文气作甚,”马头摆摆手道:“就叫小临多好!”
“该叫临媅!”老板娘笑着捏捏我的脸颊:“这样我们媅儿就有个和乐的命了。”
这句话真像个诅咒。
老板娘一笑,马头就不做声了。
我也终于死心了——我娘是不会来接我回家了。
白天的日子过得很快,只是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卷着被子,才开始止不住地想家,想娘。我娘怎么会不要我,我只要一想到这个便开始流泪。但不能让花娘发现,不然她会斥责我。我小时候一度很怕花娘,她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但我知道她待我好,一直都知道。
我打出生起就是个不安分的孩子,再加上家里穷,爬树挖瓜的事也不是没干过。到小市集上四处闲逛,有时还会得到一点意外之财。
住我们家隔壁的有个男孩子,虎头虎脑。我经常指使他上树把果子打下来,我撑开打满补丁的短襦,接了沉甸甸一包。然后我们坐在树下啃果子,看着酸秀才摇着折扇自言自语向荷塘走去,骑着马的公子低声嘱咐身后的童子记得回去给马洗澡。
我经常和那个男孩坐在树下,晒着肚皮直到日落。这时候就不用发愁,回家依然是揭不开锅。我们家经常揭不开锅,我爹病在床上很久了,我娘一个人挑起全家的担子,甚是辛苦。我爹不疼我,他从未曾和我说过什么亲近的话,左不过是“那个什么什么拿来”,“出去”——是了,印象中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出去”。
每天一大早起来,喝几口凉水,然后便出去觅食。如果巳时前的半个时辰我娘没回来,那朝食便没着落了。至于哺食,向来是不定数的。整个七岁之前的记忆,似乎就是在饿与不让自己那么饿中度过的。
所以在杂技团的时候我想家,纯粹只是怀念某种逝去的东西,或者不如说是大把大把的自由时间。我想我娘也许是为了我好,在这儿虽然被规矩缚着,但至少没有饿死的可能。至于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名字了。
“你真是没心没肺。”我这么骂自己,紧接着便沉进梦乡。
因为是在杂技团里生活的,每天都要训练,我没有缚脚,也找不着女孩子该有的骄矜。团里只五个人,我,花娘,平湖和老板夫妇。花娘履索,平湖弄剑、倒植,马头吞刀吐火,老板娘只在幕后微微地笑。
开始平湖想教我,但是花娘不同意,她希望我跟她,她说平湖是个三大五粗的男人,不会带小孩子。当然这些她只跟马头说,她是万万不会在我面前说的,她会羞死。
那会儿雨一停我们就离开了昔林,马头怕我跑回家去,尽管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这么想的。我们一路北上,在颠簸的牛车上,马头坐在他那把大刀上,说他的终极目标是名震京城。老板娘坐在前面的轿子上,说书先生体弱,也一并在轿上。我则坐在牛车的木轮旁,看着昔林城离我越来越远,缩小成记忆里的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