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幽镜》1944

1、燕难飞

　　我是在落燕桥认识公子的。
　　公子无名无姓，字为镜，世人便称之公子镜。公子是一位术士，通晓那些早已成为传闻的奇术，那些术传闻能实现一个人的任何梦想，只是公子要的回报不是珠宝钱财，不是古典秘籍，而是一个人的生命，这样的付出才能得到的梦想让人无法承受，所以即便公子有起死回生之术也无人找他。除得知公子是一位术士之外，公子从何而来，要到哪里去，一身奇术与学问是谁授之，这些都无人知晓。曾有好奇之人问之，公子镜也是一笑而过，从未作答。
　　落燕之桥九曲回廊，廊上建有亭，名为落燕亭。因地处偏僻，行人少之。自阿娘去世后，我每日便在亭中抚琴，图的便是一个清净。那日，我如平常那样于亭中抚琴，一曲闭，亭外掌声响起，我回头，看见一位身着素衣的人站在桥的一头。他缓步向亭中走来，到亭前，我认出他来。
　　我本想与公子问礼，公子却先说起话来：“这几日在一旁偷听姑娘抚琴，见姑娘琴音寂寥，想毕也是心中相思极致之人。”说罢便对我行一见面之礼，“在下公子镜，前来冒犯姑娘，还请见谅。
　　我起身还礼：“公子之奴家有所耳闻，奴家贱名燕燕，但愿未辱公子耳根，此亭并非奴家之物，何来冒犯，倒是公子如此耳力，奴家敬仰。”
　　他未答我，转手取下挂在腰间的洞箫，吹起了我刚才弹的曲子。曲毕，挂洞箫于腰间，我说：“未曾想过公子的萧吹得这般的好，只是公子刚才所吹比奴家所弹更是寂寥，公子也和奴家一样啊。”
　　公子笑了笑：“是啊，心中有一个相思之人，身边的一切都会变得寂寥。”
　　“奴家可就好奇到底是哪家姑娘能让公子放于心头。”
　　公子不语，大步跨入亭中，坐于我对面。我拿起桌上的茶壶，轴一杯清茶奉于公子跟前，公子双手接过，抬头饮尽。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倒是姑娘之名有趣，燕燕，燕燕于归，成双而飞。”
　　我抿嘴轻笑：“阿娘当年取奴家之名时可未想如此之远，阿娘说取之名原因是因落燕桥燕子多，公子可是第二个这样说我的名的。”
　　“还有人也曾说此话？那能否请姑娘说说何人也曾说过与鄙人相同的话。”
　　我低头不语，因为曾经这样说的那个人便是心中所思之人，虽然公子所并未有何不妥，我未有任何抵触，只是一下子提起来让我有点缓不过来。公子以为我有难言之隐，便说：“看来鄙人冒昧了，还望姑娘见谅。”
　　“说说也无妨，终日压在心中也是难受。公子听后可要莫笑。”

　　他叫周敬，是当朝带领八十万禁军的周老将军的嫡长子，自幼体弱多病，因周老将军年少时也曾落脚于落镇，所以周公子便听从周老将军的意愿前来落镇养病。落镇虽是离国都不出半日路程，来这里踏青的富家公子也不在少数，但是对于当朝首将周老将军家的常年闭门不出的周大公子的到来，落镇之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周公子的轿子还未进镇，迎接之已队站成长龙，为的就是看一眼国都常胜将军家的大公子。我也不另外。
　　那时我还我未及豆蔻，也为曾梳起女儿状，阿娘便允许我外出游玩。我便与镇上的娃娃玩都一块。他们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他们要来看周公子，我便跟着来看，他们要捡石子砸周公子的轿子来玩乐，我便捡石子。但我抛出的石子刚好砸在周公子的轿子上时，他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而我愣愣的站在那里被满脸怒气的周公子的随从抓个正着。
　　随从把我带到轿子跟前，那时的我对于所面临的事情未生一丝害怕的情绪，不就是拿石子砸了轿子吗，大不了给阿娘责骂一顿。不曾知晓轿中之人早已站了出来，站在我跟前，待我发觉时看见的便是面带笑容的他，周敬。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周敬，只知道在看见他的笑容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害怕了，不是他笑得有多么的邪恶，相反，他笑得很好看。或许，真是因为他好看的笑让我感到害怕，若是以前，不管我做的坏事是多么的渺小，知晓的人都是满脸怒气的对我，就像刚才的随从。我从未见过一个对做了坏事的小孩微笑的人。所以，我胆涩了。一开始的那些无所谓不知道跑哪里了，我只记得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阿娘，要不她会打我的。”
　　他用很好的声音说到：“好，不过你要答应我，要做落镇最好的姑娘，我就不告诉你娘。答应我不？”
　　我抬起头注视他，使劲的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的注视他，他长得很好看，他的眼睛长得很好看，他的眉毛长得很好看，他的鼻子长得很好看，他的嘴唇也长得很好看，甚至他因为生病而变得苍白的皮肤也长得很好看。或许，喜欢上他是从那一次的注视开始的，只是那时的我还太小，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叫情的东西。
　　尔后，他真的如我所愿为将此事告诉阿娘，而我，却未如他所愿做落镇最好的姑娘。从此，我不在与落镇的小男孩一起打闹，而是找尽一切不可思议的办法从他家倚桃园的缺口处翻墙进去找他玩乐。每每脚落桃园，便看见他不是在武剑，就是在抚琴。我起身扑尽落在衣裙上的灰尘，抬头看他，他总会微笑对我，温柔说到：“好巧。”他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喜欢找他玩，我说因为他没有将我砸他轿子的事告诉阿娘，所以我要找他玩。我从未想过如此单纯的理由也可以成为一束情缘的开头，成为我为他不顾一切的理由。
　　那时的我也不曾不知道，倚桃园那处齐我身要的缺口是他故意而为之，刻意而不修之。那脚落桃园大地便会看到的好巧之事是他每日早早守候的结果。只是这些我都知道得太晚了。
　　倚桃园林桃花开，花开花落又一春，我就这样跟他在倚桃园看了一春又一春的桃花，看着他从当初那个俊俏的少年郎长成一个俊美的公子，只是那苍白如雪的脸色一如当年。我曾经那懵懂的情愫也随着花开花落逐渐清晰，我知道了这个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情。我对他是如此，可喜的是他对我也亦是如此。他曾对我许诺，待到桃花开满枝丫，便以园桃花娶我归家。
　　那时的我听了他所说，以为这就是世间最美的语言，终日在心里默念着。眼里时时注视着桃花，心想它何时才开满枝桠，却从未想怎样才算得上开满了枝桠，也不曾想过桃花未开满枝他却要走了。
　　黎国女子到了待于闺阁中三个月。三月之内，待嫁女子除侍弄针线做即将要穿的嫁妆外，不得外出，不得与家人外的人交谈。阿娘会在房外接待前来提亲的媒人，三月过后便由阿娘定郎君开闺嫁人，若是心中早有所属，可与阿娘说，阿娘不会责怪。
　　我入闺那日，黎姜两国因边界贸易又战起，周老将军年事已高，率兵迎战便由周家大公子接任，虽患旧疾但任要出战。他走的时候拖人书信与我，信中只有两行字：待我战胜归来，定兑往日所话。却不曾想到，他凯旋归来，娶的却是别人家。
　　黎姜两国因边界贸易战争已有数年，双方也竭尽国库。此战黎国虽胜但也损失惨重，于是两国便想以和亲实现短暂的和平，而和亲的对象正是姜国王爷之女和黎国的远征将军周敬。和亲之事关系到两国和平，周敬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