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悟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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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贾琏早早醒了，只觉喉间干渴得厉害，缓缓坐起身，颇为庆幸他有承自贾赦的好酒量，夜里头空腹饮酒，晨起竟是未有头痛。
贾琏踩上鞋子，起身伸手摸了摸高几上的茶壶，并不意外触手冰凉，隔夜凉茶最是伤胃，现下这点渴意他还是忍得的，转身捞过架子上的衣衫慢慢的穿好，对着镜子拢了头发，如今他尚未加冠，择了条浅蓝的发带简单束起头发。
推门而出的动静惊醒了碧纱橱中守夜的婢子，正合衣卧在榻上的婢子慌忙起身，心中惶恐，亦是不免几分埋怨：谁家伺候少爷姑娘的婢子不是在暖阁守夜？偏这位孤拐，不许她们守在近前不说，连她们的名都没问，当谁愿意来伺候个没前程的爷么？
能得了近身伺候少爷姑娘差事的婢子都是家里人在府中颇有些体面的，因是女孩儿，在家中也是被如珠似宝的宠着，哪里会乐意白白受气，当下笑盈盈的开口道：“琏二爷醒的好早，可是择席睡得不舒坦？待会儿将二爷用惯的铺盖挪过来定会好些。”
府里这些个仆从的嘴上本事果然不凡，都是传话凑巧的好手，心思也转得快，只可惜动的都是挑拨离间的歪念，留不得。贾琏瞥了眼圆桌上套了棉锦的彩壶，暗道一声果然是欺主的做派，眼角瞄见那婢子就要凑到近前，开口道：“你知道的倒是多，睡得也好。”语声漠然，只隐在暗哑音色中不显。
屋里有了说话声，外头候着的嬷嬷婢子道了句：“二爷起了。”随即捧着银盆、锦帕、胰子、青盐等物进了来。
那因贾琏的话而面色微白的婢子被众人七八双眼看得尴尬，忙上前从旁人手中接过铜盘，转身要往架子上放。
贾琏正站在架子与那婢子之间，见其这般作态，懒得出声计较，上前一步，抬了手，那位空了手的嬷嬷立时上前为贾琏挽了袖子，余下几人围了过来，递皂角的递皂角，添水，捧巾，贾琏舒舒服服的洗了把脸，用青盐洗了牙，漱口之后接过茶盏饮了口茶，热而不烫，舒了口气，这才是正经的少爷日子。
这厢收拾妥当，翠萍便来了。
“二爷，老爷请您过去。”翠萍绕过屏风，行了礼起身，眼神在贾琏身上转了一圈，眉头立时拧了起来，再一转，就瞧见昨儿晚上得了守夜差事的婢子泫然欲泣的捧盆立在一旁，眉头拧得更加厉害，虽说这捧盆的活儿不是这丫头的，但这不过是盆水，竟还委屈上了？这富贵窝哪里是那么好呆的，竟然敢给少爷使脸色，真是不知自个儿几斤几两了！怪道少爷不待见这几个，这行迹露的没半点遮掩……翠萍只觉眼角一跳，收了外露表情。
贾琏瞧着翠萍似是明白几分，对人笑了笑，将一盏茶饮罢，道：“我这就过去。”
翠萍送了贾琏进了屋，就被管着采买的陈荣叫去说话。
贾赦见贾琏来了，待人行过礼，便指了面前的瓷盅，道：“吃了这个，再去给老太太请安。”
贾琏揭开盖子就笑了，冰糖川贝雪梨，润肺止咳，正合宜时节，想来他父亲与他想的皆是一般，待会儿那一场舌战需得平心静气，既然多说多错，且默然听训，先修养气的功夫。要说应对贾母，贾琏虽说不怵，但是该当拿捏到几分，尚有些拿不准，正想着要不要向贾赦请教，想到他日后的打算和要做的事，喉间的话又咽了回去，出了这东大院的门，他行事哪里还能寻人商量？虽说两世糊涂，可是习惯来也是知天命的人了，怎能总是想依靠旁人决断！
贾赦见贾琏默默吃梨，轻声将李义早上的回话简略道来：国子监分七学——国子学、太学、广文馆、四门馆、律学、书学、算学，传道授业的直讲、博士与助教多出身翰林院，而七学所纳者多以家世而论。
见贾赦捧盏吃茶，贾琏放下汤匙，轻声道说自个儿见解：待他日后过了博士的考核，凭着荣国公嫡长孙的名头即可入国子学听教，这也是贾母和贾政惦念上荣国府那荫生名额的缘故——依本朝例，贾政那五品的工部郎中之职，只能荫蔽一嫡子往四门馆听教。毕竟，世家子的人脉多是幼时、也只能是幼时结下的，好歹这人心，日久之下见的能真些。
贾赦颔首算是赞许，李义说的这些都是他们知道的，还有些他们不知道的：四王八公之后并非个个都在国子学中，太学中皇亲贵戚着实不少。太子的长子，十一岁的司徒遥正在国子学中读书。
贾琏暗赞一回李义的机变，这人动作着实不慢，想来竟是他昨日下晌来寻贾赦之后，人便去打听了这些个细枝末节。只是李义打探来的消息，细细想来竟是叫他愈发迷糊，不知贾母和贾政真正的意图。他要去国子监，本是冲着秉性醇厚的程瑶去的，太子的儿子他可没想过能攀上。贾母与贾政从来不曾真切表明过立场，那母子二人若是想叫贾珠靠上皇太孙这棵大树，很该早些筹划，这时忽然而动，许是国子监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这倒也难怪贾政并不十分坚持讨要那荫生名额，想到传言中那杀人不见血的宫廷权术，贾琏只觉头皮发麻，随即哂笑自个儿的没心没肺，他昨日还信誓旦旦的要入仕炼剑助真龙斩前世孤蛟，自是不能再躲在贾赦身后，否则他争得这入国子学的名额又有何益？而国子学中有皇太子长子，更有许多皇亲贵戚在，那里风云变幻不逊朝堂，他去了，只当是历练。贾琏叹了口气，他曾活过的那四十余年里后十几年用的皆是直言白话，如今单想着这大宅院中的寒暄婉转就觉头痛，与人打起机锋来，想来是必输无疑，不过，好歹他上辈子也是被人赞过机变甚快的，上了心研学，总该不难。
贾赦瞧着人面色变来变去，最后道出剖心的一番话，心中诧异多过欣慰，随即心头五味杂陈，他这儿子虽然还是有些迷糊，到底不是真正的幼童，很有几分坚韧心性，安慰道：“勿忧，我叫李义打听了程家公子，程瑶如今尚在太学听教，想来还没到时候。”
贾琏愣了愣，是了，他只听程瑶说过一回其与太子长子相交的年岁，竟是想当然的以为此时已是定局。
时辰已是不早，翠萍与翠果在门口请奉茶，贾赦唤了人进来，与贾琏漱口净手，父子一齐出了黑漆大门，行到荣国府西角门，随行的李义与另一个长随上前敲开了门，睡眼惺忪的小厮看清来人是谁，闭口收了嘴里的嘟囔，缩在门畔。
一路雕栏画栋，再见旧时情景，贾琏心中颇有感慨，忆起些往事，升腾起的恼火很快占据上风。难怪无人愿与这一府诸人深交，贾母与他那好二叔一家最好颠倒黑白，贾母住着个六进的院子倒是平常，那贾政窃居荣禧堂，还要在前头院落占个外书房做摆设，王夫人居处虽说不过三进院落，但不说那后罩房有一院大小，那院子边上带着三个跨院呢！而贾母居所前头、曾经二房那个宝贝疙瘩贾宝玉的居所也是个正四进的！这一家子倒还有脸说贾赦居处将这府中划去了大半地界儿，真是好厚的面皮，当别人都是瞎的？！
只是这一路行来未见贾政那个摆设似的外书房，贾琏颇为疑惑，再向前走过一二十步，只见眼前一片妩媚花柳，芳翠争艳，他刚才念的贾宝玉居处，如今竟是花园子！
贾琏心头惊疑，脚步不停，却有几分踉跄。
贾赦亦正瞧着那花园，花园中不少珍惜草木乃是他祖母心头最爱，旧日他也曾亲手伺弄，如今贾母将他祖母的院子并入其所居院落不算，这花园竟也是容不得了！什么‘老来就想着含饴弄孙，孙儿孙女常在跟前看着才好安心，不愿动旧庭院，将前头的花园平了，建院子让人住着也可解了思念之情’的，都不过是借口，那么一片地儿就建一个院子，比他这荣国府现今的袭爵人的院子还大，可是真的一点规矩都不要了！
贾赦心头有气，倒也没疏忽贾琏的失态，缓下脚步，攥了人手，微蹙了眉，低声唤道：“琏儿！”
“父亲放心，无事。”贾琏面上笑容带了点儿苦意，他接二连三的以果逐因，若是他以己所思布筹谋，不定惹出多大的祸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