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第柒簿

9、看你远行 遗梦千年【1】 冥王、雅琴

　　冥历三十七年，我被玉皇大帝调至冥间做冥王。我在天界是个可有可无的纨绔子弟，在我被调至冥间的那一刻，许多天神都是笑着看我的，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想我终于走了吧。
　　我的父母亲是在一场天魔大战中死了的，那一年我不过还是个毛头小子，他们被带回来的时候，雪白的战衣被鲜血浸染，我就是那样迷恋上红衣的。我在那时候就开始变得格外叛逆，在天庭里可谓无恶不作。但是我的父母留了遗愿，那便是托天帝把我抚养长大，所以即使天神们已经受够了我，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我初到冥间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怕是因为受不了冥间的阴寒所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雅琴。
　　我记得那时的我喜欢倚在床上看书，忽的听见有缥缈的琴声穿来，我到窗边向外看去，那是个蓝衣的女子，衣襟上绣着小巧雅致的木兰花。她在湖边弹着七弦琴，及地的长发随意的铺在地面上。“姑娘是谁？在我冥王的住宅边弹琴，难不成不知道本王是病人吗？”我坐在窗棂上，一脸玩味的看着她。
　　她转过来看我一眼，一脸惊慌的模样：“小女子不知在此处弹琴会打扰了冥王休息，还望冥王息怒。”我看着她被吓到的样子，竟觉得莫名的开心。我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姑娘，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如何？你以后每日来这里弹琴给我听，我便不再计较。”“多谢冥王不和我计较……”很奇怪她总是一副胆小的样子，若是仙子也不该如此。我一直不知晓她的身份，是仙子，或是游荡的怨灵。
　　“我是彼岸花妖啊。”那一天，我拿着书坐在她的身旁问她，她说她是彼岸花妖。那是我第一次来到忘川河畔，看着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开得格外灿烂。她说：“没想到吧，我就是这样一朵花修炼成的妖。”
　　“果然没有想到呢，我从不知道花竟能修炼成妖。不过，你和这花有一点很相似呢。”我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很温柔的模样，我知晓她是一个很容易害怕的女孩子，所以我就要做一把油纸伞，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在她需要阳光时，我会把自己合起来，不打扰她。
　　“有一点很相似？是吗？是哪一点啊？”她总是一身蓝衣，墨发上偶尔会用蓝色的丝带束起，她本是一株如烈焰般火红的花朵，竟化成如此温柔如水，一身蓝色的模样。
　　我第一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当然是……你和它一样美丽。”是的，我第一次知道我会爱上一朵花，一朵如烈焰一般，仿佛融化在我的衣袖间的彼岸花，那么的美丽，安静的开在忘川河畔，偶尔的微风拂过，吹过它不生枝叶的花茎、花瓣。我早就知晓彼岸花花开叶落，叶展花谢，花叶从不相见。
　　我一直觉得这是一种象征着悲剧的花朵，但从没有想过会像是雅琴一般的美好。
　　雅琴最爱在湖边弹七弦琴，悠扬的琴声总是飘至我的房间里。

　　但是，她即使是一个花妖，也是有感情的吧。那一天我看见她盯着一个男子看了很久很久，那一脸幸福的样子，就连七弦琴也忘记了弹下去。那男子站在桥边，她坐在湖边看桥边的男子，我坐在树上看湖边的她。
　　她满脸如蜜一般的微笑将我溺死在其中，只可惜，那一笑不是对着我。
　　待那男子走了，我跳下树枝：“雅琴，你在看什么？”我假装没有看到她一脸幸福的样子，仿佛这样的话，她的那一笑就没有出现过。我知道我是在自欺欺人，可是我宁愿如此，因为我知道，我爱她。
　　她重新抚上七弦琴：“我？没有看什么啊。要到冬天了吗？好久没去人间，都要忘记雪长成何种模样了。”
　　“那明日我带你去看看。”
　　“冥王擅离职守怎么可以。我总有一日会去人间一趟的，就不劳冥王陪我去了。”她还是笑得一脸的温柔，却仿佛和我隔了好远好远的距离。

　　后来，她真的去了。
　　“冥王，我自请化为凡人，请冥王成全！”她换上素白的裙子，用白色的簪子挽起她的一头青丝。
　　“成全？哈哈，何来成全只说？你若想要化为凡人，自己跳下那崖不就好了？”终于，我再也骗不了自己，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该欺骗自己，让自己变得如此狼狈。
　　“雅琴是冥间之花所化作的妖，自然也是……冥王的妖，所以雅琴才来请冥王成全。”
　　“我的妖？既是我的妖，又为何心里念着其他的人？若这便是我的妖，要来何用？不忠诚的狗，杀了也罢。化成凡人，你只有两千年的时间，两千年过后，魂飞魄散，那时我且当做不曾见过你，如此，怎样？”
　　“如此，甚好。”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抓住她了。“从崖上跳下后，你且顺着那小道往前走，等到了尽头，你也就可以重新投胎，转世为人了。啊，对了，这七弦琴你可还要？”
　　“留于你做个念想吧。”她转过来看我，我知道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容易害怕。
　　然而这又与我何干？我拿起七弦琴，那里仿佛还有她手指拂过的微香：“果真是好琴呢，不知你留给我可会心痛？”
　　“那琴陪了我百年……”
　　“啪！”
　　“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摔了它！你可知道它……”
　　是的，我摔了那琴：“不是留给我的念想吗？我不想要这念想，干脆让它断了。呵，你着急什么？陪了你百年又怎样？在我眼里不过是我养的玩物的玩具，哪怕我将我养的玩物杀了，那又怎样？怎么？你还不想走？”
　　她是哭着跑走的，我一直笑着看着她，等她的身影不见了，却又哭着捡起那七弦琴的碎片。
　　“你为什么……不走的干干净净？何必留下你这恶心的东西，脏了我的眼和我的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