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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臣之女 暗夜的天空 ...
暗夜的天空,在重重交叠着的墨黑云块之中,月色若隐若现。
扬州的阴雨下了一场又一场,绵延不绝。氤氲的水汽在近郊天沐温泉汤池上冉冉升腾,仿佛笼着一层轻柔的薄纱,萦绕交错。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淡淡清新的梅香,点缀着愈渐迷离的梦境。
深冬的江南烟雨伴着暮色渐渐攒聚在檀香木雕刻的屋檐间隙之中,一阵风透着入骨寒意徐徐拂过,吹动了檐下悬挂着的青铜色小铃铛。可雨水偏偏又顺着铃铛的“叮叮”声滴落在了枯黄的浮萍上,凝结成一颗颗剔透的小水珠子慢慢滑入池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饶是这般的清冽幽寂,上将军赵云赫却突然警觉地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中竟无一丁点儿初醒时的睡意。
只见他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屏息凝听了好一阵子。布满老茧的大手悄悄探入枕下,紧握住剑柄,静卧在榻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头等候猎物的头狼。
这时,一阵微不可察的寒风穿过镂空窗格悄悄潜入屋内,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上垂着鲛纱素色帐幔随风微动,赵云赫猛然一把掀开帐纱,屋内却是空无他人,只有一副画作静静地放在书案上。
他转瞬松开了尚未出鞘的流光剑,起身踱步至窗前,伸手推开窗,望了出去。扑面而来的冰冷,裹在浓浓的江南独有的雾水中,让他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噤。
屋子里,潮湿、清冷、阴郁,烛火摇曳得影影绰绰,将他坚毅俊朗的脸映得又深沉又冷酷,似是有着许多不可说的秘密,两道浓眉阴翳地拧在了一起。
良久,他转身走到书案前,单手执起了案头上的那副画作。
这是一幅美人的画像,画中的女子婷婷玉立在山林之中,周身遍是青松翠绿、芍药花开。身上穿着一袭上等纱绸做成的水袖上衣和束腰长裙,一层薄薄的白纱轻轻笼罩在衣裙之外,勾勒出女子侧身美好的曲线。裙裾上镶着水蓝色荷花,随着风层层叠叠、摇摆飘荡。
可细细看去,面容的颜色却是寡淡与清浅,虽然算不上什么倾城之姿,可那额头上的蓝宝石和黑亮的云鬓配在一起衬得一张小脸素净而清新,雪白的肌肤在山林与丛花的映衬下竟闪出了淡淡的光彩。
只是那双眼眸,隐着一抹淡然,一丝狡黠,一片波光。但再想往里看,又有一层烟气,浓浓包裹住的却是不安、疑虑和隐忍。
赵云赫凝望着画像,薄唇微动,轻声念出一个名字:上官妍。
——
八年前。
盛世,长安,桃花初绽,蓝天如洗,太阳终是破了寒冬,照在皇宫里的南湖上,碧水清流,波光粼粼。
上官妍独自信步走在南湖的水边,满眼的春光无限,草绿青青。
这一年,她年仅八岁。
清风轻轻吹拂着她松软的发丝,看上去十分的惬意。可是此刻在她的心里面,却很是不平静,尘世的纷争不断搅乱着她的心绪。
原来是王皇后的胞弟王之敬,当今皇上最为倚重的左相,又立了一项大功。
自文帝登基开元五年以来,在文帝朱启文的治国勤政之下,大周国兴修水利,开垦耕种,国力逐渐强盛。尽管周边邻国常找些借口在边境滋生闹事,但文帝年富力强,又崇尚武力,不断调整军力驻守边疆,使得周边的局势慢慢稳定下来。
然而,这几年外患稍有缓和,内忧却一直不断。前朝余党一息尚存,隐隐谋划,在江湖之中潜伏,竟生出了许多事端。幸有王相尽心辅佐、苦心经营,终是将这些隐匿的势力尽数翦除,抄家斩首游街示众,闹的举国之内妇孺皆知,震慑天下,文帝亦是龙心大悦。王皇后便借势来了个顺水推舟,由得一群攀附的朝臣去举荐其子朱天昊为太子。
话说这文帝虽是盛年,但妃嫔并不多。在王皇后之下,就只有上官贵妃、徐慧妃和杨贤妃三位妃子,还有一位新近纳了的四品郑嫔。同时皇子也不多,除了大皇子朱天昊,便是徐慧妃的二皇子朱天佑、上官贵妃的三皇子朱天泽和杨贤妃的五皇子朱天风,郑嫔并无所出。而文帝素来偏爱上官贵妃,三皇子朱天泽也深得文帝喜爱,不过文帝心下虽有所犹豫,但大皇子朱天昊毕竟是嫡长子,也还算聪慧,本着立嫡、立长,文帝终于是下定决心,册立朱天昊为太子。可是那上官贵妃又岂会甘心,三番几次向文帝进言,奈何文帝虽是宠她至极,却也未改了旨意。这才有了今日一大清早右相上官晟携着女儿上官妍匆匆入宫的那一幕。
上官妍轻晃着小脑袋,眼前却浮现出宝华宫中,上官贵妃倚在金丝楠木雕花的座椅上,明艳高贵的脸上露出微愠的神色,眉目眼眸中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先从宝华宫退出来的上官妍,独自立在湖边,静静地想着这些人和事,竟出了神。
忽地,远远地看见湖对岸,一群与她年龄相仿的几个孩子嬉闹玩耍,后面宫女太监跟了一大堆,极尽讨好奉承,许是皇子们下学了。
她眯着眼,扫了一眼,便认出来,正是二皇子朱天佑、三皇子朱天泽,还有五皇子朱天风。
这二皇子朱天佑与三皇子朱天泽同岁,只是月份差了三四个月,也都长上官妍一岁,身形相似。而那五皇子朱天风虽与她同岁,但个头却高出了两位哥哥,活脱脱就是一少年小子,还总借着个高斜视三皇子朱天泽。
朱天泽倒也不恼他,反而攥紧了朱天佑跑向湖边。两人一阵急跑差点儿就跌进湖里,吓得宫人们一阵惊呼。
“二哥、五弟,今儿个咱们来点新鲜的,比试比试,何如?”朱天泽猛地甩开手,对朱天佑和朱天风说道。
“如何比得?三哥莫非想比游水?”朱天风笑嘻嘻地道。太阳透过湖边的柳树枝儿,照拂在朱天风有些肉肉的小脸上,皇子所独有的自负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
朱天佑嘴角噙着笑,看着朱天泽,却不语。
只见朱天泽转身在地上寻了一块扁形石子,斜倚着身子,竟朝南湖上掷去。可那石子并非扑通一声沉入湖中,而是有如蜻蜓般一点一点地跳跃在湖面上,很是好看。
上官妍顺着石子的跳跃,在心里默数着,竟跳了二十四下。她不禁心中暗暗地想,看来父亲大人平日暗地里教她这位表哥习了不少功夫呢。
“这叫水上漂!二哥、五弟,你们可会?”朱天泽挑眼望去。
“哟呵,这有何难啊?三哥。”朱天风闻言,难免心中不爽快,也不知其中有何奥妙,便急急地反问道。说罢,就势在地上也寻了一块石子,便要掷上一掷。
此时,朱天佑沉吟了一下突然道:“三弟,这水上漂,可是比那石子漂的远,还是比在水上跳的多?”
朱天风扬头骄傲道:“二哥,不论是远、是多,我都赢了三哥便是了。”语罢,就急急地将石子朝湖中掷了过去。
纵是他有几分臂力,石子也不过跳了五下便沉入湖底。
朱天风一看,更是不爽,又接连掷出两三块石子,也都不超过十下便沉了,这可把朱天风给恼了,狠狠捡起一个大石块丢入湖中,还溅起一阵水花。
朱天泽更是大笑不已。
上官妍心下琢磨,这水上漂本就源于边塞,凭的哪是臂力,若选不对掷出的角度,控不住手中的力度,又岂能跳的多,漂的远呢。但表哥天泽在皇宫里却以此为戏,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她慢慢踱步,欲上桥去到对岸。
而此时,二皇子朱天佑也寻得一石子,徐徐道:“三弟,五弟,让为兄也试一试。”
只见他学着朱天泽,微微斜倚了身子,目光抿成一线,仿似手中拿的不是石子,而是一把锋利的刀片,生生向湖面削了过去。
这石子顺着湖面,一跳一跳,跳得众人心里跟着也是一惊一惊。众人数了起来,“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五,超过了朱天泽的二十四!朱天佑抿着嘴,微微一笑,朱天风更是雀跃不已。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石子跟离了弓的箭仍直冲冲地飞跃,竟然跳出湖面,跳到了湖的对面,还刚好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太子朱天昊的大脑门,众人吓得一片惊呼。
说起来这南湖本是皇帝命人挖出来的湖,并非天然湖泊,说大倒也不大,湖形呈月牙儿,两边尖尖处修了两座拱桥,一处为星石桥,一处为月竹桥,遥相呼应。湖中本是种了荷花,但此时还不到时节,只散落着零星的水草浮着。这水上漂的石子碰着水草,定是会减了速,哪想竟会飞跃跳出了湖。
刚行完册立仪式的朱天昊,此时身着太子华服,满脸怒气。
三位皇子见状也速速从星石桥跑了过去,拱手作揖齐刷刷道:“参见太子”。
朱天佑恭谦道歉:“太子,刚与二位皇弟玩耍,不想却错手冒犯了大哥。”
但太子朱天昊余怒未消,忿忿地对着朱天佑,露出鄙夷神态,“常听说徐慧妃贤良淑德,想不到生出来的儿子,竟也这般贪玩嬉闹。”一个也字,竟是把朱天泽和朱天风一并捎带说上了。
跟在后面的上官妍本欲离开,但听到太子朱天昊之言,微愠,踱步至前,伸手指着太子朱天昊,便道:“你、我、还有三位皇子都未满十岁,不就是些小孩子的玩耍罢了,何至于此?”
她环顾四周,狡黠一笑,继续道:“如此说来,那妃子生的儿子贪玩嬉闹,自然也是皇上的皇子,难道皇后生的皇子,就不贪玩嬉闹,便不是皇上的皇子么?”这绕来绕去的竟是把皇后和太子也编排了一通。
太子朱天昊一时气结,挑眼打量了上官妍一番,只见这小丫头生的模样温婉,面上亦是脆生生,但好生嘴利,眼睛里也无惧色,还甚似露出一番厌恶。他强压住心头火,高声训斥道:“这是谁家的丫头,跑到皇宫里来撒野?”
原是文帝身边的大太监福公公急急赶上前,轻声附耳道:“太子殿下,这丫头是右相上官晟的千金。”
太子朱天昊听罢,虽不以为然,但一时想起了肖太傅的叮嘱,便拂袖扬长而去。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地盯了几眼上官妍。
眼见太子朱天昊的离去,朱天泽才赶紧上前拉了拉上官妍,附耳小声道:“妍儿,朱天昊向来颇为记仇,以后你可得小心点儿。”
上官妍一笑,点头应了应。
朱天风见状也上前拉住上官妍的另一只手臂,眼里满是揶揄道:“上官妍,如今朱天昊不是皇子了,而是太子。你刚刚扯的那句绕来绕去的皇子,也对,也不对。哈哈哈哈……”
“要你管!”上官妍被他笑得有些羞赧,当下冲他吐了吐舌头,但其实心中却还是有些懊恼,一时愠怒怎地就胡言乱语了呢。
上官妍悄悄地望向了朱天佑,而朱天佑将将把目光从太子朱天昊背影收回,也望向她,眼中恰似一片流光。
众人却不知,月竹桥边的凉亭里,赵云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望着手中的画作,赵云赫不禁又回想起初见此女的情景。他抿了抿嘴唇,眉头锁得更重了。
八年前的上官妍,不过还是个小丫头,却在太子朱天昊册立之日当众讥讽太子。他虽是远望,心中只道是个不知轻重的重臣之女罢了。可偏偏之后听闻得她的更多事迹,竟使得他不得不对此女另眼相看。
上官妍,右相上官晟的嫡女,母亲早逝。幸得太后和贵妃的垂怜,从小便在宫里长大,与三位皇子倒也感情深厚,但偏偏爱与太子朱天昊作对。自她八岁当众讥讽太子之后,每逢太子生辰,都要发帖与那太子朱天昊比试。九岁比吟诗,十岁比射箭,十一岁比棋艺,十二岁比赛马,十三岁比绘画,十四岁比剑术,十五岁比琴音,且年年胜了太子,便以文书告知天下,弄得本是文武双全的太子朱天昊犹如草包一个,暗自叫苦连连。
他亦未参透其中玄机,四年前便安排暗卫阿迅入府为婢,一探究竟。未曾想到,那太子朱天昊竟是对她一片痴心,越比,越输,越心甘如饴。听罢,他又急命人描了她的画像回来。幼时俏皮的模样一扫而空,如今却是身形纤弱,面容寡淡。
四年来,他每每对着她的画像,却也品出一番滋味。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过是个相府千金,就算是与皇室沾亲带故,也是二八年华的佳人,怎会有那样复杂且矛盾的眼神。
他心中更是不解。于是,他愈发盯紧了她。
从这几年间阿迅收集回来的情报才知晓,原来这位相府千金、重臣之女,甚是不简单。
文帝共有四子,分成三派。太子朱天昊一派、三皇子朱天泽一派,还有二皇子朱天佑与五皇子朱天风为一派。三股势力,平日里称兄道弟,朝堂上一团和气,私下却斗得厉害。今儿个你讨了便宜,明儿个他占了上风。文帝似是有意考验,也随着他们斗,颇有点胜者为王之意。朱天昊十岁时被立为太子,八年来偶有骄躁奢靡,但身边有着肖太傅,每每也都及时矫枉,群臣之中也是支持的最多。三皇子朱天泽为人阴狠,杀伐果断,善于用计,身后又是得宠的上官贵妃和右相上官晟,俯首称臣者自是不乏少数,势力也在不断壮大。倒是二皇子朱天佑,待人宽厚,性情沉稳,信服者都很是尊从。偏那五皇子朱天风,玩世不恭,放荡不羁,还有些英雄气概,豪爽洒脱。虽门客众多,但他也不看重皇权,只是追随二皇子朱天佑罢了。
而这三股力量的联结,居然是上官妍!
三皇子朱天泽是她表哥,上官贵妃是她亲姑姑,她的父亲不仅是朱天泽的舅父,更是朱天泽的师傅和重要支持者,想必她自然也是三皇子朱天泽一派。但太子朱天昊却爱慕她多年,这番情谊在寻常人家不足为奇,可于这大周皇室倒是头一遭,举国皆知的真情,又岂是她轻易甩得开。而更加奇妙的是,她私下却与二皇子朱天佑、五皇子朱天风拜了把子,还以兄妹相称,真真是叫世人看迷了眼。
不过在他看来,上官妍这八年来的从中周旋,一番心思定是不简单。
他甚至隐隐觉得,或许她八岁那年与太子的当众作对是故意为止,年年的比试更是摸准了太子的习性变着法子引着太子。又或许她与朱天佑和朱天风的情谊,也不过是另一种牵制罢了。毕竟血浓于水,她终归是右相上官晟的嫡女,上官家族的宠辱也绝非一朝一夕。还有让他更为惊奇的是,上官妍的背后竟暗中还有一股强劲的力量,至今他都尚未查出。
王皇后仙逝后的这三年,朝中局势更加变幻莫测。左相王之敬的门生江南御史被查出与盐商勾结,原本已是遮掩过去,却偏偏顺藤牵连出王丞相几宗成年旧事。但最骇人听闻的却是与前朝余党有所勾结,惹得文帝一时大怒,贬其官,发配去了楚地。而赵云赫心知肚明,最初的盐商之事,他不过是搅混了水,推波助澜了一下,剩下的应是另有他人布局,偏就恰巧在王皇后的忌辰被一小宫娥给捅破。
接着又是二皇子朱天佑和五皇子朱天风领兵出战突厥,本是初战告捷,胜利在望,突而急转直下,节节败北,发兵十万,回朝却不足两万。就连他派去的人也折损近半,回来的人只道是消息走漏,失了先机,个中原委,却好似黄雀在后。
而此时右相上官晟竟上书奏请文帝封后,旧事重提,引来朝中一番涌动。自王皇后仙逝三年,后宫早就是由上官贵妃把持,徐慧妃和杨贤妃性子都是沉静,如此算来本还是相安无事。但这上官大人奏请封后,无异于昭告天下,况且上官贵妃已有三皇子朱天泽,文帝为此更是举棋不定,无端掀起波澜。
可也不知右相上官晟与太子朱天昊做了什么买卖,竟是太子朱天昊一个月后便要迎娶上官妍。
赵云赫不禁哑然。
他抬头看了眼欲停的雨,微亮的天,侧目盯着上官妍的画像,嘴角上扬。
一个月,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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