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君意》相濡以默233

6、背道

　　第六章
　　乱石崩云之上，风之痕和独孤客的一战，魔流剑风之痕一体双分，一剑双化，在极速的力量相碰之中，独孤客反身纵剑，最终却是以一剑戳穿了风之痕的胸膛，出人意料地结束了这场对决。
　　“我该给你一个痛快吗？”持剑的独孤客道，他对面是面容沉寂的风之痕。
　　也是同一时间，山崖之上观战的叹希奇化光而去，拦在了独孤客和风之痕之间。
　　“输赢已定，收剑吧。”叹希奇按着独孤客的剑道。
　　独孤客虽然表面上对谁都不服气，却是十分听从叹希奇的话，便冷哼了一声收了剑转过头去。
　　“风之痕，你若真心想让白衣剑少复活，就进入伏魔崖下的幽都冥洞，找寻帝女之吻，言尽于此。”
　　“我会印证你的话。”风之痕收剑走人，一场风云际会的江湖对决就这般告了终。
　　叹希奇在风之痕身边耳语过后，就回到了山崖之上。乱石崩云之处的人群已散，墨倾池还站于那方。
　　墨倾池看他过来，眼里晦暗不明，“你向他说了什么？”
　　“他想知道的事。”叹希奇侧首，“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对我指导独孤客打败风之痕一事，有何看法？”
　　“透析之彻，造诣之深，我已得见。争胜之心，却亦强盛。武道无尽，期在臻上，非是胜人。剑失纯心，虽胜有功，亦是可叹。君子言仁，用在必要之处方是重要。”墨倾池这般说到，说完也不等叹希奇反应，直接化光而去。
　　“事情嘛，就是要往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才显得吾之剑道，方是世上唯一不变之理。”叹希奇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鬓发，往酒池剑泉慢慢步行而去。
　　“你是君子，所以言仁，我欣赏你这点，现在的叹希奇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意轩邈，纯心也好，胜人也罢，最终的期望都是在于臻境，如何到达，各有追寻。”
　　喃喃的话语，飘零在相背道路的冷风之中。
　　终年流淌着泉水潺潺之声的酒池剑泉之畔，一袭黑衣劲装的独孤客果然已经在一旁等候于叹希奇。
　　叹希奇慢慢踱步过去，“过了这段时间，如何，冷静了吗？”
　　“该清醒的是你，你不该阻止我一剑取下风之痕的性命。”
　　“想要他的命，你会没命，风之痕是为了答案才输给你的。”这也是叹希奇阻止独孤客继续动手的原因。
　　“哈，这句话显示你的愚蠢。”独孤客却是不屑道。
　　“旁观者清，风之痕败给你那招，你没有觉得不对劲吗？”风之痕和独孤客的对决，叹希奇早已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差距，但是并没有任何的关系，世人只关乎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又有几人会在意，重要的是，这样的结果，大家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风之痕败了就是败了，我没需要在意过程，也没必要感到不对劲。”
　　“你当然没有感觉。因为你的心中，只有胜利在沸腾，却不知自己为何胜利。”
　　“嗯？你！”
　　叹希奇背过去，“看不清，堪不破这点，你就永远只是独孤客，无法超越风之痕。”
　　独孤客闻言略微愤怒，他仿佛间在背对他的那个耀眼身影上瞧出了对自己的嘲弄和蔑视，可独孤客又知道，那个人一向是喜欢用这样的遥望一般的姿态来面对他，而那个人，也的确是他的追求。
　　片刻的停滞，独孤客不屑地一哼道：“哈！很快，我会证明你的错误。”
　　叹希奇道：“可惜，没有第三次决斗的机会了。”
　　独孤客和风之痕的对决，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而幽都，也已经开启。独孤客，也再也没有与风之痕较量的机会了。
　　独孤客却道：“不是风之痕，而是一名不逊风之痕的枪者。”
　　独孤客说的那名枪者，名叫生命练习生。叹希奇不知道他的过往，不过既然是一名不逊风之痕的强者，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比试。
　　“哦？哈，看来又是一场新的游戏开始了。”
　　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剑，还没和枪比试过。
　　独孤客道：“有独孤客在，你不会永远是赢家。”
　　“我很高兴在你身上，看到这份傲气，但好好思考我的话吧。”叹希奇说罢便化光离去。
　　待叹希奇的气息消失，独孤客才自我言语道：“珍惜你所剩下不多的时间，可以维持这份自信。哼！”
　　独孤客的最终目标，就是完成叹希奇的游戏，站在兵器的顶峰，最后，打败叹希奇，如果可以，独孤客想，他会杀死对方。
　　如果，真的可以那么做的话。
　　夜空寂寂，叹希奇站在松竹满布的院落里，瞧着一眼未点油灯的屋窗，陷入了沉思。
　　“没回来吗……”思索良久，叹希奇终是看了一眼顶头已上中天的凉月，喃喃道。
　　抬脚想走，却是脚下一物绊住了自己，叹希奇垂首，便见到那只银斑尖儿的猫咪。
　　那小东西不知何时到了叹希奇的脚边，无声无息地蹲着，见叹希奇的注意力过来，猫咪抬起了脑袋朝着叹希奇喵喵叫了两声。
　　叹希奇瞧着猫咪那一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珠子，忍不住抱起它，猫咪身形不大，叹希奇几乎是一手就将它捆在了手里。
　　猫咪慵懒地由着叹希奇一手托着它，伸着脑袋和叹希奇对视了几秒，朝叹希奇喵喵唤了几声，然后伸了伸自己粉色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又朝叹希奇喵喵了几声。
　　看了半晌，叹希奇终是噗嗤一笑，“啧啧，小东西倒是聪明，知道饿了要找人。好吧，这么一瞧，我也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就是不知道这地有没有食材了……”
　　摸着猫咪的小脑袋，叹希奇走向后厨的方向……
　　“你走什么？给我回来。”叹希奇一把将向外头走去的猫咪拎了回来，“这可是我亲自为你做的，你就这个态度？”
　　猫咪歪头看了看叹希奇，再转头朝面前盘子里焦黄的一团看了很久，又是像刚才一样抬腿就要向外头走。
　　“喂、你！”叹希奇一把拎起猫咪的后颈，“你这什么态度，那么对待我第一次下厨的成品？”
　　猫咪悬在空中，歪着脑袋朝叹希奇柔柔地喵了一声，它瞧着面前距离近到快要和它贴着的人，眨了眨晶亮的大眼睛，然后伸出舌头，朝着面前的人的高挺鼻梁就是“呲溜”一声舔了一口。
　　“喂！”叹希奇惊地瞪大了眼睛，立刻把猫咪拉开一大段距离，却见猫咪委屈地伸着沾染了焦黑的舌头，朝他弱弱地喵喵了两声。
　　猫咪的粉嫩的嘴上全是从叹希奇脸上沾来的焦黑。
　　叹希奇瞧着猫咪瞪着大眼睛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倏忽一软，有火也发不出， “这可是我封剑主第一次下厨，虽然丑了点，但你好歹也尝一口。你再跑，信不信我烤了你？”
　　虽然猫咪可能根本听不懂，叹希奇依旧半恳求半威胁地自顾自说着话，又把猫咪再次拎到了那盘子前。
　　猫咪看了看叹希奇，见叹希奇抱胸挡在它身前，只能委屈地转过头去看盘子。
　　猫咪看了半晌，似乎真正地确定了盘子里的东西的确是叹希奇从院子里的鱼池捞上来的那条鲤鱼之后，它才慢吞吞地上前，伸出脑袋凑过去闻了闻那一团。
　　“呲——”猫咪的喉头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叫声，似乎惧怕什么一般朝着后头猛退了两步。似乎又是惧怕叹希奇发火，它又地向旁边跌跌撞撞地蹦了两步，谁知仓皇之中，一个失足从厨房的台子上掉了下去。
　　“喵！”猫咪全无准备，惊慌之中发出了一声尖叫。
　　“喵？”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却是落入了一个厚实的怀抱，猫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黑的一团已经难辨五官的面孔，片刻后似乎回了神，将头埋在了叹希奇的胸口蹭了蹭，又撒娇似的喵喵叫唤了两声。
　　叹希奇蹙着长眉，扯了扯嘴角，“有这么难闻吗，你居然这个反应，啧！”不爽拿起那盘子鱼，叹希奇凑过去闻了闻。
　　片刻之后，但闻“怕卡”一声响，一只墨倾池珍藏的“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的秘色瓷盘就那么与世长绝了。
　　天明的时候，墨倾池还是没回来过，叹希奇睡醒后摸了摸身边还在盘着身体睡觉的猫咪，便起身离去了。
　　叹希奇去了生命练习生所在的沧海笑，试探了一下这个因为武者尊严而向独孤客下战书的枪者。
　　枪者的见解不俗，将王国维的人生三境界理解于武道之上，融会贯通。而重点是，他对独孤客道的那句“能入不能出”，确实精辟。
　　“生命练习生，我开始欣赏你这个人物了，更期待这场强者对决，请。”
　　只不过，欣赏是欣赏，叹希奇却并不认为自己对他需要折服，武道也好，人生也好，几人真能蓦然回首，得那阑珊处之“人”，大多数的人，纵有天赋，也没有那般的运气，多是兢兢恳恳，追逐不悔罢了。
　　未知，才有期待，不是吗。
　　叹希奇离开了沧海笑，行至中途，感到有些疲乏，随意找了个小茶棚坐了坐。一壶凉茶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小半天，直到有一群带刀带枪的江湖人士也来到这地休息。
　　那伙人将小茶棚的东西全部叫上了一遍，摆了满满一桌，一群人边吃边大声地讨论着来自苦境外的祸患九轮天被彻底解决什么的，一边说还一边夹杂着刺耳的大笑。
　　叹希奇喜欢热闹，但并不喜欢这般的喧嚣，听了个大概，喝掉了杯子里的小半杯茶，叹希奇起身就要离去，却在此刻听到有人道：“那人是儒门圣司，叫墨什么来的，墨……”
　　另外一人接道：“叫墨倾池！封闭九轮天需要三教传人的绝招，儒教传人剑君十二恨多年前就死在了玄空岛上，而剑君的君子风就是儒门圣司创始……”
　　原来墨倾池受了解锋镝的邀请，去了葬神之野帮助其去除九轮天这个苦境的大威胁，“呵~”叹希奇哼笑一声，勾了勾唇，又重新坐下听那桌人说了一盏茶的功夫。
　　忘潇然终是回来了。
　　计划之中的，意料之外的，在清冷的高峰之上，那个喃喃自语的萧索身影倏忽就在了眼前，“十八年，哈！原以为那是难以忍受的长久，怎知一别便是数百光阴。到了今天，甚至……即便能够相逢，我也再认不得他们，认不得我的亲生孩子。而你，却连认他们的机会，也没有了。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夫人，我，对不起你……”
　　“大哥？”
　　“轩邈。”忘潇然拉过叹希奇，像从前那般摸着他的肩膀，似是在确定对方是否安好。
　　“大哥，我终于将你救回来了。”叹希奇望着眼前苍老憔悴了许多的身影，既惊且喜，久别重逢，心底倏忽有种不敢相信的怯懦感，不同于与墨倾池相对时的不愿面对，这是一种从心底产生的失而复得的欢喜与悲悯。
　　“五弟，是你从外破除封印。”忘潇然摸着叹希奇的手臂，一路向下，在触及到叹希奇空空的手掌的时候愣住了，“嗯？你的手……”
　　叹希奇猛然甩开忘潇然，退开两步侧首，轻描淡写道：“没事，这段时间，我悟出剑法自然的究极，所以就将双掌去除，也没什么不适。”
　　不适自然是有的，但封剑主叹希奇，何曾需要像个废物一样需要他人的同情，他更不想要自己最在意的人担忧。
　　仅此而已。
　　忘潇然感慨：“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叹希奇道：“不辛苦。大哥，当年你们为什么会一同被困于幽都之中？”
　　当年还是意轩邈的叹希奇，本是易教的副统领，原本意轩邈对易教统领忘潇然忠心耿耿，但因为自己敬爱的嫂子的死，意轩邈气忘潇然继续执迷相信四教之间脆弱的关系，和忘潇然分歧越裂，就在人魔大战之前意轩邈一气之下离开了易教，投去了儒门。
　　而意轩邈对儒门，可说是相看两厌的状态，意轩邈之所以去儒门，本就是因为匆忙出走且对墨倾池仰慕，才想要去投奔了有墨倾池的儒门。而之后，鬼后因万魔惊座的伤势来找意轩邈合作，虽然被意轩邈断然拒绝，却因这番交涉，恰好给了对意轩邈戒备而欲将之去除的应无骞一个驱逐意轩邈的借口。
　　人魔大战，意轩邈无缘参与，且被儒门流放于外。
　　再后来，意轩邈就听闻易教主要人员与幽都一同被封，全教覆灭的消息。
　　忘潇然一心致力于和平，心为天下大同，为了这个愿望，他能舍弃自己，能舍弃亲人、朋友，甚至在自己妻子病重的时候，也因为大事耽搁而吝啬去看一眼，从而最终导致其妻子身亡，这样傻的无私的人怎么可能和幽都有勾结？
　　尽管，意轩邈对当年的事情只知结果，对经过无从知晓，但他自信忘潇然是不会因为背叛万堺而被同封于幽都之内的。
　　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意轩邈都不会相信这件事。自古成王败寇，历史的大致方向多是不会有错，但是王是寇，不过是胜利者的一笔之书，而真正的过程如何，又有几人在意？
　　是王还是寇，于意轩邈而言无所谓，于叹希奇更无所谓，但易教的仇恨，却不能放下。至于真相，现在他的大哥出来了，自然可以慢慢揭开，反正都已经等了那么久了。
　　忘潇然道：“当年，我与玄脉众兄弟，往深处压制妖魔，待封印时机一到，崇掌教当要给我信号，让玄脉撤退，但他却未有遵守约定。”
　　“是他背叛了大哥？”叹希奇疑问，崇玉旨这人果然道貌岸然。
　　忘潇然叹息一声：“他也罢了，方骧之背叛，才更是令我痛心。”
　　“他背叛了玄脉，大哥肯定吗？”叹希奇更惊讶了。
　　“没错，当时我留他在外，给了他发信之器，若见差错，无论如何他必定能即刻通知我，但他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竟是如此，枉费大哥对他之信任，我必将他找出，要他偿罪！”听闻忘潇然这般说，叹希奇心中蓦然一寒。当年万堺和幽都的大战在即，为了表示一同抵抗幽都的决定，忘潇然、路同归、律璇衡、方骧还有意轩邈自己在内的五人一同歃血结义，共约生死，如今却没想到，当初背叛的他们的人竟然还是身边最近亲的人。
　　其他人害易天玄脉也就罢了，却没想到还是自己人在内！果真是人心隔肚皮，就算是日夜相处的亲近之人也一样。
　　忘潇然见叹希奇一脸的愤懑，叹息：“此时相逢欣喜，实不愿再说这些，此事暂待吧。”
　　叹希奇道：“现在大哥既出，我们可再创玄脉。这世界应该由我们这样优秀的人来治理，方能早就完美无缺，天下一同的境界。”
　　忘潇然颔首：“是，我们必要共同创造一个理想的大同世界。”
　　叹希奇思考了下，道：“大哥，你的三个孩子，也都还活着。”
　　忘潇然欣喜：“太好了！那他们现在，尚在三教之中？”
　　“尘漪与霄冥尚在佛、儒两门，深微在我的身侧，我这就是去带他来与你相认。”
　　“轩邈，真是有劳你了。”
　　“大哥未免多礼。”叹希奇转身要离去，顿了顿，回过头来说道，“另有一事希望大哥记住，意轩邈早就与易天玄脉同葬了，现在这世上，只存有叹希奇。”
　　说罢便离去，忘潇然望着离去的华丽身影怔愣良久，才喃喃道：“叹希奇……”
　　深切的语气似乎在品味着这三个字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