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寂》遇萤

4、云遮（四） 永宁心情繁

　　永宁心情繁杂，父兄的音容在眼前闪烁，倏忽间却如流星纷扬坠落，原相朦胧的面孔浮现出来。长在深宫，她不太能记得原相的模样，只记得他惯常白衣银鞘，气势慑人，像是不怎么爱着官服。
　　她小时候倒见过原相一面，深宫竹林里偶遇，彼此不识，只觉得是一位极好看的叔叔，笑得很温柔，神态语气都宛若少年。宫人来寻她时，原相听到她的身份，却骤然变了脸色，冷冷地告退了，手抚在剑鞘上。永宁看不明白原相的冷漠甚至是怒气，却觉得那手按长剑的模样极有威仪，仅仅一个眼色，便如神祇睥睨长空。
　　惊鸿一面的记忆渐渐模糊，后来寂寥的岁月长河间，永宁身边总有原姓儿女的陪伴，只记得对方的父亲是剑啸长空的英雄。却是那一柄剑破开了她的绮梦，原来早已染透了鲜血，那是和她同根同源的血脉。永宁越来越觉得迷茫，只觉得神思空白一片，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才清醒地回到这个世界里来。清了清嗓子，托人去请原淡竹。
　　却只有宫人独自来向她回禀，原公子在相府料理丧事，无暇脱身。清虹是父皇给她的宫人，自幼陪着她长大，感情极深，可如今却用含着怒气的眼神看她，嘲讽中带着不可置信，像是从前都错认了她一般，最后只是垂下眼睫转身离去，丢下冷冷的一句：“长公主现在不宜见原公子。”
　　这句话如羽箭穿心，她这才真正回过神来——自己的父兄宗族被人戕害，而他却是那个人的儿子。他和她，有血海深仇。
　　永宁蹲下来，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她想不明白，她想要爱一辈子的人，怎么就成了要恨一辈子的人呢。原淡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一边同父亲屠戮宗室，一边却用最真诚的眼神看着皇族的明珠，不敬君主，却装模作样地敬公主。
　　泪流了满襟，她才从混沌的脑海中得出一个结论来。
　　他待她，或许有喜爱有温柔，却不曾有真心。

　　一夜惊雷滚滚，每一道都劈到人心底。翌日清晨，外间守夜的宫人起来后却迟迟听不见殿内的动静，疑惑间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担忧之下掀帘而入，才发现长公主独自蜷缩在拔步床的角落，衾被早就乱作一团，长公主身上只有薄薄的中衣，却还被泪湿了大半，涕泗与凌乱的发丝纠葛着，淋淋漓漓腻了满身。
　　这时掌事女官清虹带着伺候盥洗的婢子到了，上前一看，惊呼出声：“长公主——”
　　永宁静静地蜷缩在角落，虚弱如一片落叶，而那一头往日最动人的青丝，露出了明眼可见的花白之色。
　　清虹试了试她的额头，果然炽热得可怕，鼻息却微弱难觉，顿时慌了声。宫人们急急忙忙去宣太医，清虹给永宁掩好被子，解开她半湿的中衣，拿热水浸过的巾帕擦拭着脖颈和脸庞，永宁任她摆布也不动弹，显是昏迷了过去。
　　太医诊断之后，脸色有些为难：“长公主不过普通伤寒，却来势极凶，”他亦对皇室的不幸清清楚楚，叹气道：“依微臣看来，长公主这伤寒，多半要落到心病上，药石不过略尽心力，却是根治不得。”
　　清虹这时才后悔起昨日的言行来，这十六年来，长公主被帝后兄长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娇养得天真无邪世事不知，旁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何曾见过丝毫风浪。顷刻之间家国重担压下来，至亲尽失至爱却是血海之仇，她要怎么挨过去——
　　清虹替永宁换好衣服，叫小宫女煎了药来，好容易才给昏迷中的永宁喂进去。静静地守了片刻，落泪叹息道：“去请太后娘娘来。”
　　宫人领命刚要出去，殿门口却走进一个人来，紫服金袋，端华凛然，宛如梦魇。女官清虹含着怒意，三分胆气上头，竟不肯行礼，只是静静地看过去：“丞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