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寂》遇萤

2、云遮（二）

　　大晋女子身份低微，向来没有女子当家做主的例子，更遑论女君。永宁召了皇兄的旧部来商议，最先得到的建议便是从宗室里承祧，选一位父母双亡的皇族孤儿来继承皇位，永宁自可以长公主或大长公主的身份监国理政，只是永宁存了私心，不欲将江山拱手他人，总想着要还给六哥的子嗣，一旦承祧，往后如何她便无法把握。此时便有人说，女君继位未尝不可，只是王夫的选择就必要慎重，最好也是从宗室中选，哪怕有些乱了纲常，大局当前也不甚要紧。
　　这个建议得到了众臣的一致认可，随即便就人选展开一场激烈的争论。而永宁却开始出神——嫁给一个她不熟悉甚至是没见过的人，她此前从未想过。
　　她总以为，自己是会和原淡竹共度这一生的，哪怕是在发生了那么多之后。
　　正在她满心混乱之时，有老臣唤她：“长公主，臣以为中山王年少持成，性成夙慧，兼之父母俱亡无兄无弟，确是合适人选。”
　　旁边便有另一人抚须道：“不可不可，那中山王体弱多病，有早衰易夭之相，岂堪良配。”
　　“你懂什么，正是因他体弱早衰，才不怕他野心难捺扰乱朝纲！若是早早去了，女君便可传位于太子，岂不正好！”
　　“你这老匹夫眼里只有朝纲，长公主的终身幸福便可不顾了？诸位先帝最是疼爱永宁长公主，你这般打量，便似将长公主当个物件一般，何曾将皇室尊严看在眼里——微臣倒以为，已故襄陵王的长孙，为人骁勇，又曾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亦是婚配年纪。他父亲早逝，王位传给了老襄陵王的次子，更不必担心他偏信原先的封地官员，襄陵王一脉亦可保留，方是上上之策。”
　　永宁听得此话，略一凝眉，只是正要静下来思考，鼻端嗅到自己衣袖间的淡淡冷香，当时便怔住了。这香料原是原淡竹为她亲手调配的，宫人知她心意，每一件衣裳都熏了此香，她身上这件也不例外。永宁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一副少年面孔，温柔真诚，清好无双，无一位宗室子弟能比的上。
　　当即就有些难受，对于眼前的争论再也听不下去，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宫人们亦匆忙追了出去，只留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咱们哪一句话触怒了公主不成？”
　　先前那位提议中山王的老臣便有些心慌，公主别是恼了他了吧？

　　无论是宫人还是几位大臣，都没有发觉，他们的对话竟一直有人偷听。中宫正殿的屏风后，原淡竹静谧地立在那里，衣衫单薄眉目清冽，脊背挺得极直，眼睫却垂得很低。
　　刚刚永宁的情状全都落在他眼里，相伴数年，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全都懂。他不知道永宁有没有怨恨他，却知道，她还喜欢他，一如从前。
　　哪怕他们之间隔了茫茫江山，每一寸都血色弥深，可永宁依旧没有立刻放弃他。只是，将拳心叩在胸口，他露出了沉痛却坚毅的眼神。他有无法放弃的使命，也有无法放弃的人。而他，全部都要。
　　“雪魄......对不起。”缓缓地，原淡竹自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