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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的童话 我叫黎雪。 ...

  •   我叫黎雪。
      我出生在初雪之日。雪后初霁,久睡不肯醒来的我终于睁开迷蒙双眼,朝这个陌生又奇妙的世界微微一笑。不倾城,却终于让担忧我是否有生理缺陷的父母安下心来。
      我和梁雨谦很小就认识。
      护城河绕过的寂静小镇,一排排厂房伴着机器的轰鸣,烟囱上的浓浓白雾,还有那劣质而刺鼻的油墨味,是我和梁雨谦共同拥有的童年回忆。
      只是我不确定,长大后的他究竟还让他的大脑记忆中存留了多少这样的景象。于他而言,关于这个小镇,关于集英路小学,关于那个古旧的造纸厂,甚至关于我,到底还有什么价值?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造纸厂里有很多同龄的孩子。和我一样,大家每天早上要做的事就是乖乖跟在父母后面,提着一个硕大的书包,口中背着前天老师布置下的古文诗歌或是算术公式,耷拉着脑袋,像个游魂似地往隔着几条街道的集英路小学走去。
      每次我带着那个笨重的兔耳朵棉帽时,灰灰的眼睛里总是能瞟见梁雨谦趾高气昂地站在那个两层高的小楼上,他穿着一身呢子双排扣黑大衣,脚下的小皮鞋哒哒哒跺得直响。旁边有专门为他提书包的保姆,还有那个优雅的只能在年画中见到的慈爱妇人正半蹲着为他系围巾。
      那是他妈妈。
      “快点,快点,今天的升旗仪式我可不能迟到了!”他嚷嚷着,瞳仁里毫不掩饰的不悦。
      说实话,他的脾气真是很娇贵,一般人不能容忍的骄傲。
      可偏偏,他有一个当副厂长的父亲。即便所有人都可以人后议论,也绝不敢人前微言。
      梁雨谦只比我早三个月出生,但四季转换便由秋过度到冬。据说他出生时是雨天,不同于秋风萧瑟悲雨绵绵,他是在打湿炙夏酷暑的那场秋雨中出生得。喜得麟子,甚是欢喜的梁副厂长,便在雨后秋高气爽的医院花圃中上为他应景地取了一个雨字,或是希望他谦卑自持,又加了一个谦字。
      童年的我,总是在找和他的一点点相似之处,似乎这样就能和他相关。可找来找去,也只有这个。
      他在雨天,我在雪天,雨雪霏霏,青梅竹马。
      可惜我和他的世界天差地别。
      五岁那年的除夕,厂里惯例的年前慰问。工会的领导陪梁雨谦的爸爸来职工家中探望,发放一些新年礼品。家属区是很旧的老厂房改造出的,是为厂里职工家属提供的一种福利房。灰色的水泥缝隙,斑驳的红砖青瓦,还有洋洋散落的板灰是标配装饰,堪称造纸厂最经典样板房。
      梁雨谦和他爸爸来到我家那个狭小的客厅时,我正在用木板隔开的小屋里看童话书。
      我的爸爸是个不善于言辞的老实人,对于溜须拍马这类人际交往中最惯用伎俩毫无他心。但对于梁雨谦的爸爸,他却是很尊敬。一是梁副厂长确有能力,听闻他本是从A市借调过来的高级研究员,在对造纸厂的节能减排,污水治理和特种纸张的研究上都立异标新,为厂里的发展带来了巨大收益。二是他为人亲切,并非趾高气昂的指挥者,而是知识分子自带的儒雅气质,笑容可掬,对厂内职工也尽可能地提供收益保障。能为常人之所不能,能给别人之所不给,这样的人确实受人尊敬。
      爸妈自然是在客厅予梁雨谦的爸爸取座端水,寒暄话聊。梁雨谦坐不住,东瞅瞅,西望望,走到那扇木门前,他侧伸出半个头,对我好奇观望。
      我和他自然不是熟识,唯一的印象也许只有这每年一次的春节慰问。不同于往年,我都是躲在父母身后偷看他乌溜溜的眼睛,今年改换他光明正大地偷窥着我。
      “咦,你们家黎雪呢?”许是不见我的踪影,梁爸爸问道。
      “哦,她前两天不小心崴了脚,正在里屋的床上躺着呢!”妈妈解释着。
      “没错,没错,在这里,在这里!”梁雨谦像发现新大陆般用手指着我,跳得欢天喜地。
      我躺在床上,头发散落得扎着两个羊角辫,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样的我,当然不是他所关注的对象。因为我发现他正盯着我的樱桃被子,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我盖着一个很可爱的樱桃棉被,那是奶奶在我出生时为我亲手缝制的。虽然是用最老旧的罗纹花布,可一点也不过时,反而因岁月洗涤后变得亲切无比。我喜欢冬天的原因之一就是可以拥它入眠。
      梁雨谦快步走过来,抓着被子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看。
      对于我很特别的东西,对他而言也是如此吗?我刚想问他,他撇了下嘴,手一垂,嘴里咕咚着:“近看真土!”
      不知为何,我像在心里被人扇了一个重重耳光般,羞愧地抬不起头。
      他又走近床沿,把头凑过来,对着我的童话书瞥了一眼。
      我识趣地将头偏过去,他吐吐舌头,“还青蛙王子呢?太幼稚了!”
      我隐藏的自尊心终于被他成功唤起,我睁大眼睛,毫不客气地迎向他,说了我和他的第一句话:“那你都看什么童话书?”
      “童话书是你们小女孩看得,我只读唐诗三百首,三字经!”他炫耀般地向我展示他与我之间的男女差异。
      “英语你知道吗?算术你知道吗?九九乘法表你会背吗?”他一连串地质问简直可以让五岁的我不顾一切地‘拍床而起’。我终于明白小伙伴口中“梁雨谦讨厌”的由来。
      可我忘记我的脚伤未愈,在蜷曲右腿的那一刻,像蝼蚁啃噬般的酸痛让我嚎叫了一声,我惯性般俯下身去摸索我的右脚,梁雨谦许是被我吓到了吧,他慌忙转换了语气:
      “你怎么了?”
      他问着还不够,一只手已经开始伸进被褥准备掀开来看。我的小腿无意间碰到他温凉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我瞬间反应过来,我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这典型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男女授受不清’!
      “别掀!”我叫着,又找不到什么理由解释,一慌,抓起他的胳膊,隔着厚厚棉衣就咬了下去。
      父母进来时,我俩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对峙着。我泪眼涟涟,他斜睨着瞧我,一副不知道我为何这样的表情。
      梁叔叔正颜厉色地看着他,消失了以往的好脾气:“梁雨谦!你在干嘛?”
      “我什么也没做,她就莫名其妙哭了。”他答得很是轻松,眼神看我却满是疑惑。
      爸妈连忙圆场:“没关系,小孩子闹着玩的,黎雪,把眼泪擦擦,没事的!”
      “向黎雪道歉!”梁叔叔真得生气了,他把梁雨谦拉到我面前,“快,说对不起!”
      “我没错,说什么对不起!”他头昂着,一副不服的表情。也许他真心觉得自己啥也没错,反倒是我娇气又矫情。
      “我刚才脚疼,跟他没有关系,他没欺负我。”妈妈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心领神会,自然承担下所有过错。
      梁雨谦仰着头,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
      “反正我没欺负她!”说完这句,他转身坦然地走了出去。
      那排沾着口水的牙齿痕还留在他墨蓝色的棉服上。
      我突然有点心虚。
      梁爸爸摇摇头:“诶,这孩子,被家里人宠坏了!”
      “没有,雨谦很聪明,以后一定大有作为,像厂长您一样!”妈妈急忙恭维着。
      许多年后,我以为梁雨谦快要忘记我时,我又再遇到了他。
      “你小时候肯定很讨厌我,因为我的棉被很土,童话很俗,人也很幼稚!”我走在一中校园的梧桐路上,像调侃般对往事回望。
      “是吗?你记忆比我还好啊?我只记得你咬过我,你是第一个敢咬我的人啊!”梁雨谦边笑边说。
      “那我在你印象里肯定又凶又恶毒咯!”我自嘲着,不敢再去想。谁知道他却回味着说:
      “不是,其实后来想想,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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