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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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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天地间冰雪一片,央雪无数次睁开眼睛都发觉自己置身于漫天冰霜的雪塌之中,奇怪的是浑身素白的自己并不觉得寒冷。
这个冰雪世界仿佛是个迷魂森林,拥有着无边无际的雪白山峦和结了冰却缓缓流动的冰河,央雪怎么也走不出这里,而当她生气至极时天上总是会飘起雪花,星星点点,落在她手上却会轻轻化开然后消失无踪。慢慢的,央雪相信了,她是这个冰雪荒原唯一的存在和主宰。
央雪在这里度过了无数日夜,日升月落,四处漫步,昼夜思索,试图寻找着这个荒原的秘密。
后来央雪发现单调的日子几乎让人前尘尽忘。她每天都要问自己:我是谁?每天都告诉自己——我是央雪,并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上三遍。每次写的时候总想起过去似乎也有这样的场景。场景一次一次清晰起来,原来是刻骨铭心的爱人立于身后手把手一起书写着画卷上的题字。
这时央雪的心引起了一阵阵绞痛,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流下的泪化作漫天冰雪落在一身雪白的央雪身上。
她也想起了——其实她已经死了。至少在那个世间,她死在了一个小雪飘扬的夜晚,一身红妆地死在爱人的怀抱中。
【贰】
冰河有时候缓缓流淌,有时候汹涌澎湃,央雪发现冰河缓缓流淌后不久总会有一场小雪,冰河河水澎湃时却会下大雪,而远处积满冰雪的冰山也在日复一日地升高。
终于有一日,天光开启,上苍降下神谕:雪灵,奉旨在人间九月二十七日起,布雪于人间,腊月二十二日止。央雪聆听神谕时震惊莫名,以至于天光消散时仍一直匍匐在地,久久未起。
这么说,我是雪灵?冰雪之灵?那前一世,算什么?央雪想起庄周梦蝶的故事,到底是庄子在蝴蝶的梦里还是蝴蝶在庄子的梦里呢?会不会,现下的荒唐其实只是前世女子雪夜里的一场寒梦?
央雪没来得及想太久,一阵席卷而来的狂风将她带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满地的枯枝败叶,干涸荒漠的泥土,还有一棵棵落尽叶子的树木。是了,这里是人间,深秋初冬的人间。央雪扶着光秃秃的树干,摸着枯败粗糙的树皮,想起自己在冰雪荒原度过的无数个日夜,还是这个拥有着难忘尘世回忆的人间令她思念喜爱。
央雪走过无数的深山河川,她所到之处,均飘起纷纷扬扬的白雪。她想起,前世的她最喜欢的也是雪。
她出生在一个雪夜,也在一个雪夜遇见了他,没想到多年后更是在一个雪夜中死去。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死了还会在这里。
【叁】
央雪对着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就着昔日回忆比对自己如今的容颜,除了苍白点,并无太多逊色。她在湖心旋转起舞,漫天飘下朵朵雪花,落在她身上,闪着银光轻轻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已冬至,家乡也该下雪了吧。央雪从城墙边的告示栏知道,这一年是她去世后的第三年。他过得怎么样呢?是不是已经拥雪炉着寒裳?是不是又随军出战?是不是已经——忘了她?想着想着,央雪泪落满面。冰霜如泪,重重地落在城镇街道上,人们都窝在屋里烤火,议论着这一年的雪可下得真大。
她带着一身风雪,来到千里之外的亓城。这是名满江南的繁华重地,虽是冬日,在城中心的主要街道上,夜晚也是灯火通明,人们欢饮达旦。
“这一年的雪来得可真早,往年冬至可还没雪呢!今年倒是怪了。”酒楼上几个对饮的人说起了刚下的雪。
“可不是嘛!刚好赶上蒙将军出征南荒,虽说是大雪兆丰年,按理来说是个好兆头,但大冬天的打仗,下雪也不好啊!唉,也不晓得这是好兆头呢还是……”
“呸呸呸!别说些晦气的话!蒙将军天纵英才,当年年少弱冠第一次出征那日也是这般的雪夜,结果不到三个月就把南蛮子打得服服帖帖,一战成名呀!”
“哈哈!我记得!那年蒙将军衣锦还乡,真是光鲜得不得了,十里桃花开了一路,城里的小姑娘们也追了一路!真是羡煞人,谁让他是重文轻武的亓城百年来唯一一个年少将军呢!”
“我听说蒙将军出身并不显赫,也不知道怎么就当上了领兵的将军,还真奇怪。”听到他们说起蒙峥,央雪轻轻地靠近酒楼外的栏杆。
“蒙将军当初确实是个初出茅庐看起来也没啥能力的人,但多亏了央大人慧眼识英才,南荒犯境,大难当前,冒险又及时地向朝廷举荐了没有领兵经验的蒙峥,竟不想冬日出征也能将南蛮子抵挡在十一万大山之外!”蒙峥是没有领兵经验,但也是自幼在军营成长的男儿,哪有他们说的这么不堪,央雪想着就生气地拍了一下窗户。
“哎呦好冷呀!怎么莫名刮进一阵寒风?看来今年的冬天不仅来得早,还是个寒冬了。”坐在窗户边的人拢紧衣衫,又检查了窗户有没有关紧。
“这次可不同,南荒二次犯境,秋收之际竟然派人烧光了鱼米之地的大量粮仓,想来定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这么多年过去了,亓城无战事,军备怕是废弛了吧。当年的侥幸又岂会重演?”一位年长的老朽抚着胡子轻轻叹息。
“这么说这场战事倒挺悬的。”一位年轻的男子接话道:“听说蒙将军是央大人的东床快婿?怎么没听说蒙家有后?蒙将军到底成亲没呀?”央雪听到这,心蓦然收紧了。
“唉,别说了。”另一位老者摇头接话道:“央家小姐和蒙将军倒是天作之合,可惜命短了点,在新婚夜就死了。”
“啊!是怎么事儿呀?快说说,早些年的好像都没什么人懂。”几个年轻人都催促着老者快说些令人好奇的秘闻。
【肆】
在寒风中飘扬的雪花一层层落在酒楼的窗沿上,温热的火炉烘烤着紧闭的门窗,夹缝里的雪一次次化开又一次次积上。
央雪立于栏杆边上,轻纱随着寒风飘舞,银光细碎,这一片片落下的雪花犹如无数翩跹的蝴蝶。
楼下路过一个穿得厚实的孩子一直蹦跳着对他的母亲说:“娘亲!娘亲!快看!楼上的雪花好美呀!”
酒楼上,包间里的炉火添了又添,老者才缓缓说起那件不为人知的往事。
“人们只知道央家与蒙家结亲,央家小姐下嫁蒙家的新婚当晚便遭到仇家刺杀,并不知央家小姐是死是活,因为婚礼过后至今的三年里,央家和蒙家并没有举行葬礼,所以人们只道是央家小姐重伤未愈,大门不出而已。但有传闻,央家小姐应该是死了。”
“啊?都死了怎么不下葬,死者为大呀!”穿绿衣服的男子奇怪地大叫起来。
“不管央家小姐死没死,总之蒙将军这些年确实是一个人独居蒙府,除了过年会走动央府和日常偶尔的事务联系外,几乎和伯乐央大人再无联系。”之前沉默的黑衣老者补充道。
央雪在窗外听得心里吃了一惊,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离开了酒楼,凭着前世模糊的路线记忆来到蒙府。
蒙府门前积了不少白雪,有一个灰衣小童拿着扫帚在大门下扫着积雪,央雪一靠近,雪下得更大。
管家从大门探出半个身子跟门童说:阿辉别扫了,大人刚出征,他回来之前是不会有人登门拜访的,快回来干活。
央雪来到城门外的桃花道,当年蒙峥回城,她正是在这条入城的桃花道上迎接他的归来。而今的桃花道上,冰雪一片,并无人影。好在,地上的白雪让她知道,车辙印迹还很浅,大批车马刚经过不久。
席卷着寒风冰雪,央雪飞快地来到百里之外的云台山,站在云台山上的云台亭,静静地等待他的到来。
她只想远远地看他一眼。
妾已冰雪之身,再无缘与君再续前缘,愿年年岁岁遥望,不相忘,常相守。可否?
央雪看着缓行的车马远远驶来,当头骑马的正是多年思念的男子。
他黑甲加身,披着一件加厚长袍,头上的盔甲包裹着他冷峻的面庞,只露出目光如炬的双眼和抿得坚毅的唇,还有棱角分明的下巴。
央雪呆呆地看着,泪水无声流下,她的周身冰雪纷飞,整个云台山笼罩在一层巨大的冰雾之中。
“将军,这一路的雪越来越大了。”蒙峥身边的副将看着冰雾蒙蒙的云台山说道。
蒙峥只是应了声嗯就再无声息,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中。
多年前,第一次出征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多年随军历练,饱读各门兵书的自己,终于有了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败则亡,胜则荣,但对他来说,这一战的意义,不在于荣华加身,光宗耀祖,而在于将来的一切如此值得期许。
央雪想起那一年,蒙峥第一次出征的那一年,她在十里桃花道上送别蒙峥。冬刚来,小雪落在两人发上,蒙峥为她拂去衣上白雪,捧起她的手为她呵气取暖,还吻了她冻得通红的脸颊说:雪化时,我就回来了。
【伍】
央雪没有跟去交战的边境,她更改了作战地的雪令,所剩的雪量都下在了南荒的补给地。
南荒的人都说这场雪真是百年一遇,除了从来没见过雪而兴奋异常的孩子们,没有人欢迎这一场雪,因为向来处在温暖气候下的他们根本就受不了这么低的温度,出门得穿裹得像粽子一般厚的衣裳,在屋里得天天烤着火炉。更别说出门给战场补给,路面上结满冰霜,车轮子一直打滑,后方补给经常不够及时。
央雪时不时回到亓城,游走在街道巷子当中,也偶尔去看看年老的父亲,偶尔看看冷清的蒙府,慢慢回忆着当年的往事。
父亲央明是亓城守城督军,当年老来得女,对央雪喜爱得不得了。待央雪长到豆蔻年华,为她的婚事寻了不少好人家,如亓城大贾莫家和百年书香门第慕容家,还有洛城世家谢家二公子。那年差点就定下她与谢家的婚事,却在入冬的第一场雪里遇见了她想嫁的人。
城门有棵成活上百年的老红豆杉树,树上挂满了许愿的红布红线,树下摆着许多香炉,香炉里常年香火不灭,这棵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起来的红豆杉在冬日依然翠绿依旧,人们常来烧香祈福,不少善男信女也来许愿求姻缘,颇为灵验,所以又被称为亓城姻缘树。
第一场雪落得很轻,豆蔻年华的央雪把自己裹得严实,独自悄悄地来到姻缘树下,燃上香,虔诚地叩首,祈愿上苍许她一段好姻缘。
下雪的亓城街道上行人渐少,就在央雪祈愿起身时,转身回眸的一瞬间,她与刚随迁入城却被这棵大树吸引而站立凝望的男子四目相对。刹那间,仿佛四周的雪都只落在两人之间,四周的声音全都安静下来。
男子刚想开口询问,唇齿微动之时,被身后的管家喊了一声,只得无奈地对大树下的央雪笑了笑,而央雪也报以羞赧的微笑,随后两人颔首分别。这次初见央雪一直认为这是姻缘树和初雪带来的征兆,她的心在雪花飘扬的冬天里莫名地悸动柔软起来。
这就是两人的初见,开启了往后多年的缘分。
【陆】
早已过了神谕布置的雪令最后一日,央雪依然停留人间,想等待蒙峥归来的那一日。
违抗神谕的下场就是自身灵力的消散,央雪一天天发觉自己鬓发逐渐霜白,手上的肌肤渐渐透明模糊。她想着等灵力散尽,大抵就是自己灰飞烟灭之时吧,那来年再也无法回到这里,无法再看到心爱的人。
央雪知道前线战事于蒙峥来说并无大碍,东都与南荒的对峙比的是两国的国力储备,率领千骑万兵的蒙峥,有亓城大后方强力的支持,班师回朝是迟早的事。而她迟迟未走,严寒的季节在初春里对蒙峥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在离开亓城的那一天,央雪封禁了桃花道的十里桃花,她要桃花在蒙峥率千骑归来时再绚烂开放。
回到冰雪荒原的央雪终日静坐在无名山上的雪座,修改雪令和延迟归期这两件事令她受到极大的灵力反噬。这时候她的脸上布满了细碎的冰霜裂痕,只有灵力恢复,她才能拥有正常的容颜。
日复一日,昼夜星辰交替,央雪在荒原里细数着人间的寒来暑往,一次次踏遍了冰山河川,守候着冰河里的水量和冰山上雪量的累积,盼望着人间入冬降雪的神谕。
终于有一天,天光再度开启,上苍降下雪令神谕。
央雪又一次来到人间。
看着人间家家户户的中堂春联落款,央雪知道这时候确实是蒙峥出征后的次年。
他应该回来了吧,央雪心心念念着故人。
完成了北方各地的布雪任务,央雪迫不及待地来到亓城。
【柒】
入了夜的亓城反而热闹非凡,在通往蒙府的街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人们衣着鲜亮,贺喜声此起彼伏。
看到这一幕,央雪本来还以为是凯旋后加官进爵的蒙峥在设宴,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因为她看到了在府门前一身新郎喜服,正面含淡笑回应着宾客的蒙峥。
来之前,她知道战事在春末的时候已经结束,蒙峥进朝领封至初秋才回到亓城,却不想他回来是为了筹备新婚典礼。
喜堂内,宾客觥槲交错,一对璧人身着绸缎红袍面对而立。女子头上的凤冠珠光四射,闪得屋外孑然站立的央雪直觉眼睛发疼,而她本应没有痛觉。
新人旧酒,虽未喝却醉了央雪迷蒙的双眼。当年埋在槐花树下的二十八坛女儿红是她和蒙峥为了日后而立之年而酿下的,却不想如今却成了他携手新人的贺礼。
央雪来到新房,多年前她也曾一袭红衣喜服坐在类似的房间里等待夫君的到来,却不想等来的是一把寒剑。那人在门外被蒙峥截杀,应该是南荒的人,这事关两国停战议和后的和平,所以并没有被张扬出去让外人知晓,别人只知道,蒙家新夫人被刺,生死未卜。
那时的屋外雪落纷纷,一如她刚出生的夜,蒙峥抱着虚弱的央雪等待大夫的救治。烛光冷透,喜服下的温度一点点消散,没等到大夫到来,央雪就咽了气。
那一晚的风雪下得格外的大,寒鸦在枝头上喊了彻夜,也没喊得动那个僵硬的身影,他紧紧地抱着闭目的新娘一动不动地靠在喜床上,任窗门大开,风雪吹彻。
床角的红烛光芒渐冷,最终燃尽。
清晨拂晓,宿醉刚醒的岳父央大人匆忙赶至,只在喜房里看到抱着一身新娘喜服却冻得昏迷的蒙峥。
“雪儿呢?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央大人摇醒蒙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问。
蒙峥看着手中空无一人的喜服着实愣住了,这一切他无从对岳父交代。他跪在岳父面前,不断重重地磕着头,刚毅的脸上涕泗横流。
央明无法接受女儿的去世,更无法接受女儿的尸骨无存,他无法原谅蒙峥,从此央蒙两家交往甚少。但每次贺年蒙峥都会备礼亲自上央府拜访身体不适退出官场的央老爷,虽然每次央老爷都闭门不见蒙峥,却让管家收下贺礼,转达心领了。
红烛在喜堂一寸寸燃烧着,温热的烛光灼烧着央雪冰霜彻骨的心。
蒙峥,你可曾盼我入梦?盼我归来?我的魂魄靠着一息尚存的执念寄居霜雪,徘徊于此,往昔携手历历在目,而今为何执手他人?央雪的心弦如堕入云霄,心碎得像暗夜沉默的星辰,没有一点光亮。
蒙府大喜的这一夜,雪下得格外大,落满亓城的大街小巷,寒冷的冰雪亓城带来了很多麻烦,人们饮水困难,出门艰难,牲畜冻死,孩童发烧。
没想到这一夜后,大雪还下了七天七夜,亓城城志记下了这多年难遇的连绵大雪。
【捌】
央雪带着一身破碎失控的躯体回到冰雪荒原,她的鬓发已白,一双手透明发白,柔软无力。
荒原上河川改道,冰水肆虐,所到之处皆结了厚厚的冰霜,天空却不再下起雪花,冰山也再没有升高。
混混沌沌中,央雪意识模糊,前尘往事席卷而来,一幕幕重复在她的脑海里。
前世的烟雨里,桃红柳绿的河岸边,两人在家族正式订亲后相携踏青,霏霏小雨也挡不住蒙峥眼角的怜惜,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挽起额边垂落的发丝。
辞文阁上,两人吟诗作对,日子好不快哉。她弹琴,他作画,她提笔写下千字文章,他握住她的手写下她的名字,窗台上的龙兰见证了这一段欢乐的岁月。
亓城百姓无不诉说着城守央大人的知人善用,无不诉说着两人的天作之合。歌楼里昼夜弹奏着他为她谱的曲,歌女们也唱着她精心填写的词,爱情从来都是古今人们咏叹不休的永恒题材。
浮华似梦,大梦理千愁,前世缠缠绵绵,后世混混沌沌。央雪想起,前世他说过,若她故去,来世他定会再娶她。
梦里灯火阑珊,依稀丝竹起伏,声声断几回,曲终时央雪已满目泪涔涔。
亓城私降大雪,有违神谕,央雪受到天谴,被雷刑击晕,昏迷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待她醒来,又一年人间的寒冬将至,而她却无法领命布雪,因为她的冰雪荒原,已经没有了雪。
她匍匐在冰河上看流水潺潺映出了自己可怖的容颜,满脸细痕遍布。雷刑的后遗症还需要靠灵力才能恢复,而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只得继续闭关修行。
央雪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来世,到底还能不能见到蒙峥。她到底是谁?为何身负神命却流连人间?为何回归天界却前尘难忘?为何心有执念却无法得成所念?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待央雪再次回到人间。
亓城路上行人零星,今年的冬天来得比较晚,是日方才下雪,下了雪天才冷起来,不知为何亓城没有往昔那般热闹。
蒙府更是冷冷清清,家中没几个男丁,净是些丫头在忙着生火打扫。
央府已经易主,央雪心下一惊怕是父亲仙去,急忙中发觉自己竟然能从落雪的卦象中得知一些想知道的信息,父亲只是移居乡下养老,身体安康,并无挂忧。
那他呢?他怎么样了?在哪呢?央雪摆了几次卦象,都显示蒙峥不在此地,出征已久,未曾回乡。
冬来小雪,落在城垣上眺望的伊人身上,央雪看到那女子目光依恋又焦虑,一如当年的她。
【玖】
一路来到蒙峥出征的地方,竟是满目疮痍。因为久经厮杀,战场惨烈狼狈,尸骨遍野。
这次南荒和西漠勾结,一起出兵东都。东都派出几路大军,负死顽抗,战事打了整整两年,东都的大部分适龄儿郎们都从了军保家卫国,蒙峥更是第一批出征的将士之一。
央雪在地上撒了一卦,随着卦象走到一棵枝干已被拦腰折断的老树下,在树根中刨出一个鸳鸯金丝的红香囊。顿时她的双眼泪如雨下,这是当年她为他缝制的香囊,原来他一直随身携带。
“将我和这个香囊埋在一起。”积满小雪的老树下依稀回响这样一句话,蒙峥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黄泉路上独行是否路太漫长?恨只恨,我来不及陪你走这一趟。
岁月里依稀有一双冷峻洞悉的眼,看冰雪远了硝烟,任凭寒风凛冽,不置一言。
这一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仿佛好几年没来的雪这一次要下个够,战场上的儿郎们都说这是胜利的征兆,前几次出征的大军都在冰雪战术下大获全胜,这次一定也不例外。
一时间东都军队的士气大增,果真打赢了好几场战役,为来年开春的和谈赢得了足够多的筹码。
日月并无颜色,央雪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是白色,只不过有些是纯白,有些是灰白,有些虽然白但有浓重的阴影。
她依旧来回于冰雪荒原和人间,多少寒来暑往,本与岁月共长。
前尘渐忘,忘山忘水忘故乡,却不能忘那人的眉目与欢恋。
鬓角已花白,容颜却依旧,一袭白衣胜雪,藏住一身过往,爱太苦,只因得不到又忘不了。
多次错过,恨只恨此生太长,劫数太多,缘分太少。
本以为相识与不相识,是最远的距离,却不想相爱和不相爱隔得更远;
本以为相爱和不相爱,是最远的距离,却不想生和死隔得更远;
本以为生和死,是最远的距离,却不想轮回和灰飞烟灭隔得更远。
任何一个被执念纠缠不休的人皆不愿,独自承受这彻骨悲痛的离别之苦。
人间各地的城志均记载某一年连续下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小雪,小雪落尽的那个夜晚,天上星辰灿烂。
东南角和西北角有两颗星星虽然隔得很远,却闪着一样的光芒,璀璨夺目。
人们把这两颗星叫做参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