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明——确的论点,清——晰的表达,这个分——也很重要啊,10到12分啊,我讲给你们的,都是重——点啊,光看书你们看不出来分数的晓得嘛——”讲台上军理老师用奇怪的普通话讲得慷慨激昂抑扬顿挫,方梓心趴在桌子上,相当佩服军理老师神奇的催眠魔力。 秋日下午两点的午后,西面阳光穿过教室窗外四层高的香樟,打出一片新鲜的绿色与跳跃光芒,在铁制的红色窗栏上划过浅浅阴影,最后温柔地盖在她的身上。她换了好几个姿势,仍然搞不清楚脸到底是朝南还是朝北舒服,困得快要失去意识时,迷糊想到,没有恰到好处的慵懒,浪漫也走在半途。 一直睡到下课,刺耳的打铃声起,她缓缓抬头,伴随着军理老师说出一句难得好听的话:“下课。”“Yes。”方梓心一面慢吞吞地转移教室,一面在人潮汹涌的楼梯间感叹,真是美好的一天。她一直觉得,每一堂全程熟睡的军理课都是生命存在的证明。四点的中教英语课。方婷是她喜欢的女老师,近四十的年纪,穿着样式简单但显品味。她讲的课文尽管无聊至极,但好在她喜欢讲故事,讲她那个正正经经说“妈妈,今天吹冷风了,冷风也像刀一样吹到了我考完数学的心里”的小学一年级儿子。当然大多是讲她儿子,方婷总是用流利的英文把儿子鬼儿精灵的日常汇报给他们,喜欢夸张模仿儿子的喜怒哀乐,是个把忧愁当调味剂的幸福妈妈。方梓心总咬着笔想,方婷你儿子长大之后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吐血身亡,羞涩犯傻的童年啊,就这么一年年免费昭示天下。 你知道的,近四十的女人嘛,总是怀着过来人的善意,想要指点指点这些未出校园的孩子们。所以偶尔她也分享她多年阅历里,跳进他们课堂主题的典型例子们。 这堂课的主题是“Odyssey Years”。生命中艰难而值得的日子。 投影上显示这样一个问题:What might be the most significant personal effect that is caused by the delay in transition to adulthood 延迟走向成熟会有怎样的影响? 方婷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Delayed marriage.晚婚。 哄堂大笑。笑得统一而心花怒放,带着默契的狡黠。 方婷也笑了,得意洋洋地抿嘴,眼珠子轻转。这是她又要开始讲故事的前兆。真是可爱的女人。方梓心看着她,硬生生撑起了自己瘫软的头,手臂互插,规规矩矩地摆在桌面上,像个第一次学算术的小学生。 这次的主角是方婷丈夫的大学同学,也就是方婷的大学同学。用她的话说,“You know, my whole family are Cers.”(你们知道,我全家都是C大人。) 方婷没说主角名字,一直用“那个人”代替。大学毕业后,电院出身的那个人原本在“好孩子”公司工作,薪水职位都不错。过了几年却趁着创业热潮,自己创办软件开发公司,大虾吃小虾,被吃得片甲不留。后来开电脑辅导班,失败依旧。最近又重钻研软件开发,毕竟他技术过硬,仍有市场。 方婷说道这里笑了,“我丈夫讲,这钱够徐xx烧一阵子的了。” 她讲故事说得太顺了,不小心溜出了名字。但是说得很快,方梓心没有听清楚,只听得到好像姓徐或者许。 是个日子过得起起伏伏的人啊。方梓心心想。 “不过呢,这人到现在还没结婚。有个女孩儿等了他十年,但那个人一切都投进他的所谓事业里,后来她离开了,因为太unstable(不稳定)。” 话题又转回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Delayed marriage. 唏嘘一片。 方婷挑了挑眉,但没有继续讲下去。八卦之后,她开始例行公事地课堂总结。“不管你经历怎样的odysseyyears,你要用你的耐心与自信撑过去,然后会有一个很好的‘后来’在那里等着你。” 真正的故事里常常有一个愉快或悲伤的结尾,但方婷今天的故事,仿佛离结局还很远。那个人,他在故事里停留在了现在。 那么后来呢。方梓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