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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轻漪 ...

  •   或许是松靘实在是财大气粗,也或许是松靘经商多年早有准备。虽然湘矶并未坐过几回马车,也能感觉得到,这次他们路上的马车,实在是马车中的翘楚了。
      外面看上去只是较寻常马车大,并无什么华丽的装饰,但是进去就知道了,所有的奢华都在里面了。一辆马车里居然还会有软榻和小茶几,茶具和点心等一应俱全,软榻上是上好的蜀锦……
      松靘还会不时同湘矶闲聊解闷,闲聊间,湘矶知道了他在长安的身份是个当铺老板,以及,一些简短的,他同顾亲王府之间的渊源。
      湘矶对这些没做什么评价,他觉得有些事外人过多评价不好。
      尽管马车很舒适,松靘很体贴,就连拉车的马腿上都贴了符以求快而稳地前行,湘矶还是有些疲累无趣。毕竟金陵到长安实在是很长的一段路程,尤其对于刚下山的湘矶来说。
      湘矶同姬先生归隐的山是君山,离长安不过百十里地远。
      相比马车,湘矶更喜欢步行,只是步行去金陵有些不切实际。或许骑马比在马车里会更自在些,只是湘矶不会骑马。湘矶只好乖顺的呆在马车里。

      这日湘矶在马车上醒时,看见有阳光照进马车里,眼睛不适地眯了眯。
      他们昨天连夜赶路,隽睛戍前半夜,松靘后半夜。湘矶醒时不过辰时左右。他小心翼翼绕过侧身依着马车内壁歇息的隽睛戍,推门出了马车内。
      湘矶他们离开长安已经五天了,几乎都是隽睛戍在驾车,累得很,松靘有意让他歇歇于是和他交班轮换,湘矶也不想打扰他休息。
      出了马车,湘矶在前面松靘身边寻了个位子坐了,将马车门又小心翼翼地阖上了。
      松靘知道他是在车里待的闷了,想出来透透气,便什么也没说。
      湘矶小幅度地活动了身子,很轻松就能听见骨骼的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放松的惬意,于是他安安静静地蜷着身子吹风。春节过后的风仍有些凉,松靘将身上的狐裘解了,反手将湘矶裹好。
      松靘驾车很稳,路面偶有事故他也能很轻松地应对。湘矶眯着眼睛,总觉得松靘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经历还要丰富得多。
      “你……你知道我师兄湘潕吗?”湘矶开口。
      松靘一抖缰绳,马随之在接下来的一段平路上加速,“知道啊,湘先生,名气多大,怎么不知道?”
      “那你知道前一阵我在长安时,我师兄在哪里吗?”湘矶看看松靘,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松靘的一小块侧脸,听到他的话,松靘脸上没什么变化。
      “知道,不过也只知道一部分。”松靘偏过头看看在他身边的湘矶,“我只能大概知道他的行程,以便适时提醒你。比如像这回。”松靘顿了顿,“长安和金陵离得远,紧赶慢赶最快也要一个多月,再不走就真的太晚了。况且长安也实在没什么好呆的,在长安,我能接的活儿都少了。”
      湘矶没回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松靘赶车,湘矶吹风,两个人又静默了一阵。
      “我见到莲娘了。”
      “是吗?”松靘又抖了抖缰绳,马顺着弯路拐弯。
      “嗯,我觉得,你当初说的是对的,”湘矶的声音很小很慢,他顿了片刻,转而问道,“你觉得我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松靘沉默着,像是思索了一会儿,笑着道:“也就像是外面传的那样吧。行踪不定,道法还不错。我同他也不是很熟。家师虽然同姬先生是旧友,但修行路子不同,也很少碰面,偶尔有事书信往来三言两语也说得通。就像我同小先生之间,先前就没怎么见过。同湘先生也一样。”
      湘矶复又抬头。马车随着道路进了一处林子,树冠枝叶上挂着一点点还未消融的霜雪,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阳光在树影间闪烁着照亮松靘的侧脸,湘矶坐在他另一面,只能看见他面上模模糊糊的一圈亮晕,毛茸茸地延展开一点。“我刚到长安的时候,我师兄还帮金府除了煞,可是我没找到他。”
      松靘低下头侧过来看他,“嗯。”
      “我师兄确实出身道门,”湘矶盯紧他的侧脸,“但是他不是那种喜欢出手帮忙的人。相反,我与他的短暂接触中,他一向做事随心所欲,并没有什么身为道者的责任感。”
      “他居然会出手‘多管闲事’,我觉得很奇怪。”湘矶说话又慢了些。
      松靘瞥了他一眼,还是仔细看路,“说得对,确实不是他。金府的事是我做的。”
      湘矶怔了一下,“但他还留了话……”
      “话确实是他说的,”松靘驾车出了树林,“湘先生才行过人,到哪里都炙手可热。他本来确实是在长安等你,只是你出发得太慢,他事情又多,实在拖不住了,就先走了,临走时留句话,我代为传达罢了。所以我也没让你在亲王府拖太久,你师兄早就不在长安了。”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湘矶,湘矶正在仔细思索,松靘笑笑,“反正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他真的在长安,你也找不到。”说罢,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湘矶从思绪中抽身,皱皱眉,然后不再看他。
      马车融进了山林间。

      湘矶没在马车外面坐多久隽睛戍就醒了,他想接替松靘让松靘歇息,但松靘将湘矶塞到他怀里,将他们两个连同狐裘一起推回马车内,然后在外面堵好了门。
      隽睛戍只得无奈的将湘矶安顿好,在马车里准备他们的早饭。松靘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待隽睛戍第二次唤他来用饭时才将马车在道边的安稳地方停了,乖乖进来吃饭。
      等他们都吃完了,基本歇好了,隽睛戍趁松靘不备强先出了门驾车,却发现离他们第一处短歇的城镇已经不远了,约莫不过几十里,驾车很快就能到,想也知道是松靘有意为之,无奈地摇了摇头。松靘在马车里像个痞子似的笑。
      湘矶觉得,同松靘越相处越能感觉到,这人实在是面孔太多,像个重症患者。
      松靘笑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将湘矶身上的狐裘拢了拢开了马车的帘子。湘矶正要问他作何,便被突然飞进来的一只鸟惊了一下。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鹰,身量只较富贵人家养来送信的信鸽大几圈,一对鹰眼却冰冷锋利无比。那鸟甫一进马车就迅捷准确地落在了松靘肩上,淡淡瞥了湘矶一眼便不再看他了。松靘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梳理那黑鹰的毛,一边面上含笑地眯着眼,似乎是在思索着。
      湘矶知道有些道者会养一些灵智比较高的动物,想来松靘的鹰应当也是其中一种。心知松靘可能是有私事,便收了目光,专心将自己蜷在那一丈方的小角落,什么也不看。
      马车中没有静多长时间,松靘在湘矶配合的安静中似乎低声说了什么打破了宁静。黑鹰一动不动,在他肩上像个雕塑似的站着。
      松靘吁了口气,对湘矶笑笑,“来,小先生,”他又抚了抚黑鹰的羽毛,“这是小黑。”
      黑鹰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看着湘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对松靘话的回应。
      湘矶有些拘束,也同样点了点头。
      “不用害怕他,”松靘脸上的笑很温和,眼睛里也是,褪去了刚才短暂的几丝冰冷,“小黑很乖。”黑鹰依言在他的手上顺从的蹭了蹭。
      湘矶有些噎住了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松靘道:“小黑是契兽的一种,血契。”
      湘矶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禁术吗?!”
      松靘笑着回道:“其实禁不禁的倒都不打紧,只要不坏了秩序,用的是禁术还是正术没人管的。至于什么是秩序,”松靘顿了顿,“这个你自己亲身体会比较好。真正的秩序和规则都不是人定的,不用在意太多外在形式。”
      看湘矶还有些模糊的样子,他又道:“实在不懂,还有你师兄。等见到了问他就行。”
      说罢,松靘留湘矶自己思索,将手递到了黑鹰喙间,黑鹰以尖利的喙将松靘的手啄破,接着昂首用喙小心地包住他那根流血的手指。过了一会,黑鹰松开了松靘的手指,以头在他掌心蹭了蹭,便从马车的侧窗滑了出去。
      湘矶因为这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道门有些禁术还是有其被禁的一定缘由的,尤其大多数被禁的道术都有一个特点——较为血腥。刚才松靘以血哺鹰的场面倒是很明显符合这一条,虽然已经温和很多了,但相机还是能隐隐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待他缓过神来的时候,黑鹰已经飞走了。湘矶连忙扑过去抓住松靘的手,“你怎么能!”这种涉及精血的道术,如果控制不好,教那些东西吸走太多血气,对人体的损伤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但湘矶嘴里惊诧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松靘又一次惊到。
      松靘手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松靘还将两只手都摊开,在湘矶面前让他细细地看,确实一点伤口都没有。
      “不用担心我,”松靘看着他笑,湘矶总觉得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一点忧愁都没有,“我会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而且小黑很乖很温柔。”
      湘矶松开了松靘的手,缩到车厢的另一侧,蜷着狐裘把自己裹成很小的一团。
      松靘等了一会儿,没见回应。
      他有些犹豫着道:“让小先生担心了,对不起。”然后试探着在那团雪白的团子顶揉了揉。
      湘矶没有回应他。
      松靘的眸子暗了暗,垂下眼睛转而看向另一侧。
      “你同在长安的时候有很大差别。”湘矶在白色的狐裘中开口,声音闷闷的。
      松靘无声地笑了笑,“长辈面前,总是要收敛些的。”
      “现在呢?”湘矶拉开兜在头上的狐裘,一双眼睛亮亮的,直直看着他,“现在是真实的你吗?”
      松靘舔了舔下唇,抿嘴,抬手摩挲了一下嘴角和下巴,复又笑笑,看着湘矶,“大概是吧……谁知道呢?”

      马车外,隽睛戍驾着车进了城门。城门看着很古旧,却不破落。城里不少人落脚,都是些来往在长安、金陵之间的商队。
      隽睛戍在一处客栈门口将马车停了,轻轻叩了叩车厢的门。
      松靘应声动作利落地推门下车,然后伸手扶着湘矶下了马车。
      这家客栈规模还挺大,连单独的停放马车的地方都有。隽睛戍先去把马车安置好,松靘则带着湘矶进门。这处镇子其实距长安也不远,大约五六百里地。本来不需要五六天时间赶路就能到,但松靘考虑到湘矶毕竟是第一次坐马车赶路,所以在下午的时候都会让马车在景色还不错的地方停一个半个时辰,让湘矶有机会下马活动活动。赶路的时候除了夜间湘矶入睡时,多半也会故意放慢车速,好让湘矶有时观赏车外景色的时候不会眼晕。
      湘矶和松靘一下车便察觉到有不少意味不明的目光投了过来。松靘和湘矶一大一小,两人都是披着一身白狐裘,在这里停留的商人多少也都有些眼力,一眼便能瞧得这些都是上好的毛料。这两人非富即贵,便是这几眼打量之间就能明白的。
      松靘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径自带着湘矶就要向着客栈里去。旁边忽然一人“哎哎哎!”地乱叫。
      松靘:“……”
      松靘和湘矶便一齐回头去看声音的方向。那是个店小二打扮似的人。
      或许是看松靘挑着眉毛,虽然笑着但目光冰冷,店小二犹豫着还是向湘矶开了口:“小公子,你们别去这家店。”
      湘矶回头看了看松靘,见他挑了挑眉,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思忖了一下,对那人道:“为什么?”
      那店小二向湘矶凑得近了些,松靘环着湘矶的肩,将湘矶向自己这边带了带,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店小二顿了顿,不死心似的又向湘矶这边凑了凑,松靘这回直接将人圈在怀里,眉毛也不挑了。
      湘矶不明所以,满头雾水地挣了挣,没挣开,但松靘将手臂向下松了松。
      店小二见状无奈,自己不就是想营造一下隐秘一点的氛围嘛,一点都不配合。于是瘪瘪嘴,“这家客栈……闹鬼。”
      湘矶眨巴了下眼睛。松靘眉毛重新挑起来。
      店小二:“……”这俩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湘矶重新打量了一下这间客栈,怪不得刚才觉得有点违和,这家客栈是在这周围建的最好的一家,但是明显比别处冷清很多。湘矶不会道术,也不用道术,凭着生来稍优于旁人的感灵天赋也能察觉到,这家客栈并不闹鬼。
      于是湘矶回头,开始打量店小二。
      店小二不知道湘矶的内心活动,却明显能感受到这小娃娃眼里的不信任,忙道:“这可不是我信口胡诌,大家都知道的!”说罢,还指了指边上走过的路人和在不远处的茶肆歇脚的人。
      那茶肆里端茶倒水的伙计正靠着廊角偷闲,见状也道:“确实,前两个月一天晚上的事,然后时不时就会闹两把。方圆几里都能听到。”那店小二见得了应和连忙点头,以示自己所言不虚:“虽然我们家没有这家条件好,而且最近来往的人多,剩的房间也不多了,但起码不闹鬼,安安全全,踏踏实实的……”
      湘矶闻言心下有些打鼓,确实有些一定道行的老鬼能避开感灵。但是一般会“闹”的,怎么也不该是那些动动手指就能取人命的家伙。
      松靘倒没什么反应,见湘矶犹豫,只是问:“住不住?”
      湘矶左右权衡:“住。”为什么不住,他在长安逛了那么久就见过两回污秽,这次好不容易碰见,怎么愿意错过。万一真碰上了有本事的,还有松靘在。
      店小二怔了,第一回见到不怕死的。
      正好隽睛戍栓完马,从后院绕过来,见到两人在门口驻足,便投来一个询问的表情。
      松靘向他点点头,不顾那店小二还要说些什么,带着湘矶要迈过客栈外门去找他。

      “慢!”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尘而来,“小先生!松先生!”
      湘矶闻言回头。
      松靘闻言额角一跳。
      湘矶笑着向来人道:“顾二公子!”
      顾枫和身后的护卫在两人面前停下,下马时动作潇洒,干净利落。他脸上带着明显有些兴奋的笑意点头,示意护卫去将马拴好。护卫见两人站在这家客栈门口,便也循着指示牌去这家客栈后院拴马。
      那店小二看着又有两个客人要住店,感觉自己满眼都是长了翅膀乱飞的银子,忙要开口,却被那客栈正堂破门而出的一把算盘吓得噎在了喉咙。
      那算盘破风而来,直取松靘面门。顾枫抬手要拦,松靘更快,只是轻巧地抬手,便将那算盘的来势止了。算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便乖乖止了动作,静静地挂在档上,呆在松靘手中。
      随着那算盘而来的还有一人,藏青色的袍脚一甩,那人拥着狐袄跨过大门,端的是挡不住的气势。
      “我们家空头掌柜终于回来了?”那人一挑眉,悠悠然开口。面若美玉莹白,眉脚入鬓,眼角上挑,自生光华。在场的人不禁都呼吸一滞,这人确实是个美人。
      松靘只是笑,一边笑一边舔了舔嘴角的虎牙,一双眼笑得晶莹,神采飞扬。
      那美人身轻如燕,三两步便欺身到了松靘面前,见他止不住地笑,抬手夺了他手里的算盘又向他劈头盖脸打去。
      松靘一边笑一边躲,嘴里在笑声中断断续续告饶。那美人不依不饶执意要打他。
      旁人凝神注目,一边叹只怕又是场桃花债,一边心痒痒遗憾自己不是那桃花债中人。
      松靘最终笑得弯了腰,也不躲了,任那美人手拿算盘劈下来。美人手中的算盘劈到他头上时也收了势,只是轻轻打一下,显然也没真想打他。
      松靘挨了打,好容易止住了笑,挺起身子,向那美人张开双臂,声音带着宠溺的味道,清清润润的,听着很惑人:“许久不见,这次是我错了,实在是年关事忙,脱不开身。轻漪,饶了我吧,都依你。”
      那美人收了算盘,闻言也笑,他笑时风华无双,顷刻感觉天地都迷惑了一瞬。他依言投进松靘的怀抱,道:“这可是你说的。”
      松靘笑着收紧怀抱,点了点头。
      美人的声音在松靘怀里受了些遮挡,离得近的,诸如顾枫等人仍能听得清楚:

      “别来无恙。嗯……新年快乐~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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