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鹤堂关》幽小鱼

1、全文 红衫 仅

　　红衫
　　仅仅半盏茶的时间，从细碎飘飞的雪花，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被卷起的雪块扑打在楚忻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辩不清方向。
　　耳旁净是呼啸的狂风，背上还驮着一个人，更让他举步为艰。师父……只听得背上的后生唤他，忙回过头去，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楚忻看见树丛中隐隐戳戳的几点烛火，终于到村子了，楚忻紧上几步，却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中。
　　漫山遍野的雪呀。
　　“知了叫，割早稻，早稻黄，早稻香，花哥哥，喂大狼”笑是那脆生生的笑，香是那暗香盈袖的香。她伸手来拨弄他的胡须，见他醒来，又咯咯笑着跑开，颈上的金玉燕环铿锵作响，她总喜红色，桃红、水红、玫红，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红色都揽于一身，只是十五岁的小姑娘，却佻脱若兔，灵秀若仙。
　　是梦吧，楚忻缓缓睁开眼睛，却见自己仍然躺在雪地之中，数丈之外，有一所残破的木房，在昏暗的林子里发出暗红的冷光。已顾不得太多，楚忻扶起瘫倒的徒弟，却觉得面庞一凉，回头寻去，竟是一块嫣红的锦帕飘过。
　　这荒郊野岭之处，怎会有女子贴身之物，楚忻忽然胸口一拧，愣愣的呆在原地，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红衣女子，背对楚忻立在两步之外，她衣衫单薄长发纷飞，粉白的颈子上，露出一圈灼眼的金玉燕环。

　　荒店
　　楚忻醒来时，一个粗壮的汉子正端了辛辣刺鼻的汤水往自己嘴里灌。楚忻猛地坐起身，倒把喂汤的小二吓了一跳。“我说好使吧，只是受凉了。”楚忻点点头算是答谢，这才发现这间小屋竟是一间破旧的茶水铺而已。
　　“客官那，我们这是歇脚的茶水铺，没有客房，大家就挤在这厅堂里凑合一夜吧。”店小二，个头不高，但也算老实，说话瓮声瓮气，一咧嘴便露出一口黄渍班驳的牙齿。
　　雪又大起来了，团若棉，纷如絮。木屋四壁单薄，在哀号的狂风中孤独的矗立着。风从缝隙中源源不断的灌进来，撕扯着一点腥黄如豆的烛火，终于熄灭了。而屋子一角，店小二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已经升起了火堆。
　　渐渐亮起来，借着微光，楚忻终于看清了屋里的其余三个人。一个始终闭目颂经的和尚，一个两眼无神的农夫，还有自己那个终年脸色苍白的徒弟。
　　天很快就死沉沉的黑下去了，酒已冷，雪大片大片的簌簌落下，仿佛天地间，竟相开出的白色莲花。而土黄的墙壁上烙着几个四下狂乱舞动的影，始终没有平静下来。
　　几位客官，如果不嫌叨扰，我们来讲点趣谈来打发时间如何？小二提议。
　　好呀，反正冷得没法睡，不如找点事儿做。楚忻的小徒儿第一个应合，寡言的农夫也围坐过来。楚忻只觉胸口烦躁，一时又找不到理由发作，只好隐在角落。
　　跑堂的年轻人呵呵一笑，如果没人挑头，那我就先说一个好了。

　　店小二说的故事
　　我出生在这里，所以就讲讲咱这山头上的事儿。
　　这座山叫鹤堂关，平素打这过路的人不多，我们这地方偏远，来的不是官差，就是劫道的。要不，十有八九是来逃命的。嘿嘿。说到这里，他冲众人会心一笑。
　　要翻这座山不难，一日的脚程，但从没有人敢在天黑以后上山。这鹤堂关有三邪。其一就是这变化莫测的天气，再来就是蜿蜒盘亘错综复杂的羊肠小道，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其三，闹鬼。
　　小时候我为了寻一只走失的羊在山里迷路，无意中曾到过一片山坡，那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风景了。整个山坡是密密麻麻的花朵，浓浓墨墨一片片蔓延开去，远远看去，如同谁家女儿的胭脂打翻，散了一地呀。
　　回去向大人们一说，却招来一顿痛打。当下觉得委屈，不明就里的哭了好久，后来姥姥偷偷把我揽过去，说起了鹤堂关闹鬼的原由。
　　原来这里曾经打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历时半个月，双方死伤无数，尽管最后官兵破了城，却没有余下多少人。据说当时漫山皆是断肢残骸，血把大半个山头的土地都染成了紫红色。尸体堆砌得太多太久，以至于朝廷专门从别的地方调遣军队过来掩埋尸体。可调遣的军队到了鹤堂关一看，尸体竟然全都不见了，一夜之间，堆砌尸体的山头全都开出了拇指大小的花朵，从脚下连成天边，触目惊心的猩红一片。带头的将军下了马，仔细围着花海转了一圈，吓得面色大变，带着官兵很快就撤走了。说到这，他忽然转向年轻后生，黄澄澄的牙齿蹦出几个字：知道为什么吗。小徒儿摇摇头，脸色更白了。
　　因为那些邪恶的花，竟然发出尸体腐烂的恶臭……

　　和尚讲的故事
　　罪过罪过。闭目养神的和尚忽然接过的店小儿的话头，老衲游历四海，也曾对鹤堂关的那场战乱有所耳闻，那老衲就来讲一讲受困的这座围城吧。
　　当时守城的将军叫做竹毅，曾是前朝平定南部之乱，立下赫赫战功的行营都统。但因其看不惯宦官把权，皇帝终日纸醉金迷的消沉，于是上书告老还乡。皇上不允，反将他发配到鹤堂关镇守边城。远离京城的竹毅依旧不断上书柬言，恳请前朝皇帝撤查朝中贪污腐败的奸臣。这样一来，他成了众人的眼中钉。不久皇帝便听信奸臣之言，以屯兵谋反之名讨伐镇守鹤堂关的竹将军。
　　只是没想到的是，帅兵而来的竟然是竹毅的门徒，已经成为金吾大将军的郭子慕。感情笃深的师徒二人竟然落得到战场相见的命运，真是造化弄人。竹毅知道奸臣们的险恶用心，郭子慕出马，不为强取，而是打得攻心之术，要竹毅不战而降那。
　　果然，郭子慕到了之后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将军队驻扎在城门外三里之处，亲自登门求见。竹毅已然绝望，为避免伤及无辜百姓，他本已打算投降。谁知郭子慕竟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求见恩师，决口不提战事，却是为求亲而来。兵临城下。而这个一直将其当作亲身儿子看待的人，竟然趁人之危提出此等无理要求，竹毅当下急火攻心，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郭子慕的攻城战在第二日一早便开始了，因为竹毅廉正清明，当地老百姓视其为衣食父母，城中壮年自发组织起来拼死抵抗，伤亡惨重。猎猎大旗在弥漫着腥臭腐气息的城墙顶端静默的等待，数丈高的城门已经残破不堪。据说当年鹤堂关是西口最繁华的城市，而今，却只剩一壁妖异的花坡。
　　老和尚说到这里嘎然而止，调整呼吸心律，似乎为刚才流露出的愤怒而感到不安。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呢喃般诵出的经文，在昏暗的木屋里回荡。

　　农夫讲的故事
　　就由我接着大师的故事，把它讲完吧。农夫喝了一口融化的雪水，用沙哑的声音开始了他的讲述。那年冬天特别的冷，除夕将至，娘说过年爹就会回家，做了新袄再带我去游集市，于是每日我只是守在紧闭的窗前，盼着爹的身影。
　　那日，邻居忽然冲进宅院对娘耳语了几句，两人便行色匆匆地离开，我出门去寻玩伴，刚打开家门，就看到一顶嫣红流苏的轿子自眼前经过。
　　当时我只有五岁，已经知道红顶花轿的出现意味着天大的喜事，可以看漂亮的新娘子，可以讨得好吃的水果糖糕。可那日奇了，没有敲锣打鼓的礼队，没有骑马的俊俏郎君，更没有围观贺喜的人群，只有那顶红得透紫的喜轿，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地前行，轿夫表情凝重呆滞，甚至有些悲戚。我似被迷了心窍，竟然恍恍惚惚尾随上去，幸好被回家的娘一把拽进自家宅门，碰一声将门窗紧紧闭住。看到娘始终灰寡着脸，嘴唇青紫，这才后怕起来。而就是那年，爹再也没有回来，而娘带我搬离了那个城市，迁到几里外的小村。我曾听老人们说，那叫做鬼嫁，一顶顶着嫣红流苏的轿子，会勾走一个男人的魂魄。
　　后来我才知道，城破，爹死，而让我生出无限恐惧的花轿里坐的，便是为了保全城中百姓而应允婚事的竹小姐。后面的事再也无人知晓，因为当夜一场大火，郭子慕下榻的宅院成了一片废墟。有人说竹家小姐早就自缢在了轿中，还有人说竹小姐在洞房用一柄匕首自尽，也有人说，那场火，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头罢了。

　　老妇讲的故事
　　你们说的都不对，都不对。蹲在火堆旁默不作声的老妇忽然开口了。
　　轮到我了，可我要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些更正。
　　竹小姐被迎进郭家之后，马上就被从后门送走，三骑禁卫军护送，直抵京城。
　　郭子慕并不是要娶竹家小姐，而是要把她献给皇上。竹小姐离开鹤堂城的那一刻，竹家一十六口的人头，齐刷刷被砍下来。不管怎样，她得以幸存。郭子慕发兵之前，已经获得了灭门的指令。这么多年来，他隐忍、坚韧，只是为了留在京城，恩师刚直不阿树敌太多，终有大祸临头的一日那。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火速赶往鹤堂城，欲放老师逃走，可这一城的百姓呀，师父放不下。皇上的督军已到，一声令下，血肉横飞。他万念具灭，几欲寻死，却忆起那个水葱般清秀的女孩，救她，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救她了。那日，他将她迎进府邸，却从后门送走了自己的亲生妹妹。然后在夜里推倒一支蜡烛，点燃了一屋猩红的喜帐……
　　呵呵，这都是好多年前的陈糠旧事了，难为客官们都不曾遗忘。语毕，老妇发出一阵咳嗽，店小二轻轻拍打她的脊背。而窗外，雪早已经停了，云朵从瑰丽的玫，渐成耀眼的金黄。

　　红花依旧
　　“师父，昨夜他们讲的那些故事好生怕人，我胸口如今还糁得慌呢。”
　　“此刻没有旁人，还是叫爹吧。这次让你扮作男儿身的侍徒，真是委屈你了。”
　　“爹也是谨慎为好，如若不然，您也不肯带我一起来给娘扫墓了”白净的后生轻轻呼出一口气，顿一顿又接着问。“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那个故事依然流传着……只是您为何不曾为自己辩驳半句？”
　　楚忻不语，半晌才划过一丝凄楚的微笑。“现在可知为何你娘四年前坚持要我将她葬在鹤堂关了？”后生轻轻点头“我猜那片开满红花的山头早已有之，是城中百姓为了保护外公一家的尸首，特意将军队引入歧途。”
　　楚忻微笑点头，十八年了，女儿已经长大，出落得如她一般粉雕玉凿，兰心蕙智。
　　她喜红色，总是摘了那绒绒的花球拢在袖中，带回家中细细捣成浆液。那片开满山坡，可以作成染料的红色花朵，便是城中百姓为她特意种植的。她告诉过我，那种花并不香艳，却有好听的名字。
　　它们叫作红蓝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