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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那时我并不 ...

  •   那时我并不曾疑惑,为何先生唤我为月暖。只知月是明净素白的一轮,缀于空洞的黑幕中,如此静好。便暗自默许,甚至是有些欢喜的。
      先生寡言,他总穿淡雅的白,或肃穆的黑。弦儿颤颤纤细如丝,修长的指飞走无休,湛蓝云天衬着他皓白的布袄,烙成绝好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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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他时,他已经盲了。咸阳的一座小宅,旧主早逝,房屋已成破败的荒园,仅能挡风遮雨罢了。衣是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袄,发是蓬乱污秽的发。
      先生。我轻轻唤他。始终剑眉深锁,双目紧闭。不曾看我一眼。煺尽浮华,只余清冷的骄傲。
      忽然就忆起那最后一场盛世冷宴。
      太子丹在后宫设宴,赐勇士荆柯坐于身旁,还招来几个绝色美人,捧着上好焦木精致的筑器,执翠绿的竹尺弹拨,唱晚溪的流水潺潺,千山的风清云淡。
      众人合,唯荆柯闭目不语。太子丹追问缘由,荆柯笑道。她们仅仅是附庸风雅,根本不曾懂得音律的灵魂。再妩媚,再婉约,也只能发出空洞苍白的靡靡之音。众人哗然。
      荆柯笑着报出先生的名号。
      太子丹自然不服,命人传了先生前去,我抱着筑器跟在身后,心头有隐约的不安。宴已撤,琴台现,先生端坐,丝毫不去理会猜疑的目光和议论,只是耐心地调弦,缓缓拭去筑器边微尘,终了,再熏一炉香。
      当凝香燃起缕缕渺烟时,先生微笑,勾指而起,先平平饶音,又抚弦轻转,由他指尖,顿时生出如此圆润的绝音,众人即惊厥,这是怎样的声音呵,萦萦绕梁三日,铮铮不绝于耳。原来琴音可柔,柔不过羽帛,细腻滑美丝丝入扣,撩在心尖,轻痒微甜;原来琴音可破,钢不过剑刃,凛冽清越激烈高亢,噎在喉头,哽咽难下。
      先生一夜之间名声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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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总说,月暖,新学的曲子练得怎么样。月暖,我为你添置了一只木簪。月暖,洗净的青衫放在几头就好。先生总是温良。
      当日,荆柯来看望先生,我托着一盏莲心茶来到先生书房门口时,却听到两个让我坠入深渊的字。一时间,密密麻麻的恐惧沿着我的后脊攀上来,四肢百骸皆是抽搐的颤。他们说,刺秦。
      普天下已有不计其数的剑客刀手倒在秦王的殿上,秦的疆土,到处是横尸的荒野,残破的沟壑。空城陌角边,清冷衰败的城墙早已被鲜血侵透,凝结成一片片阴寒的红色光芒。触目惊心。刺秦,无异于自寻死路。
      先生,你不能,你绝对不能。我苦苦哀求着。
      你听到了什么。那个日日恩好,枕边低语的男人忽然僵硬住面孔,冷冷的喝道。
      先生,我不让你去,你会死的。他甩开我的手,冷哼一声。你一个侍琴的婢女懂什么,若再敢多言半句,你就给我滚。
      我的身体顷刻间冰冷僵硬,夜夜恩好之人,此刻却似从不曾相识。苦笑起来,这是我的家,我能去哪。他瞥过来一眼。你的家?你不过是我拣回来的乞丐而已。你连名字都没有,你真健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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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王昭我进殿。
      这就是传说中被称为暴君的男人,他身后凝着一团金黄色的瑞祥之气,眉眼间是绝胜而凌驾于天下的气势。我知道这天下芸芸众生,终将臣服于此人的脚下。因他的淡定超然,因他的坦荡无惧。为王击筑者,多是妙龄少女,有潋滟美目与琼花丹蔻。我跪倒在其间,十三根弦的木器,在手指的拨弄下,发出耵聍的悦耳旋律。
      两日之前,王自咸阳街市经过,忽闻乐声入耳,仿若驾临九天仙境。于是寻上楼来,御前的武士执剑贴身近前,我手一颤,弦断乐止。他喝住面无表情的侍卫,缓缓踱到我面前道,曾听人相传,击筑者唯高渐离空绝清幽,你,应不输于他。人是绝美的人,乐是绝好的乐,只是过于寂寥,悲伤得令人叹息。你可有名字呢。
      我眼前的人,此刻隐去威严,摈弃尊贵的身份,只是一个年轻俊郎的郎君。这就是王了,天下的王。我低下头,笑得如花一样娇艳。是的,我有名字,我叫月暖。
      为了这场相遇,我投身到咸阳最好的乐坊,刻意留心王每次经过的时刻,甚至当了木簪去买一身鲜亮的华衣……然后,粉墨登场。
      顺利的留在王的身边,开始耐心的等待。可知看似雏弱的蝎子,也藏了致命的刺,冷静的等候时机,一击必中。有些相遇是注定了的,无论等多久都不要紧,那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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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国的使者终于来了。
      勇士荆柯卸下背上的长剑,殿下数十护卫虎视耽耽,他却不卑不亢,没有流露丝毫的畏惧。
      你就是荆柯,那个被派来杀我的人吗。居高临下的王扬起嘴角,挂出一丝笑意。荆柯身旁的秦武阳闻言大惊,浑身颤抖,差点让樊无期的人头从手中滚落。我看见荆柯眼中的惊诧,但仅仅一瞬,便回复了坦然自得。
      秦王,我连剑都没有,怎么能杀得了您呢。他哈哈大笑,随即展开一张督亢的地图,山河壮丽,五谷丰登,王扫过灰黄的图纸,眼中惊喜乍现,那是具有原始侵略性的征服欲,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我知道就是此刻了,荆柯唯一的机会。图穷,匕现。
      荆柯猛然擒住赢政的手,却只抓住宽大的衣袖。王忽然惊慌起来,他许是未想到,在揭穿了荆柯的目的之后,他仍会执意完成这次在未开始前就失败了的刺杀。
      他太不了解荆柯了。即使使命无法完成,依然会全力一搏,他不仅仅是一个杀手,他命里带了傲骨。在这点上,我和他是同一类人。王近在咫尺,在劫难逃。
      荆柯此刻却笑了,就在他擒住那只宽大的袖时,冷冷一笑:大王,我是荆柯,我来刺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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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惧怕。
      杀掉荆柯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我彻夜无眠,一闭眼,就看见他的胸口,有漠漠的红色蜿蜒而下,血,在金色的宫殿中,如此清澈别致,如一拢朱砂,惊魂夺魄的美。他死时只说了两个字:苍生。
      整个大殿上,文武百官统统惊呆,手忙脚乱作一团,眼睁睁见白光一闪。荆柯手中的匕首中,有铁锈与血腥夹杂于一并的味道。恰似一股浓烈逼人的寒气冲面而来,那一瞬,我的前尘流水般铺展开来,一泻千里。
      受秦军之袭的荒城,漫天遍野的火光,几乎被踩死的乞丐少女,被落魄的琴师搭救,他有天下无双的琴技,却有世间最冰冷坚硬的心。或许前尘往事若扬花,息瞬即逝。但卑贱低微的我,只是一个乞丐,一个女流的我,却成了最终决定结局的人。我,终于举起了我的刺。
      当荆柯那柄侵了百毒的匕首,离王的喉头只有一寸时,我竹片一拨,一个圆润的起音。手指翻弄,或捻或勾,琴声便如水银泻地一般流动起来,从指间,悠长如丝的贯入他的耳膜,直达胸口。
      荆柯惊厥的闪念之间,已被扑将上去的侍卫制服,杀意变成嘴角恬淡的微笑,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只因琴声骤起时,我们想起了同一个人,一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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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军很快攻克赵国的城防,天下大统既在眼前,王行大典举国欢庆。却有一人独坐在空旷的祭坛,面对夕阳击筑而歌。歌声哀怨,琴声凛冽。
      王眉头紧锁,侍卫大声呵责,他默然如常。我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惶恐,莫名地瑟瑟发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窝干枯空瘪,失去了光彩,他却将头额高高扬起,着一袭萧索的白色,双鬓束了长巾附在耳后。北风寒,吹乱黑发于白衫前,纷乱繁杂的哀伤着。
      王被那绝好的律音蛊惑,渐渐向他走去,我想流泪,想闭眼,想奔跑,想尖叫,可我喉头哽咽,发不出一点声音。恍惚间,我看见他将钟爱了一生的筑器高高举起,朝着他所判断王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有刺客!手执利器的兵士蜂拥而至,我被推倒,耳边全是杂乱的脚步声。
      我看见天边有紫色的云彩飘过,而先生的血,此刻漫过了我的脚底。那些鲜艳的液体,在清冷萧瑟的秋风中,如同大朵大朵靡丽芬芳的曼佗罗,簌簌的迅速绽放又迅速凋零,呵,名利财富,恩怨情恨,一切皆是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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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死去之后很多年,我都会梦到这个场景。
      终到此刻我才赫然明白过来,对待一个人最残忍的方式,不是侮辱,不是蔑视,更不是杀戮,而是完全、彻底的漠视她。即使她姿色倾国,即使她将他视为执迷的信仰,可一直到他死,却从未曾正视过她。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赢了还是输得一无所有,只知胸口原本缠着一条丝般柔软的弦,忽然在某天紧紧绷起,直到断裂,灰飞烟灭。
      我以为让他痛了,便可将我铭在心头,就算是恨,也算是记着了。或许他是天生残忍决绝的族类,他孤傲轻狂,他冷竣威严,他执著笃定。他认定这都是杀手的特质,殊不知,却只杀得了我一人。
      王说,月暖,你击筑之术精巧纯熟,想我大秦恐怕再也无人能及你了。我说王呀,这普天之下,击筑者,皆不敌高渐离。皆不敌高渐离。
      只是那样空灵绝叹的琴声,是再也不会有了。自高渐离死去,我一夕终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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