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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心病 ...

  •   “你是医我的药。”
      ——《倾城之恋》

      患难见真情,大抵疾病也是患难的一种。
      而心病,恰是一种最难医治的疾病。
      张□□的失眠症是心病,他这病,谭小飞陪他过了一年多才好。

      张□□和谭小飞之间,在爱情之外,总是有另一种情绪存在。那就是愧疚。
      愧疚来源于亏欠。
      谭小飞觉得自己对于张□□太多亏欠,初遇的殴打监|禁,伤害了张□□的身体更伤害了张□□的自尊,后来因为他张学军去世了,张□□当时还在医院里,由于他挑起的事端,最终给张□□的一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脑震荡。
      其实想想看,他那时候就对张□□很有兴趣,所以总是纠缠不休,所以把他放在身边带来带去,所以在最后心软纵容大乔放走他。
      然后一场波折,生命的轨迹都逆转,谭小飞锒铛入狱,一年以后张□□来看他,没有恨他,还带着腊八粥,虽然他没有吃到,然而枯竭干涩的心灵却从这碗粥里,真正开出了爱的花来。两个人的生命再次交集。
      谭小飞爱张□□,越爱就越愧疚,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陷入巨大的遗憾中,遗憾他在不知道自己感情的时候就已经给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遗憾一切的不可挽回。

      谭小飞不知道的是,张□□对于他也总是怀着愧疚。
      张□□对于和谭小飞在一起这件事,总是有一点恍惚的,似乎太突然了?也不是,似乎太自然了。这样美好的爱情故事自然而然发生在他和谭小飞之间,总是让他有一丝恍惚。
      自此,张□□就陷入了愧疚中。张□□有一点随六爷,那就是仁义豁达,他没觉得去狱中看谭小飞是什么施恩,就算是他也不求回报。而龚叔的帐他也没算到谭小飞头上。所以在他眼中谭小飞于他毫无亏欠,无非一顿打,划了车也扯平了。
      而他,却总是在享受谭小飞的照顾。
      张□□病了,不管医生把他的病情说得如何乐观,他始终是个定时炸弹一般让人担心的病人,对于爱他的人来说尤其是。谭小飞爱他,谭小飞尽己所能地照顾他,白天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夜晚还要操心他的失眠。
      所以张□□很怕看到谭小飞脸上的倦容,那会引出他的愧疚,而这种愧疚带来不安全感。张□□对自己的家庭曾有过无数幻想,但从没想过,他会是被照顾的那个,母亲的死让他意识到男人必须为家里的女人撑起一片天,却没教会他如何处理现在的伴侣关系。
      这样的不安全感藏在心里,张□□的失眠症一直没有痊愈。

      转眼两个人在一起一年了,又快到清明节了,北京的风有了些和暖的意思,去年清明两人是在北京过的,今年谭小飞也该到谭军耀墓前看看了,于情于理,张□□都要陪着他。
      落叶归根,谭军耀对身后事唯一的心愿就是归葬老家,这要求不高,谭小飞的母亲葬的就是夫妻合葬墓,只要开墓把谭军耀的骨灰盒放进去合葬就好。话虽如此,但当时谭小飞身在囹圄,代为操办丧事的谭家大哥谭文耀还是切实见识了一把什么叫人情冷暖捧高踩低。
      谭军耀的哥哥谭文耀和弟弟完全不同,他只是个大学老师。谭家的老父老母是文化人,上学的时候谭家兄弟两人成绩也挺好,一文一理都挺出众。谭文耀大学毕业后,谭家老父母就相继去世了,谭文耀留校任教供弟弟读完了大学,然后看着优秀聪明的弟弟踏入了社会,走上仕途,走上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
      谭军耀最终把自己聪明的理科能力与数学头脑变成了犯罪事实,而谭文耀只是把自己学到的文学哲学年复一年教给学生。
      简单来说,谭小飞的大伯不算大好人,但和谭军耀比,绝对是个正派人,这辈子做过最严重的事情就是帮弟弟藏|赃,还用赃|款帮儿子买了套房。准确来说是两套,只是国外的那套最后又回到了谭小飞手上。
      清明节这天,谭文耀让儿子开车,出发去给父母还有谭军耀夫妇上坟。
      在路上,谭文耀接了一个电话。

      张□□和谭小飞清明前一天动身,坐了六个多小时的高铁到了长沙,在长沙住了宾馆,第二天一大早继续出发。
      出发时他俩在路边打了个出租,谭小飞报了个地名儿,司机一听是跑远路担心回来空跑不太愿意走,他们承诺会返回,司机才揽了活儿。
      张□□觉得自己应该配合谭小飞沉重的心情,就尽量很严肃地坐着,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张□□压抑得胸闷,就转头看谭小飞。一转头却看到谭小飞捏着手机在发呆。
      “发什么呆呢?拿着手机干吗?”
      “我、我想给我大伯打个电话……”
      “那就打啊,今儿这日子也该和家人打个招呼,说不定还能碰上。”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给我爸扫墓。”
      在谭小飞的记忆里,谭文耀和谭军耀的关系是很一般的,谭军耀瞧不上谭文耀傻,谭文耀看不起谭军耀的自私贪心。因此两家交道打得不多,即便他爸帮他堂哥买房,其实也是借此让谭文耀帮他藏|赃,作他狡兔三窟的一个“窟”。
      张□□没这么复杂,直接道:
      “亲人总归是亲人啊,血浓于水,电话总得打一个的。”
      谭小飞默然半晌,最终还是拨出了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大伯。”
      “小飞啊,有什么事吗?”
      “我回来给我爸烧纸了,就跟您打个招呼。”
      “哦,我也正和你哥往老家走呢。祭拜要用的东西都买了吗?”
      “都买好了。”
      “那就好。”
      “嗯,那再见。”
      张□□在旁边听着觉得奇怪,他平时和霞姨、灯罩儿叔说说笑笑,原来也和张学军吵吵嚷嚷,从未见过这样疏离冷漠的亲人对话。他忽然觉得,谭小飞这个富二代,在某些方面比自己更可怜。
      谭小飞心里也装了个事儿——他大伯不知道张□□。但他也不觉得和这个从小就生分的大伯有什么好交代的,只能希望别碰上,走的时候打个电话就算了。
      谭文耀接完电话,对儿子说:“小飞从北京赶回来了。”听见儿子“嗯”了一声,谭文耀就闭上了眼睛。
      谭文耀有点困,在车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中看到一个瘦高的少年跪在他身边,他们俩面前是父母的灵堂,来的宾客上香随礼,他们俩就跟着磕头。那个少年没哭,板着一张和后来的谭小飞六分像的脸。

      出租司机开得很快,飞波两人找到谭军耀夫妇墓碑的时候,墓前还空空的没有祭拜的痕迹。
      张□□跟着谭小飞烧纸磕头,两个人还遥遥给六爷磕了头,张□□赔礼说:
      “爸、妈,谭小飞这情况你也知道,先来这儿,等回北京再找空去看你们。”
      谭小飞在一旁附和着也说:“没错,回去看你们,爸、妈。”
      张□□拍了小飞一巴掌,刚想说你这么喊我爸还不得气死,却想起张学军早已死了,于是略笑了笑没说什么。
      等一切进行完,谭小飞站起来,伸手把张□□也拉起来。
      然而谭小飞并不打算走,他还有几句话对谭军耀说:
      “爸,我回来看你了。你看你这一辈子折腾,最后不还是和我妈躺在这儿吗?图什么?但是爸,我还是要谢谢你。我现在好好过日子了。”
      谭小飞嚣张的那几年为非作歹不少,别的不说,他非|法拘|禁张□□就有不少人知道,但最后查来查去就是一起肇|事逃逸,判的也不重,这中间谭军耀是发挥了很大作用的。谭军耀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一个人沉默着死,保护儿子。
      张□□也知道其中的一些故事,虽然谭小飞不爱讲自己家,但多少说一点,他也可以猜出大概。
      “那个,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谭叔叔,谭小飞如今的确是好好儿过日子了,跟我一起。”张□□忽然道。
      谭小飞有一点惊讶,也很欣喜,父辈一直是他和张□□之间的坎儿,如果六爷还可以说是两人的人生导师只是不幸去世的话,谭军耀就是许多罪恶的起源。谭小飞没想过让张□□甘心管谭军耀叫爸,甚至没想过让张□□原谅谭军耀,因为他自己都做不到。
      此时张□□愿意在这里叫着谭叔叔说两人过得很好,谭小飞已经足够感动,他觉得张□□和六爷的宽容总是让他惊讶,他可能永远不能彻底懂得这种坦荡向前看的豁达磊落,但他确实爱这样的张□□。
      于是他说“谢谢”,然后低头在张□□唇上亲了一下。

      谭小飞亲完,就发现张□□一脸要死的表情看着他,他觉得奇怪,被亲一下至于这样吗?又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谭小飞听到,他背后有人叫道:
      “是你吗?小飞。”
      谭文耀来了。
      张□□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墓碑上,也不想面对这么尴尬的出柜。
      他们俩刚才只盯着墓碑,根本不知道谭文耀到了多久,张□□转过头刚看到,一句“那是不是你大伯?”还没问出口,谭小飞就亲下来了。他现在心里已经把谭小飞“死|白毛儿”“死变|态”“傻|逼”地骂了个遍。
      谭小飞还算淡定,默默拉着张□□退后让谭文耀祭拜。
      谭文耀实际上到灵山更早,只是他先去祭拜了父母,然后才来看谭军耀夫妇。看到墓碑的时候他就发现两个人正在祭拜,一个看着像谭小飞,另一个不认识。走近了他认出确实是谭小飞,接下来看到的,就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小飞的堂哥谭清远戴了副眼镜,还算淡定地和飞波两人都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跪下烧纸磕头,完了又站起来伺候父亲烧纸。
      谭小飞紧紧握着张□□的手,生怕对方逃跑似的。实际上张□□确实很想逃跑,他觉得再这么忐忑下去他的心脏病就要犯了。
      谭文耀父子祭拜完,张□□的嘴唇都开始褪色了,谭小飞也发现了他的异常,赶紧问他:
      “你没事儿吧波儿?吃不吃药?”
      张□□摇摇头示意自己只是太紧张了,谭小飞还是有点担心,但没有继续掏药。
      谭文耀看着这一出脸色发黑,开口道:
      “小飞,这就是你说你不出国的原因?”
      谭小飞点点头。
      谭文耀继续道:
      “你在北京就和他混在一起?”
      “我没混,我在北京和他一起生活。”
      “瞎搞!你能和他混几年?你出国安生过一辈子不行吗?”
      “我说了我没混,而且也不是几年,我就准备和他过一辈子,你别管了大伯。”谭小飞也有点生气了,他最听不得别人说张□□,何况还当着□□的面。
      “好好好!都让我别管,和你爸一个样!我还不想管呢!”
      说着谭文耀转身就要走,张□□却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叔叔,我们真的在好好儿过日子的。”
      谭文耀回头看张□□一眼,说了句“瞎搞”就继续走了。
      谭清远却没追上去,他看着张□□替父亲道歉道:
      “不好意思,初次见面不该这样恶语伤人的。”
      张□□说“没关系”,谭清远看了看飞波两人,接着对张□□说道:
      “人只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你们觉得是好日子就好好儿过,我爸也是讲道理的人,你别理他说那些话,他就是说说,我回去会劝他的。以后逢年过节,你们想回来也可以,不想回来也没关系。”
      谭清远又转向谭小飞:
      “但是小飞,你没事儿可以多给我爸打几个电话,哪怕就说一句你工作很顺利也行。我爸看着你好好儿的,就像看着你爸好好儿的,他们兄弟之间,不是你看到的那么冷漠。我爸真的希望你好,就像你爸当时帮我买房子做得那么周密,其实也是希望我好。”
      谭小飞和堂哥不亲,难得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应道:
      “我知道了,谢谢哥。”
      谭清远也没再说,点点头就去追谭文耀了,飞波二人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向山下走去,谭清远上驾驶座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谭文耀则僵着脖子一言不发地上车了。

      飞波两人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张□□想问一些问题,关于谭军耀和谭文耀,关于谭清远,关于谭小飞的家人,也关于他和谭小飞。
      小飞的沉默却是因为他发现司机大叔在看他,这毕竟是湖南地面儿,他担心司机认出了他。
      果然,到宾馆的时候,司机大叔问道:
      “你是谭军耀的儿子?”
      谭小飞的容貌实在太出众,还是落|马省|长的儿子,出租车司机又是格外爱侃国家大事的职业,对于这曾经的新闻人物居然还记得。
      谭小飞掏钱的手一顿,只好点点头承认,张□□也有点紧张,手里捏住了手机。
      两人这么僵硬着付钱下车,却没想到司机大叔上下看了看谭小飞的牛仔裤、毛线衫、黑头发,道:
      “孩子,重新做人,好好儿过日子吧。”
      谭小飞手一抖,在这样一个陌生大叔的目光里鼻子发酸,他把钱递过去,轻声说道:
      “会的,谢谢您。”

      下车两人先吃饭,然后回宾馆洗去了一身的尘埃纸灰。
      等两个人终于舒舒服服各自躺在床上(别问为什么是各自,害羞的波儿觉得两个大男人住大床房太奇怪了,所谓的心中有鬼啊~),张□□终于有机会问谭小飞:
      “哎,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一句啊?”
      张□□挠挠脖子,有点尴尬地问道:
      “就是,和我过一辈子那个……”
      谭小飞看着张□□半红的脸笑出声来,他伸出手握住张□□垂在床边的手,心情很好道:
      “当然是真的,你不信?”
      张□□看着谭小飞弯弯的眉眼,两个人悬空的手紧紧握着,唯一的着力点是对方的手,却好像握住了最坚实的保证。
      于是张□□准备永远不让谭小飞知道:他听到谭文耀的质问时有多么恐慌,就像听到一个可怕的预言,连心口都疼起来,而谭小飞的那句话救了他。
      张□□也笑起来,说道:
      “我当然信了。那你给我讲点别的故事吧。”

      这一天,谭小飞和张□□握着手躺在各自的床上,面对面地说话。谭小飞讲谭军耀、谭文耀,讲自己的母亲与童年,张□□听着故事,问着问题,一直聊到两个人都困了,才沉沉睡去。
      他们说了很久,睡得很晚。
      这一夜,谭小飞没有做噩梦,睡得很香。
      这一夜,张□□做了个好梦,梦里他的失眠症痊愈了。然后这个梦成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一: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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