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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漆吴 少有的大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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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楼梯间里有两个人在小心翼翼的行走,楼梯两旁的住户大门紧紧闭合,没有一丝光线。现代社会,邻里间的关系还不如陌生人,来来去去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一道防盗门隔绝温暖的灯光,也隔绝了人声。夜晚,住户是否在家中也无所得知,灯光没办法透过防盗门照射不出来,阴暗的楼梯间格外阴暗清冷。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缓慢的在楼梯上行走,高大的黑影跟在前面的矮小黑影后,两人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一步深一步浅的迈步。看着矮小的老人在黑暗中行走得很辛苦,高大男人突然顿了顿,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楼梯里突然亮起一束强光,强烈的光线照得两人眯起了眼睛。
“小吴,你拿着手机照亮,那菜篮子重,你把手上那两个柚子拿给我。”腰板笔直精神充沛的老爷子笑呵呵地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重。”高大的男人只摇头说道。
高大男人叫漆吴,是这个小区的保安,据说曾经当过兵,后来因为腿受伤只能退伍转业,才三十出头的青年男人就一直安分的这个小区里面做了好几年保安,沉默的独来独往。小区里的大爷大妈问他,漆吴也只说工作是朋友帮忙找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接受部队安排的工作却一语不发。住户大爷大妈也没有在追问,小区里的住户的素质普遍比较高,对于隐私权的认识也比较深,但是对漆吴的印象都很不错。小区选址不错,离市中心近,周围的保安设备齐全。小区保安的工作基本就是登记一下外来人员,抓一些小偷小摸,更多的时候是清闲的在值班室里待着。而漆吴在闲散的时候会去帮着老年人修一修家里坏掉的桌椅灯泡什么的,平时有事找漆吴帮忙他也不会拒绝,在一群懒散的中年大叔里,即使人很沉默,人缘也自然就好了。
老爷子是教国语的中学老师,老派的知识分子性子执拗,漆吴拒绝的话他完全当没有听到,一个劲的抢漆吴手中的柚子。老小孩老小孩,人越老性子就越像小孩。漆吴把柚子举高,老爷子一怒之下就抢起了漆吴手中的菜篮子,把菜篮收到身后,漆吴皱眉把柚子递给了老爷子。
“小吴,过两天中秋儿子从国外回来,你一定要过来吃饭,咱爷三一起喝点小酒。”老爷子自己为人师表,生出的儿子也争气,在国外念的大学,还进了国外的研究所。一去就是好几年,除了过年过节的几通电话就没有别的音讯了。
老爷子边说话边爬着楼梯,高兴的手舞足蹈,漆吴跟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臂虚虚的护着。此时,漆吴还穿着值班的蓝上衣黑裤子的保安服,没有戴配套的帽子,挽起袖子的壮硕手臂上挂满了东西,左臂上挂这装满菜的篮子,右手拿着手机照明,而且右臂上还挂着装平底锅的袋子。一米九的大个子委委屈屈的跟着老爷子的步调走,步子都迈不开。老爷子看到了,孩子气的吭次吭次的昂起胜利的脑袋向上走,还得意的不时回过头唠叨年轻人体力差,然后又背着双手摇头晃脑的继续走。
老爷子家在六楼,虽然有电梯但是他不愿意乘坐,每天上下楼梯全当锻炼。现在的人都不愿意走楼梯,楼道里的灯管年久失修也没有人知道,这几天剩下的那几盏灯也全坏了,物业也没有人来管。所以这两天漆吴都陪着老爷子上下楼梯,今天老爷子得知儿子回来过中秋的消息乐坏了,急忙出门买过节吃的东西,难得糊涂的忘带了手电筒。
“小吴,我跟你说啊,不是我自夸,我做菜的功夫可是专门拜过师的,尤其是红烧肉,保证好吃得连舌头都掉下来……”
有些絮絮叨叨的年老的声音中偶尔才夹带一声年轻人的低沉的鼻音,漆吴跟着说到兴头的老爷子缓慢的爬着楼梯,右手举着手机,手机照出的光束稳稳地照在前面的人脚步前,老爷子的声音提高一度,他才“嗯”上那么一声。
六楼不高,再怎么磨蹭两人也就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老爷子掏了钥匙开门,指挥着漆吴到厨房放东西,等漆吴仔细把东西分类放进冰箱,随后检查厨房里的水管有没有堵塞。漆吴检查完了,出了厨房就看到老爷子悠闲的喝着茶,桌上泡好的茶白汽氤氲升腾。
老爷子招手喊他过去喝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漆吴走过去就在藤条椅上坐下,一抬手一杯茶就下了肚,面无表情的咽下苦涩的茶水,平静看向一脸嫌弃的老爷子,耳边那声“牛嚼牡丹”他干脆无视掉了。
老爷子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安静的坐在藤条椅上喝茶。老爷子只有在喝茶时才有几分儒雅的国语老师的样子,他眯着眼极为享受的喝茶,也不管坐在藤椅里伸展不开手脚的漆吴,更没管漆吴一杯一杯将茶水灌进肚里,一副灌凉白开的架势。
茶喝完了,漆吴对着还在小口嘬茶的老爷子说:“吴叔,我先去值班了。”
吴叔敛目吹了一口热茶,水汽顿时飘散。漆吴放好茶杯,起身走了。脚步声到几米外就停下,接着是轻微的“咔嚓”的合上门的声音。吴叔端起茶杯笑骂:“臭小子,整个儿一闷葫芦!”
中秋将近,小区内进出的车辆变多了,返乡的男女都提着大包小包。值班室里的中年保安都纷纷找人调换值班日,想要在花好月圆的节日里和家人一起坐在家中吃着月饼闲谈。漆吴答应了和一位中年保安调换值班日,值班室里有电磁炉,是专门给值夜班的保安热菜用的,他可以中秋那天自己带饭来。
几天很快过去,中秋到了。月亮从天边的轻羽渐渐演变成挂在天幕中央的玉盘,银白的月光丝丝缕缕缀到地面,染亮了大地。中秋夜,家家团圆。漆吴独自呆在值班室里看菜谱,他端坐着,身旁的桌子上堆了一大堆吃食,都是出来赏月的住户送的,漆吴难得露点笑意道谢接过。
吴叔的儿子回来了,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之前提起儿子就满脸骄傲的吴叔,在见到儿子时却板着一张脸,漆吴就在一旁看着,拒绝了吴叔一起吃饭的邀请。
漆吴思量着该去修一修楼梯里的灯了,边缓下脸对招呼他的人点头,就回物业那拿了工具,跟巡逻回来换班的保安打声招呼,就修灯去了。楼梯间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漆吴把扛在肩上的折叠梯放下,单手拿着工具箱爬上了梯子,嘴里咬着手电筒照明,安稳的坐在梯子上换掉坏了的灯泡。三两下子灯泡就换好了,漆吴跳下梯子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惹来了几只逐光的飞虫。出来赏月的人们,可以看到某座居民楼的楼道的灯光从一楼亮起,一盏接一盏的点亮,一路亮到最顶层。昏黄的灯光在幽暗的夜里渐远渐深,变成黄豆大小的光点,在微凉的风里摇摇欲坠。
扛着折叠梯上下十几楼,汗完全浸湿了漆吴外套里的T恤,漆吴皱眉看了一眼并无异状的双膝,端正从容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细思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扛起梯子下楼的打算,他提起工具箱,灯泡换完了,工具箱轻了很多,漆吴步履稳健的走进电梯。
值班室的灯光透过窗户照亮周围一小圈的稀疏的秋草,窗户上印着一个男人忙碌的身影,背着灯光的影子悄悄延伸到草地。漆吴巡逻几圈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值班室里不见另一名保安的踪迹,一个吊儿郎当的寸头男人大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看迷你黑白电视。寸头男脚下天女散花般散落这各种坚果壳,还有一些嚼碎成渣的骨头,而桌上原来摆得端端正正的饭盒里的晚饭不翼而飞,饭盒干净的反光,闪瞎了漆吴的眼,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暴起。
黑白小电视里的声音热闹的交杂,寸头男边咀嚼着薯片边哈哈大笑,薯片渣子从嘴角划过优美的弧线落到地面和桌子上,里面还含着唾沫。看到口水横飞的场面,漆吴黑脸打开门,走进屋内放下工具箱,然后,走向了寸头男。
开门声惊醒沉浸在电视里的寸头男,他一看到漆吴就兴奋地喊道:“五哥!你回来了!”
“嗯。”漆吴应了,依旧眼神暗沉地朝新剪了寸头的梁振晖。
梁振晖面上还是嬉皮笑脸的,脚上却不动声色的随着漆吴前进的步子而后退,他额头冒汗,眼珠滴溜的一转,瞥到电视里时笑道:“五哥,看见那黑白电视没有,这老古董现在在农村都找不到,那老爷子还留在家里当宝——唔!”
“贝”字还没出口,企图转移漆吴视线的梁振晖就被漆吴摔了出去。呈五体投地状趴在地上的梁振晖利落的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皱眉呸掉嘴里的灰尘。漆吴在梁振晖回神前收敛起眼中的笑意,快速整理满屋的狼藉,把桌上的地面上的垃圾一股脑扫进垃圾桶里。一张男人的脸配上贤惠的动作居然莫名的和谐。
巴咂嘴回味刚刚美味的晚餐,,肉麻兮兮的铁汉柔情,梁振晖这么想就这么说了:“五哥,你可以嫁了。”
孰知日后竟一语成谶。
漆吴没有理会梁振晖不着调的话,从柜子里拿出有一份晚饭,顶着梁振晖炙热的目光打开饭盒吃饭,天气不算冷,他不打算顶着别人垂涎的目光热饭。吃完后又顶着梁振晖悲痛的目光,倒出水壶里的水简单的洗了碗。吃饭洗完碗前前后后只不过花了十分钟,但是跟在他身上的目光快要怨念实质化了。漆吴对这样的目光十分熟悉,在梁振晖忍不住扑上来之前拿出自己早就做好的辣鸭脖,但是没有酒,他还在工作。
看见辣鸭脖的梁振晖就走不动道了,眼冒绿光,急不可耐的马上塞了一个进嘴里。边嚼边在嘴里含糊的说“好吃”,吃相难看得像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鸭脖的味道又麻又辣,吃起来又辣又痛苦,很适合做下酒菜啊!梁振晖在心中惋惜,下手却快不见影。漆吴看了一眼,制止他的动作,端起盘子放到屋外的草地上,又返回来拿了些梁振晖带来的零食,倒了两杯茶坐到草地上。
“出来吃,今晚中秋适合赏月。”
“五哥,我有个好玩的地方,你之后不是有三天假吗?一起去吧,这次要喝个痛快。”梁振晖撑着脑袋意兴阑珊地说。
今年的月亮比往常的大得多,月色明亮,星光却稀疏。漆吴值的是夜班,修完电灯小区住户都熄灯睡觉了,又经过几番折腾,月亮都将西沉,也越高越远。远远的像挂在天上的明灯,又像家中为游子指引的烛光,星星点点,点亮的都是思念。
漆吴抬头看着圆月,吃着月饼喝着茶,听梁振晖天南海北的胡侃,有他遇到的人和事,也有胡编乱造的。团圆节,两人都没有提起亲人,既没有孤寂,也没有怀念,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