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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时逆 青山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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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苍苍,绿水袅袅。眼前的景色让人沉醉,就如世外桃源一般。只可惜,这不是我熟悉的地方。
意外,都是因为那一次意外,那个无法预知的对视,还有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当我从黑暗里惊醒的时候,发现我已经来到这里。
即使半年已经过去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还是无法释怀,常常思索,那个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只对望一眼,我就那样晕过去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白玉珠链,十数颗小珠子用红绳结成,再坠以两个白玉扣子。让我觉得奇怪的,还有这串我一醒来就戴着的,不明来历的珠子。
“若星姐姐,你又在发呆了。”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唤,我知道,燕儿来了。
果不其然,一转头,那张天真的笑脸就出现在我眼前。她口中那古怪的语言,即使已经熟习了,还是让我听得有些困难。
“你倒是说说,我除了发呆还能做什么?”我将泡在河里的脚轻轻提起,溅出一片水花,有些无奈地回答。想到要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和她十七岁的哥哥来照顾我,总是有些难堪。
燕儿又笑了,这笑容衬着她灵动的双眼,健康的肤色,让人看得分外舒心。
“你不是说过,这里没有你那里的‘电’,让你什么都不会做吗?我们又怎敢劳烦你大驾。”说完,燕儿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想起这半年的困境,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无是处。想当初语言不通,文字不通,日子过得甚是彷徨,难以适应。若不是遇到燕儿和飞鹰这对热心的郑氏兄妹,只怕我不知会流落何处。
或许,真的就被人卖到山沟沟里面了。
想不到,那个墨镜男,做的竟然是买卖活人的勾当。那一场演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了蒙骗。而且,还有苏羽,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了。
“若星姐姐,你生气了?”燕儿见我不答话,低声探问道。我笑了笑,摇摇头,还未答话,一个人已打断了,“燕儿还不了解若星的脾气吗,她又怎会如此轻易生气。”
说话之人声音洪亮,我笑着抬头望去,见他一身粗麻短衣短裤,身背弓箭,手握猎物,正朝我们而来。我便高声叫道,“飞鹰。”
打断我与燕儿谈话的,正是我的救命恩人,飞鹰。听说是他在深山密林之中发现了我,如果不是他,只怕我早被野兽分而吃之。
正因如此,我虽比他年长,却对他有着深深的感激与敬佩。尤其他在这原生态的蛮荒之地,只靠一双手就养活了自己与妹妹。
燕儿见了飞鹰,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一边兴奋地叫唤着,“今天的收获真不少,若星姐姐又可以一展厨艺咯。”说罢,一副嘴馋的模样望着我。我笑着回应,“没问题啊。”心中却仍想着刚才那个问题。
半年了,我是不是该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家了。
即使我多么贪恋这里的宁静,这里的美丽,这里的淳朴快乐。但我不能放下苏羽不顾,在这个山村里的每一天,我都一直担心她的安危,也怕她一直担心我。
于是,在晚饭之时,我对飞鹰和燕儿提出要离开的想法。
“和你们一起生活很开心,但是在我的家乡,还有我的好朋友在挂念我,我想,我还是需要离开。”
“就不能再留一段日子吗?”燕儿带着哀求的腔调说道。
“是啊,你来了的这段日子,燕儿多高兴,我们从小就没有了母亲,我又是个粗豪的男人,不懂得妹妹的心事。难得她找到个好姐妹,你就多陪陪她吧。”飞鹰也少有地开口求到。
我沉默了,没办法回应,只轻轻的叹了口气。
压抑的气氛让我觉得自己或许太过残忍。正当我想让步时,燕儿开口了。
“若星姐姐,我不想看你难过,如果你想离开,我会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即使不舍,燕儿还是这般的体贴。我望着她那期待的脸,咬咬牙答应下来,“好,只要我回去安顿一切,就会回来看你们。”
燕儿听我答得干脆,立刻转忧为笑。飞鹰在一边也松了一口气。
转念间,他又担心道,“你要回去你的家乡,但我们两兄妹自小就一直在这里,最远不过去过附近的山头。也都不知道如何能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他似乎又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补充道,“但我们的伯父见多识广,必定能告诉你的,不用担心。明天等我们带你去见见伯父,再商量对策吧。”
飞鹰一番说话,我知道此去必定不容易,但至少有个希望。于是三人早早歇下,决定第二天一早去找他们两人的伯父。
躺在竹床之上,我仍不断反复问自己,到底该离去还是留下,惹得一夜无眠。
同处一室的燕儿,也是整夜的翻来覆去,无法安睡。
天亮之时,燕儿面带倦容,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着笑着打点一切,不让我看出她的不安。飞鹰顺着妹妹的意思,也一样说说笑笑。我暗暗叹气,如此贴心的好友,实在不舍,偏偏也只能静静地配合着他们。
飞鹰兄妹的伯父是村里的族长,住在山下,等我们从山中绕出来,到得他的宅子里,已到中午时分。
这是我第一次到燕儿伯父的家中,这里的摆设陈列比起燕儿的家,更为精致。最特别的是每一样都很古朴,透着这个时代不应该有的气息。
那郑伯父此刻正坐在大厅正中,思考着飞鹰和燕儿提出的问题。我坐在下首,偷偷打量着他,这位伯父年约五旬,身穿细麻所制短衣长裤,头上以古时的“冠”束发,甚是不伦不类。这古怪的装扮让我看得目不转睛,差点就想笑出声。
这到底是哪个省份哪个山的哪个村,等我离开之后,一定要好好研究,是什么样的与世隔绝,令他们完全和外面的世界脱了节。
在我胡思乱想之时,郑伯父终于开口了,“老夫看姑娘的模样,的确不像本地山民,不知姑娘因何事来到此地,家又在何处,请姑娘告知,以便老夫能为姑娘指点一二。”
花了许多时间,才听懂了郑伯父的话,然后学着郑伯父的语气说着,“不瞒郑伯父,我因遭歹人欺骗,不知如何辗转来到这地。既不知身在何处,也无法告知家在哪一方。”
此番似真似假的说辞,连飞鹰与燕儿都未曾听过,两人立刻流露出惊讶担心的神色。我只得趁着郑伯父在沉吟之间,向二人眨眨眼,再笑笑,希望他们明白我的意思。
郑伯父低头思量了半晌,忽又抬头对我说,“老夫家中藏有老父留下的地形图一份,虽说时日已久,但总能辨认大致方向。或许姑娘看了,就能辨明家乡所在。”
地形图?大概就是地图吧。这地图若真是郑伯父的父亲留下来,几十年间翻天覆地的变化,未知是否真的还能辨清方向。
苦无选择,我只得连忙点头,“假如郑伯父能够借我一看,我或能指出家乡所在。”
郑伯父听后,长舒一口气,吩咐我们在厅中稍候,就走入房中去找那副地形图了。
等郑伯父走开,燕儿就坐不住了,走到我身边低声探问,“若星姐姐,你说你被歹人骗来,是真的吗?”单纯的燕儿果然看不懂我的眼色。
我笑笑解释道,“那是蒙混你伯父的。我来此地的原因很复杂,不想耗费时间解释而已。”
燕儿听罢,嬉笑着点头认同,复又一本正经道,“但伯父真的见识广博呢,他是我们这里少数有出去过的人,他家里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例如呢?”就我所见,这个郑伯父家中都是些平常家当,最多就是造形古旧,但却称不上稀奇古怪。
燕儿故意压低声音,“姐姐你从外面来,你有见过铜镜吗,伯父家里就有一面很大很大的铜镜,照得很清晰呢。”
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悯之意。
燕儿自小无父无母,与哥哥一同生活,无人教她小女生的乐趣,竟连如此基本的东西都未曾见过。难怪一直与她同住,却没有发现她有任何装扮的物件,此刻想来,不禁心酸。
我故作好奇道,“姐姐自然见过镜子,却不是铜镜,你伯父家的收藏,必定很特别的。”
燕儿兴致越发的高,“来,若星姐姐,趁着伯父未出来,我带你去看看那镜子。”
一旁的飞鹰本来想阻止,但也不忍,只能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那镜子就在这厅后,我们看看就回来。”燕儿见我仍是犹豫,拉着我就往厅后走去。
所谓厅后原来是个读书间,靠墙放著书架子。书架上放着的,不是我熟悉的纸质书籍,却是竹简和布帛卷成的一卷卷古书。
这个郑伯父也太过爱好古物了,家中竟一丝不苟都是仿古的物件。
不容我多看,燕儿已经把我拉到墙角的一面古铜镜前。镜子以古铜包边,造形简单,拙而沉稳,看起来是个价值不菲的镜子,就是不知古铜是否真的能照到人。
走近镜子一看,比想象中要照得清晰,镜中的燕儿和身边人一样活泼可人,从铜镜照出来,更添古旧的意味。
再看看燕儿身边的我,瞬间惊呆。
这是谁?!这是谁?!这到底是谁?!!
望向镜中,那立在燕儿旁边的,是一副不熟悉的面孔。
不是我那平凡的容颜,而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虽然经过多月来的日晒,已晒出健康的肤色,但也能清楚辨认出五官面目。
镜中的人,脸小而长,容颜秀丽,虽然说不上是国色天香,但却有着如水双瞳,细长而弯的鼻梁,小而丰厚的嘴唇。最重要的是,镜中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人,而更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子。
我看看燕儿,她在看着镜中的两人,竟然毫无异样。我摸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摸摸自己的脸。
我惊恐万分,这世上最可怕的事,竟被我遇上,我揉揉双眼,镜中的人仍在,用一副惊慌的表情望着我。走近镜子,摸摸镜子,触手冰凉,像是告诉我,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我仍不死心,指着镜中的人,问燕儿,“燕儿,这个是我吗?你看到的我是这样的吗?!”燕儿眨着眼睛,似乎被我吓到,连忙说:“若星姐姐,你怎么啦,这个是你啊,就是你啊,铜镜照得很清楚呀,你看看你多美呀。”
我还是无法相信,这绝对不是我,这是一面古怪的铜镜,只有我看到的是这样的。我张开嘴想喊,却害怕得无法出声,呆若木鸡。
这几个月来,我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脸生活!
燕儿家中没有镜子,我也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容颜。今天一见之下,我实在无法明白,为何我会变成这副容颜。
难道在我醒来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动静惊动了前面的飞鹰,他走进来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看着他,心神迷茫,一时之间听不到他的话。
正在此时,郑伯父从房里出来了,看到我们,也没有责怪,只是奇怪的盯着我看。不过只是打量两眼,便招手让我们到前厅。
直走到前厅的一方桌子前,郑伯父才摊开了那份地形图。我仍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燕儿硬是把我拉了过去,飞鹰也跟着出来了。
那是一份描画在布帛上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只用粗略的线条表示。我看着这份奇特的地形图,还没反应过来,郑伯父已经在图上指指点点,向我们解释。
“你们看,我们南越国在此山以南,此山以北就是大汉所在,大汉再以北,就是匈奴。南越国以南,就是茫茫之海了。”郑伯父认真的介绍到。
他接着又说,“老夫听燕儿说,姑娘对本地风物言语很有兴趣,其实姑娘今日所听的南越语,已和原本南越之地的语言相差甚远,主要是本国与大汉交好之后,中原多有汉人南下定居,如燕儿和飞鹰的母亲。而后两种语言相交,才成为今日的南越国话。”
我的耳中听不进其他,却只听到“南越国”、“大汉”、“匈奴”。大汉,汉朝?南越国?匈奴?
郑伯父顿了顿,边看着我边问,“老夫看姑娘样貌,不似百越之人,请问姑娘可是从大汉南下而来?”
我压下心中的无可比拟的震惊,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问道,“郑伯父,你刚才所讲,我们所在之地,叫‘南越国’?”
郑伯父点点头,我又问,“你说北面的大汉,敢问当今大汉天子是哪一位?”
郑伯父皱着花白眉毛,“老夫虽然是南越人而非汉人,但南越国与大汉渊源颇深,又已与大汉相交多年,老夫不敢妄称汉朝天子名讳,只能答你,大汉皇帝在位多年,先帝死后立号孝文皇帝。”
我记得汉朝的确有个文帝叫刘恒,那现今的皇帝,岂不是是死后立号为孝景皇帝的汉景帝?!那我岂不是去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时空?!
不可能,不可能!我听见内心在呐喊,还有一个在耻笑的声音。
但心中更深处,却豁然开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因为我不再留在我的世界里。
我明白为什么和燕儿语言文字无法相通,因为他们说的是古语,所谓方言,是南越话,而汉语,则是大汉所通语言。
这里的人打扮如此奇怪,不是与世隔绝所致,而根本因为那都是南越国的打扮。
燕儿和郑伯父家中的物件为甚么都那么古朴,因为这些都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的样子。
我不是被卖到山沟沟里,而是那一眼,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常规,把我送到这里。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怎样做到的?还有我的容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会变小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挤向我,我却无一能答。郑伯父和燕儿兄妹在等着我发问,我张开嘴,嘴唇颤抖,却像哑了一般,说不出话。我只觉得无法吸入空气,头疼欲裂,只想到逃走。
没有丝毫犹豫,我真的逃走了,扔下其他三人不管,夺门而逃,我不知道我要跑去哪里,我只希望跑着跑着,一切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而这几个月来的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我不辨方向地跑,一直跑进山里,明知道已经迷失了方向,却不想停下来,似乎后面有甚么在追着我,又似乎想把这两千多年的时光都追回来。
从白天跑到日落,再跑到夜深,耳边只有风声,和手上白玉坠子相碰的声音。一直跑到山崖边,无法再跑了,我才不得不停下来。
心乱如麻,彷徨无助。
在原来的世界,我被多数人所弃,而现在,那个世界都抛弃我了,把我留在了后面。
命运与我开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玩笑。
无力地摊倒在这个荒芜的山头,精神慢慢涣散。意识失去前,我问自己,如果再次醒来,我要回去吗,我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