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劫》宵生

4、碧骨伞·三 （3）

　　（3）
　　那自称道士的鬼再一次现身，是三日之后。
　　这天，裴望仕依旧无所事事，一大早起来后就出去溜达了，当然，没忘记把那伞带上。恰巧这接连几天都是阴雨连绵，倒也顺理成章。往日他都是先要去各个老相好那坐一阵，兴致来了可能干点这样那样的事。然而自从带着那把伞，裴望仕每每和姑娘耳鬓厮磨之时总有莫名的如芒在背之感，虽说那道士未曾现身，可谁知他有没有做那龌龊的勾当偷窥他们？这么一想他什么心情都没了，又不能揪出他来当面对质，每次只有点到为止，面对美人的投怀送抱忍的好生辛苦。之后再去琼仙楼，一伙人聚在一起讲的不是些荤段子就又是些神神鬼鬼的事，他正被最近的事搅得心烦，越听越膈应的慌，干脆推说自己有约，早早离了席。席上有人还当他又要风流去了，不免调侃几句。裴望仕只得随口搪塞过去，他倒也想啊！
　　回到家，关严实了门窗，裴望仕把揣了一天的伞往桌上一摆，双手合十对着就鞠了一大躬。“道长，您这修养了三天，也该显灵了吧！这么着，我给您好生供奉，我家钱多，给您修个庙也成，再不行，我借您点阳气，您倒是出来给个交代啊！”说完他又对着拜了几拜，自觉拿出了十足的诚心，然而伞里并不见丝毫动静。
　　裴望仕又好声好气求了一会，见依旧没有丝毫效果，火气瞬间暴涨，转而指着伞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狗屁道士，死了不横竖还是只鬼！本公子那是纵容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你要再不出来，信不信本公子也找个道士收了你！”说着还不解气，使力踹了好几脚桌子，直到桌上的茶壶茶杯统统倒了他才善罢甘休。
　　“笃笃笃”外面有人敲门了。“谁？”裴望仕正在气头上，粗着嗓子问道。
　　“少爷，您还好吗？老奴刚在院里听到了您屋里有些动静，需不需要帮忙？”是家里的老管家。
　　裴望仕发泄一通后气消了人也冷静下来，自觉刚才的确有些失态，他平稳气息，故作镇定的回答道：“没什么，一点闹心的小事而已。”
　　“那就好，少爷，您要是在外头受了气，千万告诉老爷夫人，可别憋坏了自己。”外头的管家闻言又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了。
　　“告诉他们？有个屁用。”裴望仕自言自语道，方才闹了一阵他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自忖和把伞怄气实在不值，也就懒得再管那把伞，出去找水喝去了。
　　晚上裴望仕没能睡一个安稳觉，因为在半夜被疼醒了。而那疼痛的根源，来自于脸颊火烧般的疼痛。这熟悉的感觉一出现，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刚好挡下了照脸呼过来的迅猛一击。
　　“你又来？我上次不是说了别打脸你能不能积点阴德不怕下辈子折寿吗？”先不管面前的是自己白天千呼万唤的祖宗，这回他的内心已是大火燎原烧成汪洋一片，出口就是一番充分展示了他此刻心中盛怒的叱责，“别以为你是鬼我就不敢抽你！抽坏了这张脸我拿什么勾搭姑娘！”
　　道士依旧和上次一样站在他的床边斜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瞅着他，惨白的面色衬的唇色鲜红如血。“不怪我。”他淡定回答，“除了这样我找不到其他能够叫醒你的方法。”
　　裴望仕再次泄了气，他自己的睡相自己清楚，实在理亏。此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一手捂着脸上的五指印另一手突然伸手揪住了道士垂落身侧看起来仿佛轻烟的衣袖。“你作甚？”
　　“我竟然能摸得到鬼？”这鬼看起来的确是虚无缥缈之物，怎么摸上去还有触感？
　　“我的这个形体得以维持力量来自于你，你自然有这个能力，换了普通人是看不到我也感觉不到我的。”虽然依旧是一副飘忽的幽魂样，道士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说话也有劲了，估计是这几天修养的功劳，“这样再维持下去，假以时日我就能想起忘记的一切。”
　　“你什么意思？说明白。”裴望仕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要再借你的力量休养一段时间。”道士倒是丝毫不在意裴望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直言不讳。
　　得，这是要赖上自己了。裴望仕沉默了一会，起身道：“我要去趟茅房。”说着已经几步到了门口，伸手拉门准备尿遁，却发现房门像是从外面拴住了似的纹丝不动。他在惊诧之余回过头看还在原地的道士，只听他悠悠说道：“门窗已经被我都封住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裴望仕乖乖坐了回去。
　　“我能不答应么？”他艰难的开口问道。
　　“不能。”道士摇头。
　　“能换成别人么？府里比我结实的下人多得是，你可以随便选。”他不死心的再次问道。
　　“别人不行，就你。”道士的回答毫不留情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眼看是逃不过了，裴望仕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片刻斟酌过后冷静的问道：“我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目前没有。”道士回答道，“不过如果我法力恢复了，或许能帮你些忙。”
　　“成交。”裴望仕心一横，说道。既然被坑已成定局，至少他也得得些回报让自己心安理得些，而且这道士看起来也不像背信之鬼。“别的事改天再谈，我要睡觉了。”说着他翻身就要上床，大半夜被叫醒的他现在困得上下眼皮打架。
　　“等等。”道士拉住了他的衣袖，随即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伞，“你得抱着它睡觉。”
　　“不行，硌得慌，我会睡不着。”裴望仕不假思索拒绝。道士的脸色忽的阴沉下来，裴望仕只听见他幽幽的低声说道：“你白天骂我的话，我听见了。”
　　……
　　折腾了大半夜，精疲力尽的裴望仕终于再次入眠，当然，怀里还以别扭的姿势抱着一把硌的他难受却不敢撒手的伞。隔天他再醒过来时，外头已是日上三竿。双肩因为夜里枕着伞坚硬的轮廓酸痛不已，心想还是头一次睡得如此憋屈，他揉着肩膀从床上坐起来，隐约瞥见自个儿房间窗台上坐着个人影。
　　“谁？”裴望仕睡意顷刻间无影无踪，裴府临水而建，特别是他的房间，窗外就是湖光水色，这人坐窗台上还不直接掉进水里？
　　“我。”简洁的一个字，裴望仕就知道是谁了。“外头太阳那么大你坐那吓人干嘛，不怕被晒化啊！”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好一会儿他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光亮，这才看清窗台上的景象。
　　坐在窗柩上的的确是那道士。此时外头难得晴朗，他的房间又是朝阳，灿烂如碎金的阳光由窗外倾泻而入，毫无阻碍穿过了那人薄纱般的白袍洒落地面，衬得他的身影愈发透明浅淡如水，似乎再烘烤片刻便会化作缕缕轻烟消散。他的全身轮廓几乎融入了阳光之中难以分辨，裴望仕只依稀看见他侧着身子，左手手掌平摊在半空中，似乎是要用手去掬一簇日光。听到他的声音，那道士晃了晃手掌，淡然说道：“我试过了，阳光照不到我的。”
　　裴望仕看得眼睛有些酸痛，低头顺着阳光洒下的弧度看向地面。没有影子。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在他认知里凶悍无比的鬼，原来也如此脆弱不堪。
　　裴望仕突然觉得莫名有些尴尬，他张嘴想说什么，房外有人声忽的响起。“少爷，方才听见里头有您的说话声，您醒了没？夫人给您在锦绣庄订的绸衣做好了，老奴给您送来了。”
　　又来了。裴望仕啧了一声，随口想要回答，忽的记起还有窗台上还坐着一个呢，话到嘴边猛然刹住，他朝那道士瞥了一眼。
　　“你不用担心，除你之外的普通人都看不见我。”道士见他眼中几分忌惮之色，回答道。裴望仕半信半疑间还是打开了门，管家进来把衣服放下，并没有异常表现。裴望仕暗自松了口气，哪知送完衣服抬脚准备走的管家似是无意的瞥了一眼窗台后慈祥的表情忽变，不由分说朝窗边走了过去。
　　不会被看到了吧！裴望仕一时竟没了反应，呆立在原地看着管家一步步逼近窗户——窗框上坐着的道士依旧面无表情也在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管家。
　　“小少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早晨湖水寒气重，您开窗可是会着凉的！”眼看管家就要和道士打个照面了，管家一伸手揽住了窗框，却原来是要关窗户。道士从窗框上跳将下来，负手立在一旁。
　　裴望仕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老人家只是去关个窗户，心想今天早上自己还真是一惊一乍吓得够呛。“知道了知道了，府里事还多着呢寿伯你该去忙了……”管家还想唠叨些什么，他可不想再生事端，不由分说强行把管家推出了房间，“早饭我要吃自己会去，不用你操心啦！”
　　管家走后，裴望仕才想起送来的衣物，随手拿过来敷衍般翻看两眼后便兴趣泛泛的扔到了一旁。自从最近自家精明的母上大人不知道从哪听来当朝圣上要给正值碧玉年华的三公主挑选夫婿的消息后，就整天又是要他改生活作风又是要他穿那些假正经的衣服恨不得把他洗干净直接装盘呈给公主了。先不说他没有那个高攀金枝的野心，皇家的公主个个不是娇纵无理便是死板无趣，哪里比得上勾栏瓦舍间那些豪爽泼辣的女子够味儿？
　　想到这，他忽觉似乎很久没有再一亲芳泽过了，目光不由看向了道士。道士看起来倒是对那昂贵布料上的精美花纹很感兴趣，正仔细低头研究着，那头裴望仕咳了咳，道：“我说你现在都已经能出来了，我可以不用整天带你在身边了吧，不然不方便。”
　　“不方便？”道士蓦地抬起头，“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很多女子的地方？”裴望仕刚想这厮怎么突然反应这么迅速的时候道士又是坚定的一口否决，“不行。”
　　“为什么？”裴望仕几乎原地跳起。
　　“你必须把伞带在身边，不然我就没有充足阳气补给。”道士说到这顿了顿，皱了皱眉，“我讨厌那个地方的味道，而且你若是随便与女子交合，阳气便不再纯粹，这样对我也会有所损伤。”
　　“这简直太过分了！”裴望仕闻言气得嘴唇发抖，这不存心整他吗！“凭什么……”
　　“我可以一下子把你的阳气吸光。”道士果不其然使出了杀手锏。裴望仕一下子泄了气，比起如花美眷当然还是小命比较重要。“那我去喝酒，和一群大男人待在一起你总没意见？”他满腹怨气的嘟嘟囔囔着。
　　道士模模糊糊的五官依旧看不见表情。“随便。”他回答道，声音也和面目般不甚明朗。
　　这瘟神就该去寺庙里找个清心寡欲的和尚的，怎么自己就这么倒霉给撞上了？裴望仕在心里咬牙切齿骂了千百遍，却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