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者纪事》大柏涛

4、林黛玉篇（中） 圣天子的诞

　　皇帝起身在室中绕了两圈，伸伸腿脚，压下心中欢喜。方坐回案后，边翻看手中的奏折，边让人启封开箱，整理出对应的册子。

　　一百二十本厚薄不一大小一致的册子，分类摆放整齐。

　　小太监换上热茶点心，看了当今的神色，悄没儿声地退出去，关好门，守在外边。

　　想着林如海那个手势，再看向空空的两个箱子，皇帝道：“瞧瞧可有夹层。”

　　不知从何处冒出个灰袍老太监，把两个空箱挨个敲打遍，在较大的一个箱底处，抽出片薄板，下面夹层中又拿出两只盖着蜡印的纸封，上面都只有两个字：亲启。

　　当今先拆看较薄的一封，里面是林如海为女儿寻得的那份解毒养生的方子。

　　饮食用药并无出奇之处；打坐吐纳以及练身之法，略似道家内外功夫；

　　最后强调少思少言必可长久，却不知效果如何。

　　另一个宽大厚重的的油纸封中，则是份惊喜。

　　里面有两幅被折了又折极薄极韧的鲛绡，还有个被缝成圆球状的鲛绡。

　　展开看时，里面掉下一张巴掌大的纸签，上面是一种笔画极细小的字体：

　　这个世界是个球体，已有西洋人率船队环球一周，加以证实。

　　现西洋欧罗巴大陆诸强国，先后以举国之力，建造列装火枪火炮之大船，纵横大洋，以国家名义，争抢土地、贩卖人口、搜刮金银。

　　为霸占土地、矿产、香料、宝石，先后有数片土地数千万原住民被用各种手段杀光灭绝。

　　且其诸国人等皆是只信武力不知道德之人，所谓——真理道义只在火炮射程内。

　　现已有各国传教者，从各种途径窥探我国之地理人口物产甚至剌探城防兵器。

　　例：曾于前朝入钦天监之西洋教士，盗得前朝七下西洋所绘海图，传回其教庭。

　　其教庭则天价出售给欧罗巴之巨商、贵族、国王等。

　　挑动其贪欲，以使其远来我国，进行所谓“将天主圣光照亮世界所有蒙昧之地”的圣战。

　　其诸国行事向来打得赢就占领，打不赢就说是经商往来，再暗以毒品诱人上瘾，之后对方再无可用之兵，亦无可用之财，则只能任其为所欲为。

　　欧罗巴人向来备有数层画皮，一时是教士，满口仁爱；一时是海盗，无恶不做；一时是贵族，自谕高雅文明；一时是医生，暗下毒药；一时是商人，惯以少少无用之物换人多多辛苦产物；一时是军人，打不过就投降，等国中以财物赎回。

　　所以其国俱以战争发财，各种割地赔款，必要战败者再无翻身之力。

　　其各国国主联络有亲，历史上有数次诸国联军东征之事，其贪婪残虐不似人类。

　　且其火枪火炮等已远超前朝火枪火炮射程，待其船多兵足时，必有与我国一战。

　　折页中附：西洋远洋船及火枪火炮图纸参数（绝密）。

　　小心渤海湾，从天津港登陆，到京都不过三百里路程。且曾闻多起倭人假扮国人深入内陆绘制交通、城池地图之事。

　　据闻倭国某大臣呈其天皇一份百年方略，详论如何以百年之功，举国之力，蚕食鲸吞吾大陆。

　　小心奸细！小心奸细！重要的是小心奸细！

　　（更重要的是吾等要如何尽知彼方内情。）

　　欧罗巴之人数百年来，疯狂传抄一个奸细所留下的记录，名《马可波罗游记》。

　　其所述“瓷国”中，处处都是黄金，人人身穿华丽丝绸，家家有不止一件精美瓷器，三餐都是无上美食，还有神奇的茶叶。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里的人虽有数不尽之多，却大多没有刀剑枪炮，真是一圈最好的肥羊。

　　自此游记传抄开来，贫穷野蛮的海盗后人－西洋欧罗巴人－无不向往那“黄金之国”。

　　只可惜，大陆上“瓷国”与欧罗巴远隔着数个野蛮未开化的强盗国家——欧罗巴诸国联军数次打着宗教旗号东征，却没能打通到“肥羊—瓷国”的道路。

　　于是，他们又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刺探、寻找着海上的通路，接连发现很多拥有宝藏，却无武力或智力守护的其他大陆以及岛屿的原住民。

　　这其中欧罗巴人所表现的无耻、贪婪、残虐，十八层地狱都远不能洗清他们的恶行，真不知上天为何生出如此人种。

　　他们的胃口已经如此膨胀，这个世界上，除了“肥羊－瓷国”，再没有什么能填饱这些强盗的肚肠。

　　汉唐之强，亦只需打跑北方来的强盗——当年侥幸逃生的强盗一路向西打向欧罗巴，这些强盗打跑的野蛮人逃向远方，灭亡了欧罗巴历史上最强大的罗马帝国。

　　吾辈不幸，强盗将于四面来袭，

　　那么，

　　做个最强大的传承万年的强盗国吧！！！

　　当今皇帝有点头晕，看着最后一行突然加黑加大数倍的字体，看得都有点不认识了。

　　他当了四十年的皇子，至今仍是儿皇帝，在心中总把“忍”字放在头位。对什么是真正帝王心术、天下之主的胸怀，虽旁观上皇多年，仍未能切身体会。

　　良久，才终于平息心绪，收好短签。

　　又叫出灰袍老太监，翻开两块叠成方块的鲛绡，全部展开时，都是长一丈二尺，宽六尺，只好铺在金砖地上。

　　一份是本朝堪舆图，比现存兵部那份更详细，山高水深，道路曲折，城市村镇，无一不备。

　　另一份世界地图，山川河流，海洋岛屿，季风洋流，港口海湾，国家分布，城市人口，还有小小的产物图样，旁边有小旗标明名字、产量。

　　这两份图，可怕的不是各处陆地上标出的国境线——本朝的北面，虚线已经划到北极圈，用大大的字体标注数处：此地下百丈处有异宝，需留给后人！切记！切记！

　　最可怕的是海洋中详尽的航线，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这简直不是人力所能为！

　　灰袍老太监手很巧，拿了几十股铜丝弯成圆灯笼状，把另一个缝成圆球的鲛绡撑开，放到清出来的大案上，下面再加个支架。

　　白色的两极，大片深蓝浅蓝的海洋，连串绿色的岛屿，大陆上高低绵延的山脉河川，这分明是比上皇在位时，西洋教士所贡详尽万倍的地球仪。

　　上面甚至还有各种颜色、各式打扮的小人儿，都被挂着黑眼罩、顶着骷髅三角帽、拿着刀枪的西洋小人儿各种虐杀。

　　大洋上有船队挂着“贩奴”二字的骷髅旗，船上塞满小黑人儿。船队后有大鱼跟随，鱼嘴中咬着流血的小黑人儿半截残肢。

　　一片陆地上，一个标着“土王”的小红人儿被杀死在地，一队西洋人驾着装满金元宝的船队驶出海湾。

　　另一片陆地上，一群棕色小人和小队西洋人相遇，西洋人送上礼物，下面标注：伤寒、天花、鼠疫、毒品。

　　欧罗巴大陆旁，一小小岛国，上有海盗旗与米字旗并列，代表国境的红线远远牵绕全球，上书“日不落帝国”。

　　而本国东南沿海处，则有数队倭人样的海匪，出则寇，归则兵。

　　灰袍老太监看上去老朽不堪，却极有精神，按皇帝的吩咐，把一堆册子都小心拆开、整理。

　　按编号排列的折页中，竟都是那种细小的字体。

　　其中介绍了西方数百年来的战争史；以及当前各国君主来历；军、政、教等各界要人；及其未来野望。

　　还有标注“绝密”的远洋船及火枪火炮图纸参数，战术概略。

　　最后是服食鸦片实验记录，标明实验对象近期送到。

　　全部下来竟达数百万字之多。

　　原来，这才是林家百年家财换来的真正宝物。

　　被笼罩血光的巨大金饼砸中，未来的圣天子一夜未能合眼。

　　次日大朝，林如海告病未到。

　　御座上，两眼血丝却红光满面的皇帝声音洪亮地传旨：

　　授林如海文渊阁大学士，赐还其祖上靖安侯之爵；

　　赐其已逝夫人林贾氏一品夫人；

　　其女林氏，赐道号－素安真人，准其于林家山庄修行，此生行止自由，任何人不得干涉。

　　当今龙威日盛，众臣对后一道旨意心下疑惑，也不敢探问。

　　圣旨顺利发出，到林家山庄时，林如海已经卧床不起，勉力谢恩。

　　传旨太监单独交给林如海一只小小铜印，凭此印，可于某处每年取银钱若干。

　　毕竟，皇帝清楚，小小山庄每年出息，也只是糊口罢了。

　　九月初三日，林家山庄满挂白幡，林如海逝。

　　功成德衰。

　　林如海年近五十，终于体会到这四个字的真正残酷之处。

　　林家已经五代单传，虽说养生之法几臻极致，却总因长年心血耗费难得长寿。

　　到林如海这一代，娶妻贾氏，本就是老来女，又才学出众，心思敏锐，见事通透，不免多思多虑。

　　成亲不久，林父久病而逝，林母病卧不起，内宅中俱由贾氏操持。

　　丧中诸事繁乱，又打点清理侯府中历代器物，列册装箱封存，另寻他处安置。

　　赶在一家扶灵回南前，将御赐侯府交还内府——当时皇子们陆续出宫开府，这处府邸被划入某王府的筹建图上。

　　当时家中下人新旧不一，各有心思。新嫁归家的贾氏劳神费心，一路远下姑苏，打点全家上下诸事，还得亲侍婆母药食起居，一日十二个时辰，没半刻能顾及到自身。

　　　　待回到姑苏，先是族中一干浑人歪缠不休，当时的林如海毕竟未曾多历世事，不懂“破财免灾”这一处事真言。

　　还是贾氏命陪房出面，借助贾家一门两国公之势，力压林氏族人，方能按时依礼将林父的棺木葬入祖茔。

　　之后也是这班陪房挡了连番窥探之人，才保得林家三口安静守孝、修养。

　　自然，林家与族中本就因一方久居京都，一方世守江南而渐疏远的关系，自此更加冷漠。

　　待林父落葬，丧事完毕，关起祖宅大门开始静心守孝。

　　林如海才发现，处处周全的贾氏，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青唇紫目中无神，竟是伤了根本。

　　费了两年功夫，小心略养回几分，又有林母病弱而亡，整场丧事下来，贾氏元气只保住两分。

　　再经三年的孝期，夫妻俩都落得疲弱之身。

　　但孝期已满，林如海免不了打点复职之事。

　　还好岳父荣国公在皇帝面前很有几分脸面，为林如海略做周旋，轻易便谋得兰台寺大夫一职。

　　复职后，林如海于官场中小心筹谋，贾氏与众官家夫人联络周旋，岳父亦常来信提点关照。

　　虽诸事平顺，夫妻俩终是损耗了心神。

　　更可惜不久后，岳父因旧伤亡故，贾氏伤心至极。

　　之后贾氏多年无出，林如海虽有遗憾，真心并无一丝怨言。

　　还是贾氏见成婚十年自己仍无所出，开始百选千挑地连续往府中抬了几房良妾。个个从生辰八字到面相体态，都是好生养且是宜男相。

　　也许上天有意，终究还是贾氏福大，先诞下一女，之后又得一子。

　　夫妻二人自得儿女双全，只当此生不负林家历代先人。

　　不料方任了巡盐御使就折了儿子，未及一年贾氏也去了。

　　而江南盐政这一潭浑浆，林如海自知连十之一二都未曾看清，究竟是谁下的手，又是通过什么人下的手，都无法查明。

　　彼时林如海自叹：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仕途险恶，不知自己何时身亡，只留女儿在世间无所依靠。

　　恰在这时贾府老太君连番来信派人，欲接了林黛玉去贾府，贾史氏要亲自教养女儿这一点血脉。

　　思及当年岳父对自己的提携之恩，亡妻半生的贤良情深，林如海决意将自己仅有的骨血与家产尽数托于岳家，一可保女儿此生无忧，二也只当还了这份恩情。

　　至于自己，君子报仇，总要细细查明，一个不少才好。

　　世事总是让人难料。

　　林如海时时小心，处处在意，用了四五年的功夫，自觉掌握整个江南的盐政，却又神鬼不知地中了毒。

　　忙派人去京中接回女儿。

　　不同于当初，贾家几个三等婆子就要接走林家女儿，这回却是贾家下一代承爵人贾琏，亲自送了林黛玉回来。

　　只一见面，林如海就明白，女儿也命不久了。

　　自己竟是大误了！

　　急痛之下，当晚林黛玉再来探视父亲时，林如海已张口无言，更不知能从何说起。

　　之后昏昏沉沉，没了意识。

　　死后方知，人竟是真的有魂魄。

　　林如海一缕忧魂在半空中不忍离去，见到数位异人出没于女儿身边，将自己的尸体不知收到何处。

　　其中一人化作自己的模样，只说病好了。

　　众异人手段了得，不知如何查得了许多隐秘之事，清理林家，处置族中诸多子弟，更掀了族长的底，原来自家妻儿之死，他也有份参与。

　　之后的分宗、迁棺、变卖祖产，行事处处狠辣利落。

　　再往后更是一手掀翻了江南官场，打落几近全数盐商与官员，种种手段，神鬼莫测。

　　又经一番运作，世人尽知，林家历经五代，百年的积蓄已为之一空。

　　随着林家孤零零奉旨回京述职的官船，林如海的魂魄也跟着来到京都。

　　但是，皇城自有龙气笼罩，游魂不能入内。

　　待异人面圣归来，已呈昏迷状态。

　　随后来了升官、复爵、赐号的圣旨，又有一枚小小铜印，可保女儿此后衣食无虑。

　　林如海终于安心，一缕忧魂散去。

　　守在病榻前，泪流不止的林黛玉似有感应，举目四顾，终无所获。

　　历经七七四十九天，林如海的棺木葬入山庄后方的祖茔。

　　墓园中遍栽松柏，清森之气渗人肌肤。

　　一身重孝的林黛玉，无力地倚着身边的婆子。看着林甲等认真地砌坟立碑，焚香列供，行礼如仪，移时方罢。

　　丧事完毕，林家闭门守孝。

　　皇帝等来的一队实验体，就送在刑部大牢里。

　　十多个做恶多年的惯犯狡匪，不知如何被林家健仆自天南海北抓获，每日饭食中下了鸦片，不过三十天，再看时已个个消瘦无神，若断了一顿，必是涕泪连下，哭号嘶叫，不似人形。

　　一众太医诊治数月，称此瘾无解。

　　随同人犯一起留下的样本记录中，写明此物别名“阿芙蓉”、“□□”、“忘忧散”等，本是药中一味。

　　被西洋人制成如此毒物，价值不菲。

　　现已传入国内，据闻宗室中已有人服用，追捧者众多。（何人何时何意献此物于宗室宿老？未及查得）

　　当今有些头疼。

　　他虽性格冷硬，也真心感激林如海倾家报国之举。

　　但现在，面对一堆不可与人言的烂事，他真想把林如海从坟里再挖出来问问：

　　你怎么得的这些消息？怎么做的这么多事？用的什么人？现在何处？如何联系？先与朕仔仔细细地说个明白啊！

　　自登基以来，当今自得于手下细作有力，但也有了削减的心思。

　　毕竟，身为帝王，行事正大光明为上。

　　但此刻，他又开始列单子——如何扩充细作人员，需做何种训练，怎么派往四夷，怎么盘查境内奸细。

　　数来数去，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可惜了，林家无后啊。

　　林如海手下健仆办完最后一趟差事，便拿着各自的身契，自向官府消了档，恢复自由身，很快就消散不见，没留下一个。

　　更奇的是，竟再无踪迹。

　　细作已查探得清楚明白，林家唯一还活着的女儿，自林如海逝去，伤心过甚，每日用药不断，虽能在庄中略行两步，也只是保着一口气不散罢了。

　　整个庄子，一个主子－病弱可怜；

　　四个婆子－虽老少有别，却都是孤单一个，没个去处；

　　一个管家－还算年轻，就是一根筋；

　　两个小子－只有五六岁大小，原是两个小叫花子，半路捡来，不知家乡何处，父母是谁；

　　三个老仆－聋的聋，哑的哑，残的残，老迈不堪。

　　若不是自己派人相助，林如海的后事会办成什么样，真不好说。

　　这十一口人，没一个有半分异常之处。更不象有大能者。

　　细作每日呈报的内容，都是又种了多少树，养了几只鸡鸭，三只看家狗更肖狼形。

　　每次看了都让当皇帝的怀疑自己，浪费个细作在这种地方，真有必要？

　　又总告诉自己：既然答应保林家女儿一生，且等到她去了，再调回这个细作罢。似乎也不会浪费很久。

　　已改了林姓的十位机器人，这些日子很碌。

　　按着规划图，沿山庄边界布下阵石，阵势启动后，效果是麻瓜驱逐咒的加强版，警戒咒加强版，外加山禽野兽驱逐功能。

　　阵石内侧栽了一圈两丈宽枸杞和刺玫，植株尚稀，需处处填补，直到接地向上足有一人高，密密层层，再无半分间隙。

　　再往里，山庄上端，墓园中遍植松柏。

　　另有千多株果树，就着山庄地势，分别栽种。

　　先时只栽了成株移来的，还需补种新扦插长成的小苗。

　　山庄中段是宽七丈、进深三丈、高五丈的三层西洋小楼。

　　外墙涂改成淡黄色，门窗改白色。

　　内部修饰更有许多细节之处，还要耐心整改。

　　小楼两侧各有落地长窗，联通暧房。两个三丈高玻璃暖房，里面层层架构，借地下热泉之力，种着蔬果花木。

　　小楼前挖了半圆的莲池，要放养数尾锦鲤。

　　一丈宽的水泥梯台绵延向下，直达庄前大门，大门需加固，添设固定的图像声音传递装置。

　　大门内东边低洼处，挖了两池稻田藕塘，盖起鸡舍鸭棚，还要多收些鸡崽鸭苗放养。

　　西边辟了两块麦田菜圃。起了五间平房，布置成下仆门房。

　　旁边另搭一间狗舍，三只狼狗平日得多多洗澡，免得小主人不喜。

　　三只狼狗最爱绕着山庄巡视，总想抓只小兽，好去主人面前邀功，却连只山鼠也找不到。

　　失望时，看到小小鸡鸭不由地眼冒绿光。

　　“大狼二狼三狼又馋了！”那个声音笑道。

　　“你总给别人起名改姓，那你到底想好自己叫什么名字没有？”林黛玉问。

　　“吾这样英明神武——中间省略万言——的生命体，真的没有合适的文字来命名的。”那个声音不好说自己曾经有过以万计的名字，却总觉不适合此时的状态，便转移话题。

　　“到昨天为止，林妹妹落在贾府的一纸一字，一针一线都找了回来；林家与贾家历年来往信函，也都收回，不曾漏掉半张；凡带有林家印记的物件，也都悄悄取回了。我倒要瞧瞧，以后贾家还能有什么着数？”

　　林黛玉心中酸涩，一股恨意涌起。

　　任谁知道一家四口死了仨，落下自己无依无靠，寄人篱下数年，只留一口气活在世上，竟都是亲亲外祖母家下的毒手，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张秋和那一抹游魂都清楚，林黛玉的魂魄还在这个身体里，但不知为什么，小姑娘就是一声不吭地躲着，偶尔不由自主地漏一点情绪。

　　这具躯体已调养完毕，虽仍是娇花照水，弱柳扶风之态，但没病没痛地活个百八十年绝无问题。

　　现在这个年代，这片国土中，灵气仍在，不过是人烟繁盛处少些，人迹罕至处多些。

　　山庄中设了聚灵阵，日常修炼倒是足够，到了升级时，就要往东北或西南，群山深处去了。

　　至于何时再去大洋修炼，张秋表示：在旧时存的海鲜吃完之前，还不想远行。还有，趁此时机，多多收些山珍好了。

　　每日里，为逝者抄经祈福，锻炼体魄，修习法术，料理庄园，外加查看信息采集器传回的各处消息，林家主仆真的很忙。

　　自然也就没人再理会贾家。

　　贾家几次来人，都没走近山庄，就因各种原因又转回去了。为此，贾母发作了一顿当家太太王氏。

　　贾母急着派人来，自然是有原因的。

　　鸳鸯把着贾母的私房，一向小心谨慎。

　　每月都要拿着帐册，仔细清点一遍库中存放的物件，其中林家历年送来的俱是上好佳品，向来是贾母心爱之物，除了现用的，余者都放在要留给宝玉的那堆箱笼中。

　　因着已近年下，收拾房屋，贾母想起，要取两件精巧的摆出来。

　　开箱一看，鸳鸯大惊，忙又锁了，只做无事样。待避了众人，悄悄禀告贾母。

　　贾母不信，扶了鸳鸯去看，竟真的空了十数个箱笼，不必对帐贾母亦知，俱是林家所送之物。

　　转回正房，贾母命取来装信的盒子，果然，凡林家来信，一概不见。

　　又让人去查找当日林黛玉走时，未曾带上的针线书画玩器杂物，一番烦扰，半点皆无。

　　两房自然得了消息，各自盘点，竟再找不出半点林家之物。

　　虽然当初林黛玉来贾府只带了一老一小两人，但随后每次的年节礼物，林家都是成船送来，并另备银票数千两，极是丰厚，比贾敏在时更多数倍。

　　相比之下，贾家的回礼则越加简薄。

　　贾家公中日渐艰难，面上自不肯露出半分。

　　大小王氏把林黛玉的份例与三春并列，就自以为是厚待。

　　至于林黛玉在孝中，各种禁忌及所需，一句“为尊长者讳”，就全当不知。

　　因当家的是二房，凡林家送来的钱物，都要先过二太太的眼，所以此次，她失去的财物最多。

　　仅银票就少了数万两，王氏却不能声张。

　　她也派周瑞家两口子去林家查探，却半路冲撞不知哪家去小汤山避寒的权贵，被打了个半死。

　　二人好不容易回来禀告，下去就病倒在家，至今不能起来办事。

　　早在去年年底，贾琏带着紫娟从姑苏回来，无信无礼，贾母便心下惊疑，几番盘问贾琏，并审问同去的下人，也没有什么破绽。

　　可惜紫娟被药哑，又不识字，当初一到姑苏就被人隔离看管，竟什么也不知道。

　　贾母挥退众人，私下里一一细问，紫娟摇头点头地回复。

　　也只知临到姑苏前一夜，林黛玉曾高烧半宿，还好带得有药，勉强压下去。

　　待到姑苏码头上岸时，林黛玉面色极差，几乎无力自行，直到林如海病床前，都是紫娟王嬷嬷二人搀架着。林姑老爷见了，当即脸色大变。

　　等回了林姑娘的院子，就有人来带走雪燕、王嬷嬷，紫娟随即被单独关了起来，林家没人来看问，也听不到半点人言。

　　再过四五日，紫娟就被药哑了，直到随贾琏出了林府，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贾母无奈，赐下二十两银子，命紫娟家里人把她领了回去，自找人家嫁了。

　　贾母也暗自琢磨着，但终抓不着头绪。

　　之后这半年，京中通传，林如海连上数道折本，参倒官员一片。

　　江南就没安生过，连朝堂上都日日混战，贾家自不会有人出头。

　　待得知林家回京，未看明白前，贾母也不好立刻叫人去接林黛玉。

　　况且，此时世人都知，林如海为了救女儿，把家产尽数变卖，数百万的银钱都给江湖骗子骗走了。

　　林家只剩下一块墓园，不到百十亩山地。

　　其余老的老，小的小，总共十个管家下人，看上去就都是蠢笨的，大概也只有一份忠心了。

　　一家人从南到北，全部家当仅有数个箱笼，连半艘官船都未装满，更别提轻飘飘地半个船底都快露出来，确实没剩下贵重财物。

　　再打听时，知道林如海面圣出来后，并无喜色，又一上车就昏迷不醒，直接被拉回城外山庄，连太医都没人想起去请。

　　贾母要派人去林家，帮林黛玉操持之后的事。

　　座下却个个垂头，没人应声，贾琏更早指一事，先出去了，据说三五日不会回来。

　　贾母也只好叹了几声，不再说什么。

　　之后的事大出贾家意料，林如海竟在搅乱江南之后，还升官了，还复爵了，最奇的是林黛玉竟有了圣上赐下道号，从此在林家山庄修行，且圣谕“行止自由，他人不得干涉”。

　　贾母闻知，总感觉这“他人”二字是指的自家。

　　每每夜里不能合眼，思来想去，越加心绪烦乱，请了几回太医，传嚷得一条街上，人尽皆知。

　　贾琏在外头，不知忙着什么，直过了两个月才回府。

　　期间林家白事完毕，没人来上门报丧，贾家竟也没人过问。

　　嗯，全推在当时贾母身子不适上了。

　　林家多年在江南，京中并无什么亲朋旧交。

　　虽然庄上作了四十九天的法事，但除了皇帝命礼部去人照看，没什么人登门祭奠。

　　有眼的都知道，林如海死前折腾这快一年，林家必是绝了。

　　此时年底了，满街的闲人，看着贾家急三火四地派了几回人出城往北，又都灰头土脸地回来。

　　贾家下人又是这京城里，数头一份地大嘴巴，没半天儿，全城的人就都知道，贾家闹鬼了，凡林家来的东西全没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连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全家上下几百口子的人，竟都不知道。

　　事越传越大，越传越神，皇帝自然是最先听到。

　　召人来一问，手下却说了贾家一篇烂帐。

　　贾家的事满京城没人不知。

　　贾家老太太贾史氏，自老国公一去，就把承爵的大儿子撵了马棚子边上住，憋得老大自家另开了一道黑油大门，就差再另挂块“一等将军府”的牌子，以示抗议了。

　　贾史氏把自已费了二三十年功夫，传扬得满京城没人不知“端重持正，自幼好学”，可最后还是凭着恩荫，才得个从五品官身的小儿子，一家子放到正房，当家作主。

　　这掌家的现下说是大房儿媳小王氏，公中的帐册和库房钥匙可一直在二房太太大王氏手里。

　　且住在正堂后方小小一处房院中的贾琏夫妻，一向被人说是：现在二叔家帮忙打理庶物。

　　呵呵，这荣国府竟是二叔家的了。

　　二房太太大王氏，慈眉善目，活似菩萨样。手下陪房嫁了贾家管事，一个叫周瑞的。

　　这周瑞家则有个专卖古董的女婿名叫冷子兴，这些年不知从何处捣登出无数的好东西，生意直做到江南。

　　说什么林家姑娘落在贾家的东西都不见了，整个贾家谁不知道这二太太最看不上“狐媚子”似的林姑娘。

　　林姑娘一个小小女孩儿，当初贾家三番四次地派人去信强接来，住到外祖母家三四年，却被教养得连个下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便是那皇商薛家，让人送个挂了“宫花”名头的堆纱花，也得走个顺路，先尽别的姑娘嫂子们捡剩下的，才是林姑娘的。

　　自打二太太娘家妹子——嫁到皇商薛家那位，明里打着送女儿小选的旗号，暗地里是避祸，丈夫死了，族人争产，儿子又为争买个丫头，打死了当地乡绅之子——一家子来了贾府。

　　贾家下人也不知谁给的胆子，个个口里，时时不断，把个四代列侯之后，二品大员的独女，堂堂荣国公唯一嫡女的仅存血脉，一门两公的荣国公唯一嫡亲的外孙女，和个父亡家败，全家寄住贾家的商家女相比。

　　还要比出个尖酸刻薄、小□□哭、风吹就倒的名儿。

　　堂堂官家千金，竟成了那商家女的垫脚石。

　　真不知林家怎么对不起这贾家了，这么败坏人家女孩的名声。

　　这二太太一向最恨的事，就是自个凤凰蛋般的儿子，被自家婆婆纵着，爱往林姑娘边上伏低做小。

　　林姑娘前脚回南，她后脚就让人把林姑娘的东西都收捡了，烧的烧，扔的扔，自然都不见了。

　　贾家大房丢东西不稀奇，他们大房连嫡长子和先大太太，都死得不明不白，多的少的那点子东西，真是小意思。

　　至于说到贾史氏的东西没了，想必是王氏心下知道，那都是贾史氏留给自家凤凰蛋的，便先替儿子收了。

　　为啥只偷林家送的，因为林家送的都是精心挑选的上品啊。

　　那二房也说丢了东西——贼喊捉贼，必须的。

　　前些时，贾家二太太陪房周瑞家的那个女婿冷子兴，可是又跑了一趟江南，出手好大一笔东西，至于是不是丢的，就不知道了。

　　当然，详情还需细查，且等江南那边查了来报。

　　挥退就差手握一块惊堂木的手下，皇帝有句话没说出口：你是说书的出身吧？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会说起贾家林家什么的，简直滔滔不绝了。

　　皇帝这阵子正忙着自己的计划书和规划图，自然没再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也就没留意到，现在满京城都在传：由贾家失物引出的，贾家如何给姻亲林家一家四口挨个下毒的故事－这是一个围绕着数百万家财，有美人，有金钱，有毒药的恐怖悬疑故事。

　　那叫一个有声有色，有人有证，波澜起伏，惊心动魄。

　　比之后世的年终巨献、世纪大片什么的，那是一点不差。

　　故事随着办年货的商贩人流，传向四面八方，全国各地。

　　甚至随着商船，去了东洋、西洋，后来还有西洋人略加改编，出了本书，名字就叫《爱情与毒药》，流传百年。

　　现下，这位刚退出去的细作先生，正忙着去打听后边一回书呢。

　　刚才在皇上面前，一时热血沸腾，不由自主地加了点火，添了点油，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林家山庄，已过百日，除了服的林黛玉正在花房里修整鳞球，准备养几盆水仙，过年时赏玩。

　　皇上派人送来幅素金笺的福字，以及几样皇后赏下的女孩儿们喜爱的小玩意。

　　虽说赐了道号，但仍是个小姑娘，且只余她一个孤零零的，过年时总得有点表示吧。

　　林黛玉换了衣裳，出来谢过赏。

　　又奉上一部自己抄的经书，自制的两瓶梅花润口脂，献给皇帝皇后。以示敬意。

　　林甲送了小太监出去，挨个奉上茶钱，小小素锦荷包中装了几颗彩色南珠，只是稀奇，并不贵重。

　　回报时，小太监道：“林家姑娘看上去很是病弱，两个婆子扶出来的。打听了，仍在用着解毒的方子。据说已经见效。”

　　皇上听了，翻看经书中细弱无力的字体，无语。

　　之后的日子如水流逝。

　　贾家大小姐元春，在即将到二十五岁出宫前，竟被封了嫔位。

　　当今发了准后宫嫔妃回家省亲的上谕。

　　贾家开始修建省亲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