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者纪事》大柏涛

2、张秋篇 童话故事结

　　第一话 张秋的故事

　　“噢噢，这见鬼的地方，我已经三十天没见过恒星了。我不喜欢这样死气沉沉的地方，我喜欢恒星的热能、光能，哪怕是行星的冷能、冻能，太空的能量风暴，也比这样阴沉不变的湿寒晦暗好得多，那起码能证明我还存在。是的，我还存在，存在于一个衰老残败的生物体内，就象这阴沉沉的天气一样毫无生气。”

　　老旧狭小的公寓中，张秋裹着厚厚的冬衣和毛毯，倚在有着少少热意的暖器旁，双目无神地静听着在自己脑中抱怨连连的那抹游魂。

　　这个奇怪的来客自从一个月前降临后，就在不停地抱怨着，从天到地，从古到今，从衣食住行到国际政治，就没有它挑不出剌的时候。——它的信息搜索能力真的很强。

　　最后总会归成一句：“我只迟到了三秒钟，就不能宽容些吗？还银河系第一智脑呢，不过如此。”

　　张秋终于在意识中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迟到？”

　　“啊？啊！啊～～～”一阵鸡飞狗跳的惊叫，那个游魂惊讶地问：“你还在？你竟然还在这个躯体里！这么破败的躯体？你竟然还没放弃？”

　　满布皱纹的苍老面部没有一丝动容，张秋：“这是我唯一所有，又怎能放弃？”

　　“噢，我从没见过有智慧生物的意识海会长久地保持平静，误会了。

　　但人类的识海是不可能平静无波的啊？

　　身为智慧生物，总有种种欲望让他们的识海波涛汹涌，外在表现则是喜怒哀乐不停轮转。

　　你的躯体已如此残败，你的灵魂怎么如此平静，你的欲望呢？恐惧呢？人类不是最想活着的生物吗？”

　　张秋的识海中闪过两个大字：“呵呵”

　　在来客还未来得及领受到“会心一击”时，识海一阵翻涌，记忆的碎片暴雨样将它淋了个透心凉。

　　久远的记忆片段里，张秋曾是个白白小小的婴孩，出生于东方国度某千年世家所在的山青水秀之地。

　　那时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山是绿的，孩童是天真的，衣食是只够温饱的。

　　但那里生活的人们的心情是和天上的太阳一样，充满希望，天天向上。

　　传承千年的世家，自有家族传承千年的理由。

　　在小小的张秋显示出远超同辈的能力时，她和父母被接入祖宅中，开始了继承家族绝学的训练。

　　中间很多学习片段被屏蔽。

　　长达七年的学习，张秋陷入了瓶颈。

　　这时这个国度已经没有哪个地方能提供给她足够的灵力以提升自身。

　　最后，族中长者们翻遍记忆，又动用了大量人力财力，赶在张秋十一岁生日前，将她一家三口送到了英国伦敦。

　　匆匆安顿下来的张秋收到一只猫头鹰送来的信，古老的羊皮纸制成的信简中，写明她被一所有着奇怪名字的魔法学校录取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记忆就是一团混乱的光团，那是张秋在被新学的语言与奇妙的魔法双重折磨的惨痛混乱中。

　　随着记忆的清晰，里面一个高大的男孩越来越多地出现，他的帮助让张秋慢慢看清了所处之地，修行的功法也在充足灵力（或称之为魔力）供应下开始长足进步。

　　但是，万事只怕“但是”二字，这是一个有着大魔头和救世主的世界，那么除了这二位，其他人都只是炮灰而以。

　　那个热情开朗的大男孩死了，死在大魔头与救世主的交锋中。

　　他所有的聪明、勇敢，都末来得及施展，就死在一记索命咒下。

　　看到男孩不再呼吸，横倒在杂乱的场地中，张秋真正地长大了。

　　作为别名“书呆子学院”中的出类拨萃者，张秋的学习能力是他人无法想象的。

　　在众人的目光聚焦于救世主的“金三角”小团体时，在时间转换器的帮助下，张秋制订了自己的生存计划。

　　是的，重点在“生存”二字，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悲伤的童话故事。

　　“金三角”中的女孩有一个能装下很多东西的珍珠手包，张秋则有祖传的可隐形的储物袋。

　　并且在张秋以隐身术，大肆搜刮了禁林中的药材，并委托父母送回祖宅后，族中专人送来首代天师曾随身佩过的一枚墨玉佩，还有更加高深的功法资料，以及不菲的金钱物品。

　　对于有能力者，族中一向厚待。

　　位于伦敦的一处小小公寓中，在父母二人的见证下，张秋在族人指导下，滴血在一寸见方的墨色玉佩上，这就算认主了吗？

　　张秋感知着玉佩里，时间凝止的庞大存储空间，心中闪过疑问。

　　之后的日子好象按了快进键。

　　张秋学习所有能找到的魔咒，并努力以最小魔力输出，达到最大效果，之后是无声咒，再之后是无声无杖咒，最后是施展时间最短的无声无杖咒。

　　与此同时是魔药课的加速学习，储备的合格药剂越来越多。

　　假期则都花费在这片大陆上，从南到北地搜刮一切魔药种子、材料、成品。

　　“书呆子学院”最多的是书，张秋用得最熟练的无声无杖咒则是复制咒。

　　复制咒与祖传的傀儡术相加，则是制造忠心不二手下的最好法术。

　　但她在校最后两年用得最多的是幻身咒。

　　做为救世主的初恋，不论哪一方都不是好选择，那就当个隐形人吧。

　　还好身处的是“书呆子学院”，这里的学生最缺的就是对人际关系的关注。

　　在可笑可悲的最后决战中，救世主以一个缴械咒杀死了大魔头，之后是学校重建、追捕审判失败者、毕业考等等混杂在一起。

　　女孩毕业了，却迷失了方向。

　　以她当时的修炼水平和速度，她不能回到出生的地方——那里没有可供她继续修炼的灵气。

　　她也不能留在英国魔法界——这里没有位置留给救世主的初恋女友——韦斯里家的小公主并不是个宽容的人，尤其在韦斯里家一步登高时。

　　张秋最好的女朋友一家早已消失在人海中，带着满脸“告密者”字样的女孩连毕业考都没出现。

　　张秋一家三口一年有十二个月奔波在欧洲、非洲、澳洲甚至南北两极地区，搜寻各种药材供祖宅中的修炼者使用，换得金钱或物资再贩卖到各地，以获得生活费用。

　　这种一家三口的行动终止于张秋二十岁时，那年她有了一个相差二十岁的弟弟。

　　张父张母在确认存款足可供二人在祖地养育一个孩子时，赶在张母四十五岁前终于生下一个男孩，夫妻二人心满意足地抱着儿子上了回国的飞机，留给张秋的是一张长长长长的物品清单——供养传宗接代的儿子不止是父母的责任，已成年的姐姐更要出大力，才不枉父母为她辛劳二十年。

　　物品清单的长度以每年百分之三十的速度增长，张秋年复一年地奔波在世界各地，深深体会到供养一个孩子长大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那需要无尽的金钱和耐心，在这个地球上搜寻各种各样对孩子好的东西、孩子必须的东西、孩子想要的东西等等等等。

　　曾建议父母网上购物，被回以“网上的东西，那怎么能信啊？”

　　她便只好一个产地一个产地地幻影移形过去，在当地购买，集中邮出。

　　还好，对巫师张秋来说，欧洲并不大，澳洲不算远，美洲的选项不太多。

　　之后的片段中，张秋在法国南部遇到了麻瓜打扮的德拉克·马尔福。两人联手做起了红酒、化妆品的麻瓜生意。

　　合伙生意利润不借，二十年后分手时，德拉克·马尔福已经在太平洋上购得一座美丽的小岛，建起了新的马尔福庄园。

　　英国那座传承千年的马尔福庄园早在战后清算中变成了废墟。

　　上代马尔福夫妇都随着那场大战之后的清算死去，德拉克·马尔福逃过清算时已两手空空，连海外资产都被冻结没收。

　　如果不是逃得快——还是哈利·波特得了消息，偷偷赶来，帮德拉克·马尔福化装成麻瓜，搭了麻瓜的大巴车混出英国——真不敢想象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更多的斯莱特林只有直面死亡一途。

　　之后数年，德拉克·马尔福不敢使用魔法，对麻瓜生活又不了解，直到找到一份推销红酒的工作，才算开始正常生活。

　　生意结束得很仓促，因为麻瓜世界发生了大范围的战争，不是军队与军队，而是暴徒对平民。

　　枪弹砍刀无处不在，德拉克·马尔福匆忙收起位于巴黎的公寓中所有物品——新晋级的炼金大师张秋提供超大容量，有时间凝止及隐形等多种功能的储物戒指，并一路用幻身咒护送——登上新改进的私家远洋魔法游轮“天龙号”，两人挥手作别。

　　之后百年时光里，张秋再没有见到过一个马尔福家的人，连那个太平洋中的小岛也再没找到，在那个座标处是一片汪洋。

　　也许德拉克·马尔福找到了古老的避世阵法。

　　张秋还不能停止奔波，远在东方的家中发来的物品单子越来越长，她开始有疲于奔命的感觉。

　　家族中拿出来的可供交换的东西越来越少，而这个世界上能够正常交易非军事产品的地方也越来越少，用遍地烽烟来形容当时的世界真是形象至极。

　　在战争最激烈的那年，张秋炼制成功十只纳米级超远程信息采集机器人，她派了五只去了东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搜集家人的消息。

　　一个人在地球上跑来跑去的太久，心中除了修炼、交易，已经变得一片空茫。

　　传递回来的信息是大量的视频图片以及部分音频资料。

　　在欧美非澳等大陆的人们在战火中习于奔命时，那片古老的土地焕发出了极大的活力，军火、日用品、粮食等大量产出，在政府保护下发往世界各地，换回各种资源，其中大部分集中供给航天部门，当年流传的一句“星辰大海”竟真的做为一项国策在认真执行。

　　张家祖宅中，凭着张秋绵绵不绝的供给，一家三口过着奢华的生活。

　　没有一丝生存压力的父母与儿子一边挥霍着张秋穿梭于战火中寻来的各地物产，一边抱怨“味道差了”、“这么少”、“又没买到”、“没用的女人”。

　　如果不开音响只看图像，那就是三只大号娃娃在玩过家家。

　　光洁红润的皮肤，天真无垢的眼神，喜悦、满足、烦恼、愤恨都在脸上明明白白地转换不停。

　　除了饮食游戏再没别的事情，除了和族人划分远来的物资再没多的烦恼。

　　也许是看多了死亡伤害，见到这样平常的生活景像，张秋有些反应迟钝，走神的瞬间幻影移形慢了半秒，被突来的爆炸波及。

　　张秋失去了左臂，连同那只三十年前父母离去时留下的腕表——一只被装了定位仪的手表，同时损失的还有墨玉佩，被炸成碎片，烟尘中一道神识在震荡中湮灭。

　　当初墨玉佩送来前就被族长先下了神识以作掌控之用，虽然隐藏的很好，但随着年龄增长越加多疑的张秋只在最初几年用着这只玉佩，之后自己炼制的空间容器不断升级，除了准备送回去的，就再没往里存放物资。

　　巫师的身体就是强健，张秋匆忙中幻影移形到一处“安全屋”中，无声无杖的止血咒、麻瓜驱逐咒用了出来，才昏倒在地。

　　之后的片断是张秋从昏迷中醒来，一连串的魔药灌下去，左臂再生，伤口愈合，内伤消失，气血充足，加一瓶荣光剂，再连用两个“清理一新”、“恢复如初”。

　　镜子里满目沧桑身形疲惫的半老妇人，变回德拉克口中那个“美丽神秘的东方公主”。

　　张秋再没收到家族与父母的物品清单，她也没与族中联络，报一声“我还没死”。

　　还在工作的信息采集机器人发回了族人委派佣兵，在爆炸区找到残破的手表与断肢，还有碎掉的玉佩一角，根据现场勘测，张秋被确认死亡。

　　族中众人半恼半喜，恼的是少了一个有能力在遍地战火的异大陆为家族搜集稀缺资源的人，喜的是不必再将那一家三口供在祖宅，终于可以把这三个没用的东西打发了。

　　当然表面上不曾做绝，族中出了一处位于市中心的二百平米公寓，将三人连日常用品打包送出祖宅，总共也只用了半天。

　　一向表现得天真的张家父母，竟还藏了一张内存颇丰的黑卡，并一改往日挥霍无度的习性，安安静静地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现在正商量给儿子找个什么样的媳妇，毕竟三十岁的人，也该成家立业了。

　　原来这世上的人真的没有一个简单的啊。

　　看着装在一只黑袋中被带回祖宅，经过确认又被扔到垃圾袋中扔掉的那只断臂，张秋只有呵呵了。

　　收回远在祖宅的信息采集机器人，张秋把十个机器人统一检修一遍，升集为人形智能机器人，依次取名张甲、张乙等。

　　十个机器人联系太空中各个已经无主的地质勘探卫星、海洋监测卫星，加上世界各地的藏宝、沉船等传说资料，整理出遍布世界五大洋的寻宝图。

　　通过卫星资料，张秋从某国废弃的船坞中找到两艘报废的深海探测科考潜艇，经过炼金术改造，变成一艘舒适的观光潜艇，另一艘则是火力强大功能齐全的护卫搜集潜艇。

　　张甲操作观光艇，张乙操作护卫艇并指挥其余八个机器人进行水下探测搜集作业。

　　寻宝小队出发是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两艘外形如梭的小艇无声无息地滑入冰冷的大西洋，没入暗沉的水中，消失了踪迹。

　　之后的片段是在各处海洋中，数百年来，无数的沉船，装载的金银瓷器以及各种当时价值不菲的财物。

　　张秋在艇中借着海中无尽的灵力修炼，张甲操纵潜艇保护主人，张乙按图搜宝，率领其余机器人不放过一锭金银、一只完好的瓷器，并将收回来的物品清理干净，分类放入储物戒指。

　　海底之行未过百哩，机器人们就一致认定，主人与龙是同一生物，最爱亮晶晶的东西。

　　海中有各种宝石、珍珠、琥珀、玛瑙、珊瑚、水晶，主人每天都要把收到的宝物进行分级分类储藏，张甲就常看到主人闲时把最圆最大的珍珠在脸上滚来滚去。

　　海中更多的是美味的海鲜，虽然机器人不能吃饭，但看主人边往保鲜戒中收着鱼虾螃蟹边咽口水，张甲在脑电波中跟其余九个机器人说“这些东西一定很好吃”，共享视频的其余九位在脑电波中一致“嗯”。

　　修行不知岁月，寻宝也不知岁月。

　　当张乙的任务列表翻过最后一页时，张秋从又一次入定中醒来，驾驶台上的时钟显示当前时间２１３１年１月１日。

　　选个远离曾经主航道的地方慢慢升上海面，没再借助太空卫星，谁知百年科技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万不可轻举妄动惊到了别人。

　　搜集空中各种信号，不出所料，就象这昏沉沉的天空一样，世界局势一样不妙。

　　与国家战争不同，种族之战一向绵绵不休。百年烂仗打下来，说不清谁输谁赢。

　　当然，如果只看陷入犬牙交错的各色人种版图，可以说划十字的输了，被拉到了对手的水平。

　　唯有东方故国凭借着强大的武力，以及无处不在的监控保持着治安稳定，生活安宁。只可惜仍不见灵气有恢复的迹象，倒是太空移民走了几波，当然这个消息仍在保密中。

　　将两艘潜艇变形成一艘游艇，回航向来时处。

　　旧船坞变成了废墟，无处停靠。

　　先用了幻身咒，张秋才凌空立于水面，把游艇收进储物戒，一步步小心地上岸。在这里，“小心地雷”可不是一句空话。

　　凭仗着升级版幻身咒，张秋几乎一路走回位于巴黎中心的那处小小公寓。

　　她不敢多想，其实自己只是无处可去。

　　到处都是断垣残壁，时时都有枪声炸响。

　　饥民、难民、暴民，好象回到了中世纪。文明安全的现代社会变成一片破灭的幻影。

　　这又不是中世纪，人口规模是中世纪所不能相比的。

　　当工业停顿时，人类的生活倒退二百年。

　　取暖——去砍树，于是行道树没了，之后城市附近的园林没了，荒芜向森林漫延；

　　吃饭——面包土豆不够，于是动物没了，宠物也没了，也许有一天老鼠也会被吃光；

　　穿衣——所见全是灰黑一片，化工合成的漂亮染料早用完了，祖先们用了千年的植物矿物染料只记在书里，没人有时间去看。

　　当然，张秋所见，都只是路上见到的平民，也许有什么富贵人家世代名门，仍保有旧时生活——在隐秘之处。

　　这是一个需要伟人的年代。张秋在心里想。可国际歌中唱过——从来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什么神仙。

　　百年种族战争，到今天还看不到尽头，血流得还不够多。正应了当年美英首领曾说过的话：这地球上的人太多了。

　　仔细看看西方近现代史，这一切都是当年种的因，今日要还的果。

　　张秋一边清理着小小一间还算完整的公寓，一边在心里笑自己，活着也一百五十年了，今天怎么又热血起来了。还是快快修好取暖器，布置防护，安心歇一会吧。

　　此时，天降能量体，穿透房顶，撞破张秋紧急施出的三层防护咒，砸进她的脑中。

　　一切归于黑暗。

　　“对不起”那游魂轻声道歉。

　　“没关系”张秋的识海仍是一片平静。

　　在能量体坠入昏暗中——也就是张秋的大脑中时，巨大的能量摧毁了她远胜常人的强健躯体。

　　此时这个残败衰老的残躯，是张秋一百五十年功力加持的结果。

　　以张秋在大洋中修炼百年的功法能量，她的躯体强度足可保证未来三百年的活力，但此时，彼此都明白，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安静状态下，也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

　　良久的沉默，游魂轻轻问：“你想怎样？”

　　张秋有些迷茫，“想怎样？”

　　很久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把自己的所有数一数——强大的精神力、能干的机器人、喜爱的宝贝、多多的美食材料，足够用上十辈子的数不清的物品，还差了点什么呢？

　　张秋陷入思索。

　　游魂在静静等待。